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忻州!
  李堰手上一停:“好消息么?”
  “若是个很坏的消息,我就没有现在这么自在了。”
  梁稼道:“岚州那一支确实是佯攻,三千人压根没攻进隆关之内,只做牵制,令岚州无暇东顾。雁门关的守军硬撑了三日半,终究不敌敕戎。他们有将近一万人……中军七千余,后援两千余。”
  “幸好将定襄秀容二县的百姓提前撤走了,若不然,只怕忻州就要出什么惨绝人寰的战况了。”
  遥想当年阿图烈带人突袭灵州,左不过五六千骑,一入灵州便烧杀抢掠,所过诸县十室九空,差点将地皮铲下来带走。
  这浩浩荡荡的一万人,只怕是要做出更血腥爆裂的事。
  “一万人?”
  李堰心惊胆战:“他们这是奔着拿下忻州来的?”
  “恐怕是这样,”梁稼道,“太上皇这边,敕戎那边,都以为忻州城防空虚,应当很好下手。”
  “但是嘛,越过了雁门,敕戎在石城曲阴久攻不下,这已经七八日了,雁门守军正在重新整编,东边和南边的援兵也快到了。”
  “要是再不撤,就要被包饺子了。”
  李堰自然希望这一万敕戎人原地消失,滚得越远越好,但想来肯发动这等规模的队伍,王部是有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念头。
  “拿不下忻州,他们会撤?”
  “……劫回去的粮食,够王部嚼三个月了,怎么不撤?”
  “有多少?”
  “尚不知道,但他们破了城仓,模模糊糊,大约有个数千石。”
  李堰呼吸一窒。
  “但好在,人是大多没事的。”
  梁稼叹息道:“粮食没了还能从别处调拨,还能来年再种。人若是没了,那才是全完了。”
  灵州自遭阿图烈洗劫,人口至今尚未恢复。工匠身故或被掳掠,治河手稿付之一炬,更是引得水利废弛,令陆家钻了空子,鱼肉乡里多年。
  忻州此番虽险,但好歹将人留住了。
  “万幸如此,”李堰长舒一口气,“也不枉咱们费尽心思,东奔西跑。”
  梁稼倏尔拧过身子,动作大得吓了李堰一跳。
  “你小心些!”
  然后,粗糙的指尖触上眼下未散的青黛之色。
  梁稼望着他,悄悄道:“虽然你大约不乐意听,但我还是要说……”
  “安流,多谢你。”
  李堰只是笑着,手顺着脊背一路上行,又将梁稼摸软在床。
  “你干嘛……”
  有人实在是英雄气短。
  “既然知道我不乐意听,往后再说,我就得想点惩罚了。”
  李堰一手捞着他的胸膛,另一只手架在腿弯,一用力,便将梁稼轻轻巧巧翻了个面。
  梁稼顿觉自己像只滋滋冒油的烤鱼,恰好两面炙烤均匀。他正大张着眼睛,怒斥一句。
  “谁罚谁?!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罚过!”
  他撇撇嘴,不和小孩儿计较:“没大没小的……”
  被胡乱嗔了一顿,李堰性情好极了,半点不恼,反倒笑眯眯。
  “往后再说,我便罚您了……”
  突如其来的重音令人一阵毛骨悚然。
  “梁兄。”
  这这这!
  这叫什么话!
  和读过书的秀才对嘴,真是讨不到半点好处!
  唰得一声,梁稼猛然拉起被子将自己蒙上,径直一滚,留给李堰一节包了被子,看起来软绵绵的后背。
  毫无一丁点威慑力。
  ……
  若灵州冬演能有什么比拼战局推演的赛事,想来梁稼不是状元,也得是一甲。
  此人对于战局的推断,近乎到了神算子的地步。
  一日后,忻州那处传来消息,敕戎大军已退,摇摇欲坠的石城关终于保住。虽损失钱粮不计其数,但好歹没被敕戎攻下来。
  而李堰因着修整河渠提前备好的建材也犹如一支奇兵,几日之内便将破败的城关堵了个大概。
  灵州众人纷纷长出一口气,忙碌多日的李定方也自苦大仇深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似乎是因此事终于落定……
  又似乎是因叶擎看着开怀了不少。
  “你看,这不是办得很成功么?”
  叶擎躺在李定方身侧,脊背贴着腰,蜷缩着,明摆着是不欢迎他抱。定国公心中空落落,手中也空落落,无师自通挑起一缕铺散开的长发,似在牵着叶擎的手。
  “……都是李参事的功劳。”
  叶擎闷着头。
  “胡扯,”李定方静静道,“发回来的每一封公文我都看了……你的手笔,我能认出来。”
  “还说自己拖什么后腿,你若拖后腿,神策军上下每十个人罢免九个都是应当的。”
  叶擎沉默着,肩背一起一伏,似乎是睡着了。
  李定方猛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随即回想起了杨熹那老东西有些不靠谱的主意,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于是道。
  “人家李堰还知道给梁稼写信呢,我等了两个多月,你却一封都没写给我……”
  “我忙得很……”
  久之,叶擎低声道:“没空写。”
  这倒不是敷衍李定方,他这阵子不是忙着调度工程,与各色官府打交道,就是理着心中的一团乱麻。
  自己尚不清楚自己在纠结什么,懊恼什么,又有什么可给李定方去的呢?
  “大人不是也没给我写么?”
  他于是反将一军。
  李定方长叹一口气,绾着那缕头发不松手。
  “你向东这两个多月,我想通了一些事,也揣度了一些你的心思,不一定对,还是决定当面同你说。”
  他静静道:“云楼还记得,你我二人是从何时起多了夫妻这层关系么?”
  叶擎被问得一愣,翻遍回忆当中,却抓不到丝毫端倪。
  似乎他与李定方之间,是一笔稀里糊涂没有头绪的烂账。
  “你记不得了,我也记不得了。”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
  “我们不知从何起,自师徒、上级与下属之余,还做了夫妻。”
  “所以呢?”叶擎有些不解。
  “徒弟有了过失,师父要指正教导。下属出了纰漏,上级要问罪责罚。但这不是夫妻之间相处的道理。”
  李定方的声音沙哑着,轻轻回荡在二人之间。
  “你的心思总是很难猜,却不是无迹可寻。七月时,我将忻州这事委托给你,你的反应却是……”
  “怕自己做不好。”
  “你是不是觉得,你有过一些疏忽,便不配做我的徒弟,做我的长史……甚至于连这么多年的情分,都不肯再捡起来了。”
  叶擎一动不动,但李定方开了话头,终于顺畅说了下去。
  “云楼,但这不是夫妻之间相处的道理。”
  “江淮的事,从始至终都是意外。就算你当真觉得是自己的过错,那好……”
  他深重地呼吸着:“作为师父,我指导你改正。作为上级,我按规处置你。但作为丈夫,我还是要爱你。”
  “杨熹问过我,你我之间是不是从不谈情字爱字。我说似乎是……”
  李定方轻笑一声:“但好像也不是,刚刚还说爱我来着。”
  “将军……床/上的话,能当真么?”叶擎问。
  “还当真是无情呐,”李定方摸摸胡须,道,“对不住,我从前没想明白这些,也鲜少对你谈及爱。”
  “如今你出师了,也不再是我的长史了。”
  “从此,我们只做夫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也是送一句牡丹亭给李定方和叶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李堰与梁稼曾经的分歧在于李堰的迟钝和梁稼的心结,好像前途和爱人只能二选一。然而在他俩后续的群策群力之下,以上问题到现在即将解决了。
  而李定方和叶擎这一对儿的核心问题是,爱人和前途牢牢绑定在一起了,不自觉把夫妻关系当师徒和上下级处了(情感关系和权力关系傻傻分不清),所以当维系权力关系的锁链崩塌时,情感关系也岌岌可危了。
  这两个疏于言辞和情感交流的社畜。年轻时稀里糊涂在一起了,人到中年遇到危机又不好开口了。爱是爱的,但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去表达。
  这两个人的关系,相对没有李堰和梁稼那么健康,属于是不太长嘴的两个中年人的拉扯,可能不是很成熟很make sense,但我还挺喜欢处理这种关系剥离的议题的。因为在作者看来,爱是需要习得和维护的。


第190章 旧情(二)
  “这有什么区别么?”
  叶擎紧紧攥着怀中的锦被, 拼尽全力抵抗着喉中颤抖。
  “区别是,我对情人的要求只有一条。”
  李定方道:“我只要他是叶擎,我从十来岁养到大的那个人。除此之外, 都无所谓。”
  “你不需要以什么百无疏失的缜密, 力挽狂澜的功绩来获得这个位置。它原本就是你的。”
  眼中银光一闪, 泪珠无声滚落而下, 灌进紧咬的牙关之中, 一片咸涩。
  “你……你没教过我这个。我不会,可能要做不好……”
  叶擎颤声道。
  “我也不会。”
  李定方慢慢探身过去,终于搂住了爱人颤抖的肩。
  “一起慢慢学呗,我们不是还有很长的日子么?”
  叶擎呼吸顿止,紧接着,泪珠夺眶而出。漫过起伏的鼻骨,滑过大张的眼角, 一路浸湿了干涸已久的心。
  李定方虽看不见他的脸,也能从不住颤抖的后背摸出叶擎究竟怎样一副境况——叶擎自十六岁取字加冠后,便再也没哭成这样。
  他霎时慌了神,强扳着肩膀将人转过来。
  水渍顺着叶擎苍白消瘦的面颊流向四面八方, 李定方实在怕他呛着, 只能扶他坐起来,极不熟练地掏出一张手绢,要抹去那些晶莹的痕迹。
  定国公张张嘴, 本想寻觅些动听的话哄哄人, 却被一句哽咽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离开神策军这一年多,我一直在想……大人到底爱我什么?”
  叶擎喃喃道:“但我没有答案,我想不出来。”
  “云楼,”李定方急急开口, “这不是……”
  “我知道,但你听我说完。”
  一只手缓慢地抬起,像什么上了锈的机括,最终颓然一松,又要向榻上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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