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梁稼又免不了审视自己,有这等仁善的天之骄子在侧,更显得他……连心都是冰冰凉的冷硬。
  长到如今这个岁数,梁稼早没什么自傲自卑的小心思,只突然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悔,怎么就在方道虎堂前没撑住,让李堰见到自己犯病了……但本就不是一路人,谁又能想到月余之后,竟能如此亲近?
  梁稼从小就有于在意之人面前摆出体面的恶习。从前疏忽大意,叫李堰误打误撞见了他面具下的样子,此刻若再露怯,难免更为不妙。
  他压下心中那一丝微妙的情绪,笑着道:“什么机缘不机缘的,都是胡扯。你也不想想,古往今来求仙问道那么多人,有几个真得了这种机缘的?不都是时候一到,就地一躺。有钱的打个好棺材,没钱的拿草席一裹……”
  “你心又不诚,真有这种做神仙的机缘,也不该便宜了你。”
  李堰慢慢琢磨着他这话,没吭声。梁稼以为他又犯倔,叹一口气:“每个人都有必做之事,你是来修渠的,这根弦得绷住了。只要能顺利办成,这帮人叫你两声神仙怎么了?又不能真给你叫上天去?”
  “而且,这法子不是你自己想的?现在成了又开始犯嘀咕,早跟我回灵武,你也当不成这个神仙。”
  李堰自知有点无理取闹,此刻悻悻闭嘴,不再说话。他攀着梁稼环在他侧腰的小臂,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沉思状。
  梁稼被摸得有点不自在,动动胳膊要把李堰的手甩下去,却被拉得更紧。
  这什么毛病?还说不得了?
  知心大哥再装不下去,他冷着脸:“有完没完……”
  李堰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嗓子里却骤然呛进一团风,不住地咳嗽。
  梁稼一听他这动静就知道要糟——是他疏忽,刚才不该给李堰递冷水的。
  一晚上扯着声音喊,念经,饮冷水,灌风,又絮絮叨叨这么久,谁人的嗓子禁得住这么折腾?
  他拍一拍李堰的后背,叫他躬下身去消停点:“祖宗,闭嘴了!明天说不出话来,我可不给你找药去!”
  剧烈的喘息之中,李堰终于把胸腔里积压了一晚上的微妙心思咳了出来。
  他堪堪回头看一眼梁稼,眼白泛红,顾盼之间倒有点那个见之犹怜的意思。
  梁稼勉强硬起心肠来,训他:“扭来扭去,掉下马去就老实了!”
  李堰得了句好话,终于老实了,有些辛苦地窝在梁稼怀里,梳理着乱麻一般的思绪——
  这些人不该信六天,要他来看,甚至也不该信三天。
  毕竟信来信去,神仙也不会扛着锄头下凡帮大家挖地。
  但哪有什么该不该的?就如同梁稼说过的,哪有什么为什么。
  许多事,是他想当然了……
  他怎么能指望这群被绝望磋磨已久的人,不去找寻一个寄托?
  无论是六天还是三天,无论是陆饶还是他。
  甚至是任何出现在他们面前,展示出一丁点异于常人的能力的,就足够安抚他们彷徨的心。
  夜风更盛,扬起他额前的碎发。血红的阴影只在月亮上留下了一个尾巴,而今夜尚未过去。
  哪怕今夜过去,也总会有明天。
  骐骥一跃,尚不能十步。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向此地中人证明,他们不必将未来寄托于陆饶或他,或任何神仙之手。
  他贴了贴梁稼的裸露在外的手腕,温暖着那片向来冰冷的皮肤。
  他也有很多时间,足向梁稼证明,对未来保有期待,总不会是太糟糕的事。
  ——————
  梁稼这人说话虽然难听,但在某些事上铁口直断,却令人不能不服。
  第二日上午,李堰迷迷糊糊醒过来,还未睁开眼,就感到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干疼。他摸摸喉咙,尝试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个激灵。
  这是我能嚎出来的动静?
  他急匆匆披衣下床,却发现堂屋那侧,床榻空空荡荡,再一看漏刻……
  得!巳时五刻。
  梁稼此时应该在回乐大营里面见那群下属,想必是没工夫管他的。
  何况……昨夜确实是自己没事找事,也不怪人家觉得烦。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人一不舒服,就难免由衷地生出一点委屈。李堰又咳了咳已然完蛋的嗓子,发现并无自发康复的迹象,轻叹一口气,梳洗穿戴准备出门找大夫。
  门板在此时被叩响,李堰开门一看,又是张三山。
  他手中端着托盘,其上是一碗棕褐色的药,来势汹汹冒着热气。
  张三山知道他此时不能受风,急忙进屋关了门:“梁大人早上给您开了药,说是治嗓子的。我今日值守,便煎了送来,您快喝了吧。风邪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堰此时也道谢不能,只点点头,端起这一碗气味微妙的苦药汤子。这东西闻着神似柴胡防风汤,他五岁那年大病就是风邪入体,不知道被医师灌了多少碗,实在是和这等方剂相看两厌。
  但梁稼的好意不可辜负,他心下感动,一丁点的委屈霎时烟消云散,一仰头,捏着鼻子灌下去。
  他一时还说不出来话,只朝张三山招招手,写道:“前院忙不忙?”
  张三山不明就里,摇头。
  李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翻出张济川的手稿残卷,又写道:“你看得懂多少?跟我说说。”
  作者有话说:
  用力过猛导致自己成为新一轮迷信对象的李堰:早晚都给你们抓走上数学课去。
  说一下新皇登基广纳乡野遗贤,实际上是圣王治世的表征之一。意思是现在的天子是圣人,所以朝野膺服,乱世之中散落的能人受到感召出来为皇帝做事。李堰入长安太学,在政治上象征着颍川李家作为前朝清流对当朝圣王的臣服。那么皇帝重用李堰,也有英雄不问出处的意思。
  这部分具体的圣王之治可以去看陈苏镇先生的《<春秋>与汉道》和冯渝杰老师的《神器有命-汉帝国的神圣性格及其崩解》。
  是的,这部分实际上是汉代的政治哲学内容,又被作者时间魔法挪到了这里。
  【当然这段内容和本文没什么关系,只是单纯说明一下为啥李堰会去长安】
  梁哥的英雄病后知后觉发作中……从前不装是因为不在乎,现在在乎了,立马得装起来。
  让我们猜猜他能不能成功骗过小李呢?
  张三山完了,他要接受小李大人一对一的辅导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更新够字数申不了榜,连滚带爬更一章】


第21章 河道
  梁稼从大营回到客舍时, 正好遇上从里间落荒而逃的张三山。他脚步发飘双目无神,仿佛看不清前路一般,差点直直撞在柱子上。
  梁稼赶紧拉他一把:“怎么了?”
  张三山好不容易站稳, 一看清眼前来人, 嘴角向下一咧就要哭:“梁大人, 您可回来了!”
  他抽噎一下, 压低声音, 生怕惊动里面:“李大人拉着我讲了小一个时辰算术,我真听不懂啊!”
  “祖父的手稿已经给他了,您劝劝李大人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啊?”
  梁稼没料到自己才不在一个多时辰,李堰就能把张三山祸害成这样——明明今早还挺精神的。
  他犹豫片刻,开始胡诌。
  “什么玩意儿算学,你就当他中邪了, 都是陆家闹腾的……”
  两声轻叩打断了他的信口开河。李堰抱臂站在门口,盯着梁稼搭在张三山肩头的胳膊,一脸愤愤:“梁兄!你编排谁呢?!”
  一开口的动静仿佛鸭子被掐着脖子,自带喘不上气的低沉嘶哑……
  梁稼强忍着没笑, 松手放跑了恨不得和李大人再也不见的张三山, 才靠在回廊的栏杆上终于笑得直不起腰,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话。
  李堰自知出不了什么好动静,恼羞成怒, 转身要关门。梁稼伸刀一卡, 没让他得逞,揽着他的肩一点一点往屋里蹭。
  “嗓子都成这样了,还给人讲算学呢?也不知道歇着。”
  他瞅一瞅桌上的空碗,又摸上李堰的喉咙:“咽一咽, 我看看。”
  手下压着的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梁稼摸不太出别的毛病,只觉得有点发凉。
  但他仍然一脸严肃地轻捻着,问道:“还疼吗?”
  李堰点点头。
  “疼就少说话,”梁稼收回手,四仰八叉坐在椅子上抻着腰,“你不给张三山嘀咕那么久,兴许早好了。”
  ……谁给张三山嘀咕了?
  又不是我搭着人家的肩不放。
  李堰有点恼火,深觉有正一正视听的必要,遂把桌子一侧的笔记本推到梁稼手边,艰难道:“我没说话,都是写给他的。”
  他指着那些潦草的字句:“你回来,我才好一点。”
  梁稼定睛一瞧,密密麻麻全是看不懂的笔记,中间夹杂着几句看起来像治河细节的问询——多看一眼都眼花,难怪张三山出门之时都快含不住魂儿了。
  他暗暗咂舌,又见李堰看着他的目光跃跃欲试,心中一颤,当即决定从今往后绝不给他任何在此发挥的机会。自己一个夜不收校尉,也犯不上懂这些。
  何况他还有正事要问。
  “好一点也少说话……对了,方道虎知道你在魁山修过道吗?”
  李堰点点头,又掏出自己的名册调令给梁稼看,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他自五岁起上了魁山,十二岁起每年随师门下山治黄,有颍川卫南荒画押为证,七年后方去长安。
  梁稼对着薄薄一张纸研究半天,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子,最终直起身坐正,凝眉思索。
  方道虎的回信来得太及时了。他从回乐大营寄出陈词还不到一日,于帛鸣便带着方道虎的手书与夜不收前来报道。今日上午一问,才知道这三十来号人没参与冬训演武,是从他与李堰离开灵武时就预备好随时出发的。
  那日夜里能如此轻易无令调兵,除却梁稼本人的威信外,方道虎的默许应当也是重要一环……他早猜到李堰有本事,也有胆子同陆家对上!
  顺到此处,梁稼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压住眼底一抹凶悍的光。
  所以方道虎才在将他指给李堰时说这么一句话——若是遇到拦路的刁民,有他在倒比带着护卫更安全。
  一个三品刺史,自己不处理陆家,反倒这摊烂事暗地里推给一个八品的小主事。但凡他们二人疏忽一点,李堰身为命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恐怕方道虎就不只是给长安上折子请罪这么简单了。
  他是太上皇的家将,本就不招新皇待见,现下还有胆子耍这种借刀杀人的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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