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很快, 黄河同明渠两岸的所有人, 都知道了这位近几日总现身忙碌的,年轻得出奇的漂亮郎君,就是传说中能操纵天象,由陛下派来整修水利的李大人。
  “……我是不是还得庆幸,这传来传去的,好歹还记住我是个工部主事?”
  李堰披着裘衣,缩在板房中大口喝药。柴胡防风这二位驱寒安神的老冤家呛得他直犯恶心, 却还是在顾改川关切的目光下,捧着碗一口干了。
  顾改川道:“李大人有通神的本领,是好事啊,怎么大家替你宣传一二, 反倒不乐意了?”
  李堰堪堪咽下最后一口, 不顾嘴里发苦发涩的怪味,着急解释:“要宣传也是宣传我算学好制图精、聪明绝顶办差负责,把我传成个跳大神的, 还是不太对吧?”
  “扑哧”一声轻笑, 是一旁奉药的谭素明。
  这小子实在活分好动,贺绳近日在同张三山一起比对治河稿的残卷,没空管教他,才给他送来怀远。正巧遇上要病不病的李堰, 谭小子便自告奋勇,照顾起来。
  “李大人!不是我笑的!”
  谭素明连忙此地无银三百量,要往顾改川身后躲。
  李堰瞪着他,恨恨将碗往小几上一磕:“那是我聋了?你等着回去抄书的!”
  工地上备着应急的药材自然比不上隆盛堂的品质,但胜在量大管饱。这一碗药下去,都能听见自己胃里摇晃的水声,李堰好不容易缓过这股恶心劲儿,又道:“顾工,我真没事!”
  顾改川呵呵笑道:“李大人,老夫在博州那么多年,凡是在河边见到你这种面色白里泛青,双唇发红眼神涣散的人,就知道是要伤寒了。也就多亏你身体底子好,这么折腾才没事。现在早喝药预防起来,总比再受了寒发高热好。”
  李堰心虚地转转眼珠,四下乱瞟,没吱声。
  那日被迫在板房中左等右等,等来了新挡板稳稳站立一个时辰,要不是最后被浮冰撞翻,还能继续坚持的好消息。不消吩咐,胡工便带人挑灯夜战,量产去了。
  李堰哪儿能闲下来,便又调集几位河工,蹲在凸岸一侧研究起了挑淤的事儿。
  怀远河段靠南,土层结冻更轻,挑淤难度不大。从这里开始试验,也是他们一干人探讨出的结果。
  顾改川那两日正忙着协调布置间隔三里的应急仓库,再见李堰之时,他便是这么一副面色青白的样子。
  顾改川生怕他在自己这处有个好歹,忙将人捉回板房,看着喝药。今日第二碗药灌下去,总算见青气有消退的趋势,这才放下心来。
  “李大人,您人到了就好,有拿不准的我们自会来商讨请示。挑淤试验您吩咐一声,我也寻人去办,实在犯不上事事到场。”
  他长叹一口气,低声道:“我同黄河处了一辈子,见过博州的长安的大小官吏,也有十几个,您是第一个叫我打心眼儿里佩服的官儿。我也同您说两句实话,您别不爱听。”
  李堰点点头:“您有话直说。”
  “我知您十来岁就做这番事业,亲历亲为惯了。但您现在是官身,统领一州水利,几百里的黄河、灌渠,要是一一走完查完,累也累死了。您才二十一岁,往后还有大造化,总得学会御下用人啊……”
  “我……,”李堰说不出话来,“您也这么觉得?”
  顾改川笑着,替他掖一掖衣摆,如同对待自家子侄一般。
  “人总是站得越高,越能使上劲儿的。您若同我一样,只是个匠籍河工,那就是一辈子守着一段河。要是做了主事,就能管一州之事。要是再往上,做了尚书郎,就能管得了九州四方的河。我们这些人,边民、边军、工匠,一辈子也就顾好自己。但您不一样……”
  他笑道:“李大人,您是个好人,我们总是盼着好人做大官,能造福一方的。”
  突如其来掏心掏肺的一番话倒是让李堰无所适从,他下意识道:“我知道的,单靠我一人做不完。回乐与灵武我也不是事事都管,只是怀远特殊一些。移民众多,程识安不算靠得住,您又不像贺工一样,是灵州本地人,我才来看看……”
  他心头微微一绞,又觉自己言错:“倒也没有质疑您和胡工的意思。”
  顾改川知他好心,不同他计较,只道:“来看看也得量力而行。您既然身上不舒服,还是先养着,日常事宜有我们。”
  “真遇上急事,您躲也是躲不掉的。”
  话都说到如此地步,李堰断没有理由再坚持。这几日没黑没白得巡检,该做该查的也差不多了。
  至于挑淤,哪怕如今研究出个所以然,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开干,不急于一时。
  这么紧赶慢赶,只不过是……难以闲下来,心乱如麻。
  他揉了揉鼻尖,赶走了其中的酸痒意。眼皮在药效之下渐渐发沉,裘衣盖在身上,只觉得暖意融融。厚实的领毛轻轻蹭着脸颊,他于心中叹一口气,问自己道。
  明日梁兄会回来吗?
  ……
  霭霭暮色之中,梁稼正守在怀远出城向西南的必经之路上。前几日他守在怀远城周边,今日便换值到此。
  这也是夜不收盯哨看人的习惯之一。
  七日以前,杨熹与方道虎联袂下了一道密令,要他带夜不收暗中围了怀远,盯住城中的一个都尉、两个校尉与六个旅帅。若有潜逃出城的迹象,当即扣押。
  梁稼明白令行禁止的道理,但事涉对自己人动手,还是得向杨熹索要个理由。
  杨熹则十分敞亮地递给他一封密报,是神策军林部都统李秀月的手笔。他带人明守官驿查检货物,再结合那次声势浩大的军中盘账,是个人都能猜出,这是冲着清查倒卖军需而来的。
  自然,李堰猜测得很对,倒卖军需的毛贼再怎么有胆量,也不可能走官驿,必有自己的暗庄。但暗庄隐蔽难查,非得受惊活动起来,才能漏了马脚。
  经神策军这么一吓,暗庄果然着急将手中积压的军备运走。顺藤摸瓜排查之下,最终源头直直向万春与鸣沙两个折冲府。
  比起屡遭兵祸的北部诸府诸县,西南侧靠进贺兰山的万春和鸣沙简直安稳得不像两个折冲府。因敕戎白部衰弱,西线久不遭大祸,镇守其中的军官没有战功,晋升无望,一来二去,就干起了倒卖军备的勾当。
  “这些人全在怀远?”梁稼看着名单上的九个人,问道,“您手中有证据,直接抓了不好吗?”
  杨熹摇摇头:“打草惊蛇便是得不偿失。这些人将军备卖走,虽与你们方大人无关,但总得有个去除。是卖给敕戎人了,还是卖给什么阴私谋邪的世家大族,总得查处清楚。贸然收网处置这些人,惊动了上下家,就不好了。”
  “叫你带上夜不收去盯人,是为了防止我们查处之时,他们得了消息要跑。”
  梁稼不置可否,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杨熹:“安知不是有人挑拨离间呢?”
  “……梁校尉呐,你什么时候能信一信我。”
  杨熹冲他摊手,手心一片金光闪烁,“我疯了我来挑拨离间?灵州内乱,敕戎南下,你倒是说说,对我和陛下有什么好处?再说,我要真是来收拾你们的,何需挑拨离间?金牌在手,代行天子,先斩后奏。”
  这张富态和善的脸绽出一个阴森森的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先砍了方道虎,再砍了你,再砍了李主事,什么叶擎程识安顾改川贺绳,都砍了。陛下肯定得怪罪下来,到时候我也把自己砍了。咱们都整整齐齐排在黄河里,等开春化水顺流而下,吓大家一跳,你说好不好!”
  事实证明,对待疑心病甚重的梁稼,一般人还真不能顺着和他讲道理。该看的证据杨熹都摆在眼前了,梁稼也不是不识字。这时若再解释,他还能找出八百个没什么道理的疑点。
  可素来沉稳莫测的杨大人突然疯疯癫癫说这么一长串话,反倒是让梁稼清醒过来。他再静下心来看一看手中的线报,也信了七分。
  他道:“但毕竟是同袍手足,我们只抓活的,要审要判,你们来做。”
  “想什么呢,自然是悄悄抓活口!”杨熹大惊,“要不让夜不收去做什么?”
  他抛给梁稼一方小印:“我的私印,事态紧急之下,可凭此派人随时来叩门。”
  梁稼接在手中,领命而去。
  因事涉怀远一县与鸣沙万春二府,梁稼在营中选人,带的是出身灵武、回乐与保静的手下。算上自己一共七十二人,三人一组轮换盯梢,每人不得在同一组之内盯同一处地点超过一日。
  频繁轮换之下,尽可能杜绝因有人被收买而放走目标的可能。
  杨熹查案的手下与抓人的梁稼彼此互不知晓进度。如今等到第七日,凡是梁稼耐性再好,也不得不在心里问一句——
  到底查到哪儿了!这几个人别是要在怀远城中过年吧!
  他仰头服下一丸药,拢紧了漆黑的风帽,只露一双眼睛。
  半个时辰内最好别出事……要不然回到灵武,免不了又得被明大夫一顿骂。
  李堰倒不会如何,不过就是再露出那副我见犹怜的表情,叫他手脚都没地方搁。
  哎!
  梁稼长叹一口气,心中默默嘀咕。
  活着真难!
  太阳彻底沉入贺兰山以西,夜风乍起之间,梁稼往哑巴身上缩了缩。哑巴乖乖不动遮蔽风霜,倒也不十分冷。
  怀远箭楼的灯火亮起,在孤寒的夜里闪烁着一点温暖的光。梁稼叼了哨子吹响,发出一种轻柔的鸟叫声,而后不远处响起两声相同的应答——正是今夜与梁稼搭班的赵杨与蒙期。
  月亮渐渐升起,白日的喧嚣渐渐隐去。冬季的夜里,连一丁点虫鸣都听不见。梁稼吐了哨子,琢磨着今夜是不是又得无功等待……
  直到——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马是李堰的,其上的人却不是李堰,是个瘦小的男孩儿。
  远远望去,他踩着宵禁的最后时刻一头扎进了怀远县城。一刻之后,城门大开。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的一骑正是程识安,身后跟着闹哄哄的一众人。
  他顶着呼啸的风声,同身侧伴行的主簿大声吩咐道:“把能叫的都叫来!明渠的人往渠口调,只告诉他们今夜戒严。”
  “一定不能说是主河的大堤垮了!”
  这句话于风中撞进梁稼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敲击着他的胸膛。明明药效已经过去,心跳却骤然无与伦比的快——
  河堤垮了。那孩子骑了他的马来报信,李堰便十有八九在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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