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李堰强压着呼吸,喉中含了炭滚烫嘶哑呼唤他, 接着半句话也说不出。那道血红的疤痕鼓涨灼烧,蜿蜒臂膀之上,似要流下满膛鲜血。
  梁稼已然来不及斥他没大没小,扯着绿云一般的秀发迫他抬头, 一朝对上那双黑洞洞的眼。
  头脑嗡得一下, 什么也不剩下了。
  他跪坐着,眼睫颤抖似幼鸟飞羽,不禁风霜摧折。
  而他周身上下何一处得以幸免?
  背后升起一层薄汗, 潮湿似雨水, 笼罩着,无端令他打了寒战。
  水,雨水,铺天盖地的雨水。自苍苍天际落下, 滴滴答答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草原上蜿蜒的旧河道活过来,百千滴雨水汇成溪流,奔涌向前。玉练似的白河,闪着银光的小鱼挣脱出水面,尾巴一甩,在月中溅起碎星一般晶莹。
  他自同李堰相遇,便总离不开河与雨。
  从前被冷水淹没的灵魂,被拖拽着倒下去,却不能倒下去的身躯,尽数被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梁稼还记得大青山夜里的暴雨,血珠与雨滴一道飞溅,迷了他的眼。刀剑刺在背上,所有狰狞的伤痕齐齐迸裂开。
  他的手颤抖,近乎握不住刀。
  不……不!
  他哭嚎着,牙关战战不得语。
  “梁稼,你看着我。”
  年轻人春水般柔和的嗓音低低响彻耳畔。
  “过去了,都过去了,没关系。”
  他道:“你想到什么了?”
  梁稼恍然一窒。
  而春水流淌着,渐渐将他与从前分割开来。
  二月,冰河初开。
  三月,山间莹白的雪流淌下来。
  四月,绵绵春雨细,荒芜的原野上生出绿茸茸的生机。
  “安流。”
  他轻轻呼唤着。
  “我在呢,梁兄。”
  李堰吻了吻霜雪侵染的鬓发。
  “安流……”
  他呼吸颤颤。
  “一切都会好起来……对吗?”
  “为什么不会呢?”
  李堰悄声道。
  “梁兄,你也该相信自己,相信我。”
  那双漂亮的金眼睛正失着神采,蒙蒙胧一层水汽,挂在纤长的眼睫上将落不落。
  颤动着,似雏鸟未褪的绒毛。
  头向后仰去,卷发活泼泼落在身后,一晃,又一晃。
  李堰拢住一捧,揉了揉,片刻后咬在唇间。
  梁兄这样锋利的人,为何生着如此柔软的头发与眼睫?
  他伸着手,忽而覆那抹水淋淋的金色。
  “你害怕么?”他问。
  手心中轻轻一扎,似是梁稼迟钝地眨着眼。
  “……我总是害怕的。”他回答。
  “现在你害怕么?”李堰又问。
  “我怕,”梁稼回答。
  “为什么?”
  “……我看不到你了。”
  李堰忙撤了手,但见一双绣红的眼。水液尽数洗去了金芒,只余下极其浅淡的棕色。
  那方是梁稼原本的瞳色,一种近乎于柔美的色彩。
  而压在高耸的眉骨之下,只有当他扬起脸哭泣时,才得以一见。
  “梁兄,你为什么在哭。”
  李堰手上一松:“很难为情吗?”
  “与此无关。”
  梁稼掩面。
  “我不知道,我好像放过了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他哽咽着:“从前的事,我好像记不清楚了。”
  “为什么不痛苦了,我还是害怕?”
  他瑟缩着要抽回手。
  “我曾经,差点冻死在高云原上。那个时候感到浑身都是热的,不冷也不疼,好像我爹我娘就站在不远处。”
  梁稼扯起一个虚浮的笑。
  “很暖和。”
  “但暖和是要命的,不痛了也是。”
  “梁兄,呼吸,定神。”
  李堰托住他垂落的手,漆黑眼眸转动,似玉人还魂。
  “莫让往事迷了心窍。”
  梁稼颓然闭了眼睛,彻底隐去那一段彷徨,缓慢呼吸着。
  “好了,没关系。你很好,我们在家,六月当中,没人会冻死,不是么?”
  李堰拢着他的肩胛,感到一阵呼啸不止的风,在怀中渐渐平息下来。
  “安流,李堰。”
  梁稼嗓音沙哑。
  “嗯,我在,你说。”
  李堰答道。
  梁稼只摇了摇头。
  ……
  那意乱神迷只过了片刻,梁稼如从水中被捞起来一般,骤然离了漩涡。
  他阖了眼,懒洋洋靠在床上平复呼吸,一支膝盖,挡住了情人殷切的手。
  “我不用。”
  “为什么?”李堰不解。
  “上了年纪,等你过了二十五,你就懂了。”
  梁稼笑着:“满打满算,还有三年。”
  “胡扯……”
  李堰在他身侧靠着,不满嘟囔一声。
  “你若不说,我去问明大夫。”
  “你拿住我了?”
  梁稼仍闭着眼:“受我心脉影响,不大得力。要是疼或者见了血,没准还行。”
  “试试?”
  李堰不答这混账话,目光却自梁稼的胸膛一路向下,直直落在了要紧部位。
  “受你心脉影响,便能治好吗?”
  “……应该能?”
  梁稼实在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闷声敷衍道:“明叔说,还是比较有希望的。”
  “那便好。”
  “能不能的……倒是也不要紧。”
  梁稼木着脸:“治好了也赶不上你这个精神头。你学也学了,往后就劳驾你多出力了。”
  “要紧的,”李堰亲他。
  “我想要一个完好健康的梁兄。”
  由着梁稼舍身饲虎妙手回春,治好了这股火气,李堰才修整衣冠,道貌岸然去隔壁书房处理公事去了。
  书房这种高雅玩意儿,梁稼家中原先是没有的——除却少量军报地图,以及李堰寄来的信,校尉大人家中带字的纸一只手便能数过来,哪儿需要专门辟个房间出来应付文字?
  但如今不同,家中多了个文化人,梁稼便吩咐梅叔将隔壁打扫出来,添置了桌椅和书架。
  书房与卧室间还有一道小门可供穿行,此刻那扇门敞着,正好嵌着李堰伏案端坐的身影。
  倒像那么个意思。
  梁稼瘫在床上晒了会儿太阳,慢悠悠起身束发,套了那件朱红半臂和灰缚裤,摇摇晃晃自门中穿行,来到了李堰身后。
  “怎么了?”
  李堰放下笔,回头问道。
  “没怎么,看看你。”
  梁稼道:“写什么呢?”
  “贺绳交上来的文书。”
  李堰捡出两本,向梁稼面前一摊。
  “一本是近来的工程记载,另一本是治蝗的事。”
  “好了好了,我不看!”
  梁稼两眼一闭,抱怨道:“贺绳这老头,字怎么这么丑?”
  李堰心道你还嫌人家写字丑。
  他轻笑,拉着梁稼道:“不让你看,你坐着陪我会儿。”
  “不要。”
  梁稼甩脱他的手,义正词严:“这里……字太多了!我看着眼晕!”
  “不叫你看,也不叫你写,都晕吗?”
  李堰惊讶道。
  “晕。这种烦恼,想必你们读书人是没有的!”
  梁稼胡扯完,正要大步而出。
  “你做什么去?”李堰问。
  “刷马!”
  校尉大人留下一个快活的影子。
  马厩中,哑巴和安乐一边一个,近来相安无事。一见梁稼踱步进来,两匹马纷纷一骨碌站起身,便是两声兴奋的嘶鸣。
  “好了,好了,我也想你们。”
  梁稼向来见马比见人亲,大笑着翻过食槽,先贴哑巴,再贴安乐,和两匹马分别打了招呼。
  他摘下挂着的毛刷,晃一晃,问道:“谁先来?”
  哑巴昂首挺胸上前一步,安乐则低眉顺眼后退一步,看起来地位分明。
  “哎呀,好乖。”
  梁稼笑着捏住哑巴的嘴唇,看向他丰满圆润的肚子,伸手感受片刻,恍然大悟:“又胖了,你是不是抢人家的吃食了?”
  安乐委屈巴巴跺跺脚表示梁大人明鉴,哑巴则大叫一声,摇头摆尾。
  梁稼搂过哑巴的脖颈,人的脸颊贴在马鼓囔囔的腮帮子上,用力挤了一下。
  “吃这么多,冬天还能跑动吗?”
  哑巴骄傲一抬头,甩甩尾巴,表示不成问题。
  “那不行。”
  梁稼笑眯眯:“你得减一减,不能跟那个长安来的杨大人似的。”
  “你知道他胖成什么样了吗?”
  他悄悄对马儿道:“载他的马,脊背都弯下去了!”
  哑巴也不知道谁是长安来的杨大人,嘴皮子一翻,随即卧倒在地,打了个滚,屁股对着主人,又耍赖不肯起来了。
  “哦,那你躺着吧。”
  梁稼踢他它屁股一脚,慢腾腾挪动着:“我可先给安乐刷毛咯。”
  哑巴耳朵一立,顿时翻身站起,伸嘴叼着梁稼的衣带将主人往自己这方扯。
  “混账东西!”
  梁稼忙退两步,瞪着马儿:“这是新衣裳!”
  哑巴造了骂也不畏惧,一股脑儿挤开安乐往梁稼身前凑。
  一身漆黑皮毛带着稻草的尘土气,干燥温暖,与漏下来的阳光中闪着光彩。
  “哎,好马。”
  毕竟从小喂到大,梁稼轻易原谅了它随便啃东西的恶习,拍拍脖颈哄着。
  夏日刷马比冬日里更省力气,却需仔细周全。
  此时的军马褪去了厚厚底绒,一身皮毛轻薄,却也容易生虫挨咬。
  每年惊蛰后,梁稼都亲力亲为把马厩清理一边,从头到尾烧艾驱虫,夏日里也时时点着草药。故而哑巴的皮毛向来比它的小伙伴健康许多。
  今年安乐也住进来,跟着沾了不少光。
  草药好归好,但大太阳下点着,还是劳动得梁稼一身大汗。
  他直起腰,一把脱下了那件碍事的半臂。
  待到李堰批完文书前来寻人,所见就是梁稼盘着头发赤裸上身,那件半臂正挂在一旁。他手中一把剪刀一把刷子,正在给马儿修剪鬃毛和尾巴。
  哑巴显然是刚刚“惨遭毒手”,此刻额前的毛发短短支着,垂头丧气面对墙壁。
  梁稼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便道:“我这又给它剪急眼了,你掰块饼替我哄一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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