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他原是做了充足的打算,却浑没料到未经处置的工程纪要,见之如见天书。
  研究一晚上,他愣愣合上卷宗呆坐着,又一咬牙,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主上信任。
  耐下心来比对着伏鸿羽的交代,枯坐几日下苦功夫,他当真梳理出一些眉目,写做核校公文,一式两份,一份发到杨熹手中存档,另一份装封妥善自长安发还灵州。
  宋功这事办得,无论如何都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
  杨熹既是总长,他一个小小参事,便未有擅自递送公文的道理。
  这封公文自出了灵武一百里,便被魏云谦带人快马追回,交还到杨熹案头。
  刘去疾很是愤怒:“先是挑住所,再是越级上奏,这宋大人当真是有所仰仗,无法无天了!”
  杨熹翻了翻截回的文书,平静道:“你既然知道他有所仰仗,还生什么气?”
  “上个月李堰还在灵州时,也有不经过我批复便发回长安的奏报。这宋功不过是有样学样,真要追究起来,到时我的失职。”
  刘去疾一噎,腹诽道,那能一样么?
  李参事发回去的都是谁也看不懂的工程细节,专门过了皇帝御笔准备留给工部存档的……这宋功私自发回去的又是什么?!
  “而且嘛,住所这个事。”
  杨熹微笑道:“我原本就是打算把他们放在城北的。”
  夜不收拦下的公文神不知鬼不觉,宋功似也知道自己擅权不大妥当,后续并无再问,只是开始白日出门,专往城中人多热闹的地方窜,不到净街不回家。
  回到家中还不到入睡时分,却也不点蜡烛,整间屋子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他是查到了什么……”
  于帛鸣同梁稼耳语道:“四日之前,他突然变得如此小心。”
  梁稼微不可察一点头,舌头卷着,便有三声清越的鸟鸣,自藏经塔飞旋而下,散在夏日柔柔的夜风当中。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自夜中浮现,静悄悄围住了三所住宅。
  梁稼临阁架弩,垂眸看了一眼鬓发飘荡的弧度,心中有数。
  只是屋中不燃灯,漆黑一片,令他无从知晓宋功到底所在何处。
  院门之外,刘去疾笃笃敲响了门。
  叩过三声,屋内没有答复,刘去疾便再叩铜环,同时朗声道。
  “宋大人,您在么?”
  宋功自然认出了这个声音,只能答道:“刘侍官,如此晚了,有什么事么?”
  “杨大人遣下官发还您的文书,言其中有两处不妥,还需宋大人再行核对。”
  “便如此着急么?”
  “此时刺史府尚未下职,杨大人还在。您若有疑问,可随我去刺史府当面请杨大人的意思。”
  刘去疾的声音冷淡下来。
  宋功自然不想因为这种事开罪了皇帝的大舅子,以至给太上皇惹了麻烦。
  但夜里出门实在危险,他至今尚未寻到那司马的下落,据集市上打听,有人说他回了河间老家,还有人说他去静城做了个校尉。
  但他亲自出灵武一趟寻人太过显眼,只好派了一个副手带三个人,先至静城,若搜寻未果再北上河间。
  找人是个仔细差事,这四个人五日未归倒也寻常。但多年生死锤炼出的本能还是令宋功感到毛骨悚然,不远处那高耸的藏经塔更十足危险。
  于是他在晚间灭了自己的烛灯,披甲而卧辗转反侧。
  但杨熹的心腹亲从此刻正在门外,说什么也不能晾他一宿。
  “元威,去给刘大人开了门,请进来。”
  一个侍从应声而动,门被拉开一条小缝。
  门外,刘去疾正捧着一沓文书,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仪容整齐的神策军。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元威不动声色松了一口气,将刘去疾让进来,回身对屋中道。
  ”大人,可要请刘大人进屋?”
  还未等宋功发话,刘去疾便道:“你们宋大人方便否?这才不到戌时,应当不至于就寝了吧?”
  “还是说,有什么不大方便的私事?”
  “……没有,还请刘侍官不要误会。”
  宋功定了定神,高声道:“元威,请刘大人进屋。”
  还好,还好……
  宋功安慰自己道,如今只来了刘去疾一个,又是杨熹身边多年的心腹。哪怕要动手,也得顾及了刘去疾的性命。
  刘去疾进来,抹黑环视一周,笑道:“宋大人怎么如此节俭,您的两位副官家中都点了灯,到您这里反而黑漆漆的。”
  宋功道:“少时家贫,夜里黑惯了,长到这个岁数,也不习惯晚上点灯。”
  “刘侍官怎么一人漏夜前来了?”
  “同您核对文书而已,哪儿还至于兴师动众的?随从的还有两位刺史府的侍卫,我没叫他们进来。”
  “免得,冒犯了宋大人呢。”
  刘去疾笑着,顺手擦燃了一根蜡烛。
  “宋大人,来吧。咱们早些对完,您也早些把蜡烛灭了。”
  宋功却缩在死角中,一寸不肯挪动,招招手道:“刘侍官,你过来些。”
  “不行,点了灯还是找不到宋功……”
  塔上,有人着急道。
  梁稼轻笑一声:“在呢,屋檐挡住了窗户,这个位置尚不太好。”
  这可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李秀月和任何人都毫无亲密关系,他纯是个为兄弟两肋插刀解决情感问题的steve来着。
  让我们说,谢谢秀月!


第186章 围猎
  又是一阵变了调的鸟鸣, 一支羽箭发出,贯穿了侍从元威的喉咙。鲜血倒灌进气管,元威踉跄两部, 喉中嘶嘶吐气便向后栽倒。
  箭头磕在地上, 叮得一声轻响。
  却没逃过宋功的耳朵!
  “你!”
  刘去疾的脸在昏暗烛火之中分出阴阳, 近乎可怖的割裂。手中明晃晃握着一把匕首, 闪电般向宋功刺去。
  宋功匆忙举刀架挡, 硬生生用刀鞘受了一击。精铁斩在皮革上,回弹的力道令人手上一麻。
  当啷一声,匕首脱手掉在地上。刘去疾登时慌了神,匆忙要退。
  宋功却面目豹变,抽刀而起要向前,掌中一线锋芒,去抓似手无寸铁的刘去疾, 却被这年轻人以一种鬼魅飘忽的身姿向后躲开。
  他一击不得手,还再出手——
  刘去疾再向后退。宋功却顷刻间,完整地暴露在了烛光之中。
  透过薄薄的窗户纸,他似能看到那座如利剑般直上青天的塔。
  仅此一瞬!
  宋功身子歪斜, 满目都是刘去疾那张平静的脸,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完了……
  下一刻,连弩的机括振动,风声乍起, 三支羽箭自品字形而来, 天罗地网一般锁住了最后的生机——
  三点寒芒闪烁于眼瞳,一箭穿喉!
  宋功双目圆瞪,手痉挛着扶上脖颈扣挖着,嗬嗬嘶喘, 却半分动静也发不出来。
  眼前血红一片,刘去疾端着蜡烛,坐回桌案旁,拉开抽屉,挑挑拣拣翻出一张未尽的纪要。
  “啊,你在找那个司马?”
  年轻人笑着,手上垫了巾帕握住那支箭,用力一旋。
  “那你去找他吧。”
  连发四箭,梁稼缓缓收手,拎着沉重的弩机倚在窗边。
  旁边两间院落的烛火依次熄灭,至始至终只有精铁坠于地面的几声轻响,复消散无痕。
  他整了整胸前硌人的轻甲,将弩机交给一旁看呆了的蒙期。
  “你守着,我下去看看。”
  蒙期倒吸一口冷气,像捧着传家宝一般捧好这把连弩,点头如捣蒜。
  “头儿……”
  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这个……怎么练啊?”
  “……你先练十年弓箭,次次冬演弓马都拿第一,连着拿三年。你就会使这个了。”
  梁稼笑着:“你小心点,别伤了自己。”
  两个守门的神策军此刻也没闲着,跟着进院拖出死沉死沉的尸体,摆了一排。
  于帛鸣拿火把照着,挨个认了脸。
  “除去静城那几个,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静城那边有元哥,早就处理掉了。”
  梁稼抱臂,弯着腰端详过每个人的遗容,最后要过一张帕子,握住宋功喉间的箭杆。
  噗嗤一声,那鲜血淋漓的箭被拔了出来,冷铁箭头上明晃晃沾着红粉色的碎肉。未凝的血液自创口喷薄而出,溅了一地腥热。
  幸好在场各位都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文人,并没有谁需要扶着墙吐两口。
  那段肌肉仍抽搐痉挛着,梁稼却恍若未觉,蹲下身翻找着宋问的胸前,最终自靠进腰的位置拽出一块小铜印,连带着身牌。
  “用过的箭都清理了。”
  梁稼道:“明日还得还给武库。”
  他将这两件东西抛给刘去疾:“多谢襄助,今夜当真凶险。”
  “我信得过梁大人的射术。”
  刘去疾笑眯眯道:“那么,我回府复命去了。”
  ……
  八月初七,自四面八方汇总而来的奏表与线报统一摆在了伏鸿羽案头。他条分缕析对过,沉吟半宿,最终递给太上皇一个极确凿的结论。
  忻州如今征发徭役大兴土木疏浚汾水,恐怕要一直持续至深秋初冬。正是粮草短缺,边防疲乏之时,若要借敕戎的兵锋,自忻州南下,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刘殷却没即刻答复,只背起手看着地图,目光缓缓自雁门向下,经过石城曲阴,最终落在了太原。
  “这么一下,会不会直接将他们放进太原了?”
  刘殷道:“那还是朕起势的地方呢。”
  这不就是原本的打算么!
  伏鸿羽低着头腹诽,面上分毫不显,恭敬道:“陛下,不舍一隅不足以谋天下。汉时高祖弃妻儿登车,方得六百年基业。如今您又何惜一座城池?”
  “敕戎威逼太原,皇帝则必然遣将驰援,到时长安周遭空防,不正是您重登大宝的好时候?”
  他大着胆子,托上太上皇垂落的手。
  “陛下,妇人之仁,断不可取法。今秋忻州雁门一带疲于徭役,敕戎王部战意正盛,那边的大却又是中原人,与您有所往来,表过忠心。皇帝身体衰弱,又未立太子……”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徐飞策……”
  刘殷垂着头,闭了眼,倏尔哼笑一声:“这人倒是有意思,会拿捏时机。朕却不爱这样摇摆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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