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却被李定方半路截在怀中。
  “云楼,你说,我听着呢。”
  叶擎虚浮地笑着,眼神失焦,仿佛陷入了过去的漩涡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我不算聪明,长相也不是一等一的好,唯一算得上拔尖的,是办差周密牢靠。这些时日我想来想去,能让将军青眼有加,或许也只有这点了。”
  “后来,你我有了那种关系……你有那么多长史,参军,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也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好像什么也不缺。我没有别的办法……就做个对你有用的人,我想让你需要我。”
  “我想让你离不开我,或许这样,我足够好,你才会一直器重我,一直爱我。”
  “但是我犯了大错,我没用了……我唯一值得你看重的东西没了,我还有什么呢?”
  他轻轻道:“你给了我那么多,我本就无以报答。又怎么能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后,堂而皇之占着你身边的位置呢?”
  “神策的规矩,有能者居之,不是么?”
  “什么狗屁规矩!”
  李定方又惊又怒,一把将形影相吊的叶擎搂进怀中,慢慢顺过他紧绷的脊背。
  “那是升迁行赏的时候,同我做夫妻,不需要这个!你如今都离了神策军,还念这劳什子做什么!”
  叶擎半分挣扎也无,安静地伏在将军宽厚的肩上,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而后词不达意。
  “在此见到将军,我很惶恐。我不知道,我还够不够格站在你身边……大概是不够的。”
  “你每次来寻我,总要和我谈一谈。你看起来很累,很愤怒,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你问我为什么,我给不出来。我什么也不剩下了,又有什么资格来问你的爱呢……说了也矫情。”
  叶擎苍白的脸上泛起些不正常的红。
  “但我总想让你开心些。从前做这种事,我们不都很开心么?”
  他偏了偏头,泪痕沾湿了李定方颈侧:“我若还对你有点什么仅剩的用处,应当是要这么做的吧……”
  这话讲得歪理频出,却诡异地在叶擎口中自圆其说了。
  李定方凝神听着,终于在前言不搭后语中,抽丝剥茧——
  “云楼,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李定方一转攻势,“倘若明日我身边有了另一个,所谓‘对我有用’的人……”
  他咬牙切齿,将这四个字自牙缝中挤出来。
  “你会难过么?”
  “……会,”叶擎轻轻别开头,“将军,我会。”
  “那么你是爱我的,叶擎。”
  李定方斩钉截铁道:“这就够了。做夫妻不就是这样么?我爱你,你也爱我。情人的爱,我只给你,你也只给我。”
  “不需要什么更多了。”
  他似想到了什么,倏尔轻笑一声:“那按你这个道理,我应该娶了陛下。他最赏识我,对我最为有用……”
  叶擎吓得魂飞魄散,顿时撑起身子要捂李定方的嘴,眸中泪光闪闪,嗔怒道。
  “将军,这种话可说不得!”
  “……都在我怀里哭成花猫了,还叫将军呢?”
  李定方叹气,故意用面上的胡茬去磨怀中人的颈。
  “叫我名,或者字,都可以。”
  “在榻/上一会儿一句大人,一会儿一句将军,叫得我……差点威风不在了。”
  叶擎霎时红了彻底,面对这流氓一般的挑逗更不知要说什么好,讷讷道。
  “您……雄风依旧。”
  “所以,云楼觉得,我该去同陛下提亲么?”李定方追问道。
  跳脱出自己的一团乱麻,将这吊诡的道理随意套在别人身上,叶擎才渐渐回过味来,方知自己似乎错得有些离谱。
  “不应该,您不要说这种话了。万一被人听去了,要遭责罚的。”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听着。”
  李定方理所当然。
  “你看,这不是想得很明白,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便糊涂了?”
  他叹一口气:“我其实有点后悔,小时候教导你太严格了些,也没趁着年轻,多学两句好听的情话可对你讲。后来年纪渐长,就说不出口了。”
  “我……我也不需要这些。”
  “但我现在需要了,”李定方拂着他潮湿的鬓发,“我不想什么师徒,将军和长史,再卷到你我二人之间了。”
  “那我要做什么……”叶擎下意识问道。
  “爱我,只爱我。”
  李定方缓缓道:“我不需要你的用处,我只需要你的爱。”
  “除此之外,有什么开心的,伤心的事,都要告诉我。”
  叶擎双目失焦,似乎听到了什么怪谈。
  “至于我爱你什么……有很多,我也说不上来什么子丑寅卯。”
  “只记得我见你第一面时,你缩在流民的窝棚里,身边全是尸体。你仿佛饿得快死了,眼神中还有一股狠劲儿,小狼似地张望。我知道你想活下来。”
  李定方碰了碰他的眼睫。
  “我喜欢那个眼神,便带你走了。后来,将近二十年,我们再也没分开过。夔州和荆州那两次,要不是你替我挡下来,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那两道深刻的箭伤,结成苍白的三角创口,至今仍留在叶擎身上。
  “若在我这烽火狼烟的半生之中,有谁值得我倾心喜爱,除了你,我找不出第二个人。”
  “云楼,你要信我。”
  这么多年来首次掏心掏肺说这些,李定方疲惫地叹了口气。
  叶擎低低嗯了一声。
  而李定方搂着叶擎的肩,正摩挲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酒壶还给你了,这两个月又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叶擎抿着嘴。
  喝酒误事。你好不容易再用我一次,我不能办砸了……
  十多年的情与爱纠缠在无休止的战乱中,浸泡在繁杂的公务中,叶擎近乎分不清李定方究竟是他的什么,便下意识以被教导过的,最熟悉的方式处理一切。
  要沉稳,要踏实,要可靠。
  于是夫妻不像夫妻,更像师父与徒弟,将军和下属。
  这本不是问题,直到江淮事发。他自觉犯了大错,没了用处,必然再做不成定国公的徒弟与长史,进而再做不得李定方的情人。
  他太知道战事结束后,李定方会怎么处置不得力的下属。
  那种连个眼神都欠奉的厌弃落到头上,脱衣摘冠待罪,简直比杀了他更可怕。
  浮桥坍塌之时,李定方没当即发落了他,已经是顾念旧情。而帐中的那个拥抱,又不免让他心存侥幸。
  只是他回了长安,却没等来李定方的一片纸页,一句口信。
  他安慰自己,战事忙乱,李定方焦头烂额,没空回信。
  只心中尚有一个声音窃窃私语——
  将军恐怕是……不要我了。
  也是我活该。
  叶擎不敢去信问候,更不敢留在长安日后惹李定方心烦,于是慌不择路地逃来灵州,仿佛只要此生不见,便最好的结局。
  但苍天又将李定方送来了他面前……
  刺史府初见,这人冷冰冰的愠怒又令叶擎这死水无波的心中,升起些许异样的情绪——将军是来罚我的,还是来寻我的?
  李定方的好耐性似乎全用在了战场上,来到他面前,只迫切需要一个他为什么自长安不告而别的答案。
  他哽咽着回忆起江淮旧事,连心都在颤抖。至于那日夜折磨他的情字,却说不明白。
  自然,他一无所长,也不配同李定方说爱谈情。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那些未有一刻被应答的陈旧心思,堵得人心头剧痛,堵得人醉生梦死。
  被凡俗琐事,行伍规矩,师徒情分包裹了十余年的爱,终于在其他一切纷纷干裂剥落后,崭露出来,鲜血横流。
  明明没有理由继续相伴,叶擎却看不得记忆中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的军神伤心。
  他给不出李定方想要的答案,也自觉不配再说什么。只能回忆着从前,找出一件总是浓情蜜意的事,来满足彼此的心。
  事情却愈发糟糕下去,直到李定方拉住了他,睁着一双疲惫的眼,对他道。
  “云楼,我相信你。我需要你。”
  那一刻他几乎忘却了自己如今对军务的畏惧,瞬间失神,便应了下来。
  时至今日,忻州的差事尘埃落定,叶擎方在狂风骤雨中爬上了一叶扁舟,仿佛自己又有了用处,才有所依仗,再贴近李定方身边。
  仿佛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独自算好了营盘,鼓起勇气进了大帐,对李定方笑着。
  “将军,我算对啦!说好的奖励呢?”
  李定方停下笔:“你要什么?”
  “要您回答我个问题!”
  叶擎悄悄道:“您觉得我哪里好呀?”
  李定方只揉了揉他的头,沉声道:“云楼,差事办得不错,戒骄戒躁。”
  “是,谢将军教导。”
  叶擎一愣,低下头去,从此再也没问过。
  而渐渐的,除了意/乱/情/迷,头脑空白之时,他也不再说那个爱字。
  李秀月所言不无道理,古来征战鲜有全甲而还者。下一个殒命的说不得是谁不是谁,从前之事折磨他一个也便够了……
  他本打算回去整理心思,或许再过一阵,便能鼓起勇气给李定方一个答复,再问些十二年前该得到答复的问题。
  而他尚未理出个谈话的头绪,李定方却快他一步,一刀斩断了心中百转千回的不安——像无数次力挽狂澜的兵锋。
  和无数次灯火下的指教。
  叶擎枕着李定方的心跳,蜷缩着:“还有酒么?”
  “以后少喝,争取戒了,行不行?”李定方继续道。
  叶擎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缩了缩身子,慢慢伸出手,环住了李定方的腰。
  脸颊挤在将军健壮的胸膛上,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从前好像想错了一些事,得重新学。”
  叶擎抬起头,望着李定方的眼睛:“师父,你再教我一遍吧。”
  “我于此道不是个好师父,从前也不是个好情人,云楼。”
  李定方低下头,吻着他的额头:“这个,咱们得一起学了。”
  那个吻轻且干燥,烫得叶擎自心中一颤——他们曾经,好像都错得很彻底。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