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胡工哪能看不出李堰心中所想,领命临走之前又道:“您别乱来,保重自己!”
  李堰拧着眉头,一把挥开他的手:“快去!”
  很快,火堆与热水在不远处布置妥当。
  越来越多的民夫扛着沙袋竹笼和木埽前来,咬着牙一直到河水没过大腿中部,遇见大块浮冰再也前行不了之时,才放下手中的沙袋竹笼。
  他们一个接一个下水,再哆哆嗦嗦上岸,直到火堆边,用布巾沾了热水,摩擦着冰冷的下肢。待到和缓过来,再下水。
  一片火光与水色交错,叫嚷传话之声不绝于耳,李堰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手脚并用爬上高处,指挥着简易环堤的修建加固。
  竹笼和沙袋越垒越高,沙石背后再环绕一圈胡工的奇形木埽。横冲直撞的河水与冰凌渐渐被围堵在人力圈出的一片空地之内。打凌船尚未就位,河上的浮冰仍然源源不断冲向缺口。沙袋后的残水还能没于人的膝盖之上,李堰却管不了这么多,一脚踏进去,手里是他那把什么都能做的探杆。
  “去找长杆!”他大喝道,“这道堤不能再溃!”
  年轻人向来有一把金贵的好嗓子,寻常时候一听就知道出身了得。但如此一个忙乱寒冷的夜晚之中,他的声音也被世情磋磨得与任何一位民夫并无二至。小腿被冰冷刺骨的河水浸泡着,寒意霎时遍布全身。
  民夫随着他纷纷下水,自动结为三四个人一组,挥舞着长杆与冲击而来的浮冰一较高下。
  李堰牙关紧咬,双手持杆,猛得向下一挥,正正扎在大块浮冰中泛白的地方。冰凌应声而裂,拔杆的水花溅湿了胸膛和面颊。
  他抹一把脸,更透出其上显出罗刹鬼一般的青气,嘴唇带紫。牙关战战间,他哆嗦地吐出一句话。
  “照着白的地方刺,急冻处气泡多,容易断!”
  作者有话说:
  哑巴:不要小看我和我爹的羁绊啊!
  是的哑巴是梁哥从小一盆奶一盆草一盆苜蓿一盆豆饼一盆酒养大的小马
  (好能吃的哑巴!)
  哑巴现在三岁了,正值青壮年的一匹马,换算成人类年龄约莫17-18岁吧


第64章 溃堤(三)
  恐慌的惊叫呼声不绝于耳, 大块浮冰越过溃口冲来,水流滚滚之下只让人下意识向后退逃走。但李堰不动,工长便不敢动, 随着下来的民夫只得硬着头皮挥动手中的长杆——一下、两下……
  几十下敲击后, 靠进环堤的大块浮冰终于被截断打碎, 失去了来时的势头。
  月色如水如纱一般轻拢着, 照彻天地, 投下丝缕云气的影子。河冰与河水泛着纤秾合度的银白色,洁白的浪花翻滚其间,荡漾出波光粼粼的流丽。若有文人骚客得见此景,定要生出些水天一色,云月交辉的诗性。
  但今夜的美景之下,却是地狱一般的寒冷与忙乱。第一批下水的民夫已然冻得面色灰暗,急忙丢了长杆上岸取暖, 新一批民夫在工长的催促下打着哆嗦踏进水中,僵硬着双臂捡起长杆,继续劈打着漂浮而来的冰。
  民夫们能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几乎是打两杆子, 便得上岸烤火取暖。但任是谁都能撤, 李堰却不能——
  顾改川在另一处溃口指挥抢险,胡工又是个不大懂河况的木匠。水势汹汹,环堤随时可能再溃。若是他也退了, 则更没人能指挥打凌、压住阵脚。
  水中的寒气一点点攀上大腿, 腰腹,直上心肺,漫过头脑。他却感到一阵令人颤抖的灼烧感,仿佛身下的不是河水, 而是火堆。
  不远处,一豆灯火闪烁在河面上,越漂越近。寒冷之中,李堰几乎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直到冰凉的手指触上眼眶,他揉揉眼睛,骤然一抖,嘶哑的嗓音沉沉如山:“打凌船来了!”
  胡工心急如焚,卷了个铁皮喇叭,替他扯着嗓子喊道:“打凌船来了!向溃口靠,把大块浮冰引走,拖不走就打碎往外推!”
  船上的河工此起彼伏地应和着,装了撞角的五艘打凌船游弋在一里多长的溃口处。浮冰破碎的声音乱作一团,有被撞角击碎的,还有被铁杆和钩爪打碎的。
  有了打凌船相助,环堤周围的打凌压力顿时松快不少,李堰终于缓过一口气,却连一丝白雾都吐不出来。
  胡工连忙窜下来,抢过李堰的探杆。瘦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一阵蛮力,直直拽着李堰将他拖了上来。
  年轻人的双眼几近涣散,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着,似是凝结一层结实的冰壳。胡工心下一惊,连忙掐上人中与右手合谷穴。他下了狠力气,一时激痛之下,李堰骤然从冰封之中挣扎而出,缓缓吐息着,连连摇头:“我没事儿,歇会儿就好。”
  他牙关紧咬,是从唇舌的缝隙间向外挤着一个一个字:“里面的浮冰,一会儿也要拖出去!”
  胡工急急点头,扶着李堰前去火堆旁取暖,递给他沾了温水的巾布:“别碰热水,先擦腿!擦到有感觉了再说,您冻得太久了!”
  李堰僵硬着应了一句,手指弯曲拎起裤脚,一点点擦拭着。
  胡工随即捡起自己的大喇叭,继续吼道:“溢出来的冰也拖走,大家加把劲儿!沙袋之后再堆一层,没有了就用埽顶上!”
  河堤旁的工长与民夫得了新令,暂且放下手中的长杆,背负起沙袋竹笼,继续加固环堤。
  脆弱的河堤从一人宽扩张到两人宽,再从两人宽扩张到三人宽。最终堆起的沙袋已宽阔结实到足够河工与民夫行走其上,李堰才扯了扯胡工的衣角,哑着嗓子叫他传话:“足够了……”
  “调一队人去溃口上游二里那处凸岸,得下挑水坝。”
  胡工当即敲响了锣,手中三角旗一挥,调人去了。
  李堰曲着膝盖,大力擦着自己冻僵的双腿,大腿和腹部之间被塞进了一个汤婆子。肺腑之间的寒气被向上逼,直冲头顶,扰得人头痛欲裂。
  他缓一口气,听得身旁一句:“李大人,您在河里冻了小半个时辰了,歇着吧!水坝的事您吩咐,我们去做!”
  李堰视线中仍残留着大片闪着金星的黑斑,看不清面前说话的人,声音更是陌生。
  他想说些什么,嗓子却一阵发痒,只得背过身去咳嗽。再转回来时,黑雾散去,留下一张瘦削的脸——
  是一位工长。
  他面色苍白,眼中却冒着火:“河溃在这处,我罪该万死……就是被冰撞死,也是我应当的。”
  李堰摇头,眼神晦暗:“什么罪该万死的话,都等堵上河再说。堤坝没合拢,你就别想着,要死的事。”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但见工长绛紫的嘴唇蠕动着,没等来他的回答,耳侧却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谭素明一骑当先,大声嘶吼着:“李大人!程大人到了!”
  程识安衣襟散乱,发髻随着马匹的颠簸上下起伏。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刹到李堰面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道:“李大人!”
  李堰也不和他废话,抬手一指:“水暂且围住了,对岸还有一处,你派人去接应了吗?”
  程识安连连点头:“县丞去了。”
  “我现在带人去上游筑挑水坝,这处你来看着,有不懂的问胡工,他应当马上回来。”
  向来清明的眼睛中结着细密的红血丝,将眼白分割得七零八落,更显得其中两点黑色深不见底,一丝微光也无。
  “你守着这处。环堤若再溃,你要带头下去填河,水不退你不退,你能做到吗!”
  这话根本不是在商量,被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一照,程识安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连忙道:“李大人放心,这是怀远的河!”
  李堰抬手压了压眉头,才算挡住这双可怖的眼睛:“谭素明,把马给我!”
  ……
  水情紧急,李堰顾不上换下湿了的衣服与靴子,只扯了件披风把自己裹住,驾马而去。
  圆胖的月亮走到了天幕中线以西,已是后半夜了。风帽戴在头上,却抵挡不住由内而外的疼痛,好像有一根尖锐的冰锥,正在头颅中兴风作浪。
  李堰一口牙几乎咬碎,因剧痛而生的一点泪水被大风撕扯得无影无踪。
  骏马奔驰之间,他终于来到了二里之外的那处凸岸——正是他前几日与胡工一起试验新挡板的地方。
  胡工一见他来,生好火之后将人手交接,随即立刻往回返。李堰骑在马上,接过一个铁皮喇叭大声道:“从凸出的浅滩开始斜着向河心筑坝,没过小腿一半的浅水区先下‘厂’字挡板,其后堆沙袋竹笼木埽,要三人能并肩而行的宽度,隔两个沙袋下铁杆固定。要是挡板露出水面不足两拃,就直接下竹笼沙袋。木埽若能稳住,也下在坝前。”
  “这条坝得一直修到靠进河心,北边才能合龙。今夜有劳当赏,如有退缩逃脱者,一并交由县衙处置,明白了么?”
  他的嗓子彻底倒了,最后几句话甚至只剩下喑哑的气声,却被喇叭送出去,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中。
  那样一双红黑混杂的眼睛看下来,众人哪敢有什么多余的心思,纷纷撸胳膊挽袖子要扛起挡板。
  李堰甩了披风下马,掖起衣袍下摆,也拎起一块挡板。还在岸上观望的民夫们纷纷一愣,只见李大人此刻浑不似活人,一张神仙面上青红白紫荟萃一堂……
  似乎是已经冻了很久。
  “看我做什么?”
  李大人咬着牙,声色俱厉:“随我下河!”
  几乎所有打凌船今夜都被调到两处溃口护堤去了。这处修建挑水坝的凸岸本就不利于船只行走,此刻只有伶仃两艘小船,尽力驱散着威胁施工的浮冰。
  起初还只是将浮冰从坝前引开,疏导至河的另一岸,小心滑走。但数不清的砂石木竹堆放下去,留给浮冰通行的口子越收越窄。船工手忙脚乱,大声呼唤道:“李大人!冰太多太大了!”
  李堰从坝上直起身:“小块不用管!实在撞过来就撞过来,大块的一定打碎!我们就快好了!”
  堤坝上忙做一团,更有人想了个奇招,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极宽大的木板,将较轻的材料打包归拢,顺着挑水坝的后身用力一推,交由坝上的民夫挨个取走。
  这道临时筑起的堤坝用不上多坚固,只要能护着其后的溃口在今明两日合龙,就算完成使命。故而靠进河心多用较为透水的竹笼堆叠在上,沉重的木枕与沙袋压住坝脚。
  额上两根青筋只觉一跳一跳,几乎要挣脱皮肉的束缚冲出来。双手泡在冰水中太久已然没了温度,李堰从未感到身体如此轻飘飘,而头脑如此沉重。他不得已蹲在坝尾缓了片刻,才摇摇晃晃踏上碎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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