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年轻人远望着雨水淅沥,又倏尔叹息道。
  “头儿,我什么时候能做到像您这样呢?”
  梁稼拄着拐,斥他:“你去找根拐,明天就能像我似的。”
  ……这话实在是太不着调一些。
  魏云谦默默看了梁稼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也不知道为什么,头儿这两日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不再似曾经,明明是活下来的那一个,却总执着于求死。
  魏云谦素来谨慎,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问,却又听梁稼感慨。
  “真是,成也死间,败也死间啊。”
  作者有话说:
  高端的离间计往往只需要简单的猜疑链。


第148章 夜话
  李堰裹着一身潮湿水汽回到隆盛堂, 已经是半夜三更。
  整座大宅早已陷入漆黑的安眠,唯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推门而入,梁稼自榻上探出头来, 揉揉眼, 语带困倦。
  “怎么样, 没事儿吧。”
  这话问得笃定, 李堰能连夜回来, 就证明回乐的一切还在正轨。
  “河没事,大家没事,但是叶大人,似乎有事。”
  李堰解下潮湿的外衣,松下头发,而后一点不讲究地摊在窗边坐榻上。
  梁稼下了床,摸摸他的手脚尚温, 方才不急着去烧炉子。
  他丢过来一瓶药和一卷绷带,道:“你自己上药,还是我给你上?”
  李堰赶忙接过来,低着头小声哼哼:“我……我自己来。太晚了也洗不了澡, 梁兄替我热点水, 我擦一擦吧。”
  梁稼应了一声,没拄拐,单腿跳到炉子边看着火。李堰看着心里一跳又一跳, 生怕这人一个站不稳栽到炭火上。
  “你的伤, 还得多久才能好?”
  李堰有些发愁:“你老这么单脚跳着也不是事儿。你不爱拄拐,要不我寻个轮椅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彻底残了。”
  梁稼杵着腮,听着火星噼啪,看向李堰。
  “你不是换药?愣着干嘛?”
  李堰默默转过身, 留给他一个背影。
  “……不许看我。”
  “你真是的,”梁稼深觉好笑,斥他一句,“晚上明叔给我换药来,问我你去哪儿了,为何哑巴也不见了。”
  “我本来想帮你瞒着的,结果实在瞒不住,就交代了,被他一顿骂。说我不在乎你,放你去冒险。”
  他十分惆怅:“哎,真是冤枉死我了!”
  李堰一边听着他假模假式的抱怨,一边迅速拆开纱布换药。
  梁稼所料不错,两片擦伤虽还没完全长好,但垫着护腿骑马却不妨碍。
  一日奔波下来,伤处仅仅有些红肿,火辣辣的痛,却不见血。
  他涂了药粉扎好绷带,又摸过一旁崭新的中裤穿好,方才松一口气。
  ……不对,为什么会有新的中衣中裤预备在此。
  他回头去看,梁稼拎着拐杖将门顶开一个小缝,正扇着炉火。
  “你惊讶什么?”
  梁稼抬头看见一副呆愣着若有所思的面容,不禁有些好笑:“自然是我给你准备的。”
  “猜到你肯定回来得晚,再折腾堂里的伙计就太缺德了一点。我有手有脚的,什么不能自己做?”
  他倒出半盆热水,冲李堰招招手:“过来,上衣脱了,给你擦擦。”
  李堰似是受宠若惊,面上一片空白。他一步一步挪过去,乖乖坐到蒲团上。
  “梁兄,谢谢你。其实你不必……”
  “咱俩都是睡一张床的关系了,说谢谢就太见外了吧?”
  梁稼笑着逗他:“不必什么?我乐意伺候小少爷,行不行?”
  李堰不说话,凑近了看他。
  大雨浇透了干燥的边镇,屋中拢着一团散不去的潮湿水汽,炭火奄奄,烛火摇摇,冒着丝缕黑青的烟。
  万物揉做一团,融融光晕落入梁稼眼中,竟是极浅极柔的棕色,似什么动物幼崽长出的第一缕绒毛。轻轻刮在心上,泛着痒。
  这抹色彩太过陌生,李堰一时错了神,指尖点上眼下浅浅的青色。
  梁稼将巾布浸在热水中,作势要拍他的手。
  “老实点,别起腻,行不行。”
  “你今天顺利吗?”
  李堰忽然收回手,眼睫闪闪,话锋一转:“该招的都招了吗?”
  “倒也没什么该招的。”
  梁稼压低声音,拧了热巾布,要去拆李堰的衣领。
  “这都是太上皇的死间,哪儿能这么轻易,我去一趟,这群人就招了。”
  李堰不大懂刑讯之事,追问道:“那你做什么去了?”
  “小小的离间一下。这群死间基本都是太上皇的家奴出身,还是世代家奴。他们比方道虎还惨些,不止妻小,全家都押在太上皇手里。”
  梁稼不紧不慢解释道:“这么多年,他们信奉的无非就是尽忠、死节。一旦自己为太上皇牺牲,家人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但是,这前提是,他们确实是为太上皇而死,不能带着秘密落到敌人手里。”
  “毕竟,死人是不会告密的,活人却未必。”
  李堰瞬间明白过来:“所以你去吓唬他们了!有方道虎打样儿,若说太上皇控制他们的家眷是为了胁迫,也说得通!”
  “哎,怎么能叫吓唬呢?”
  梁稼低笑着:“我又没编……”
  手掌拂过,一点轻微的异样,并不是皮肤的触感。
  “这是什么?”
  他的手指勾住了一节黑色皮绳。
  “项链?转过来我看看。”
  梁稼道。
  李堰连忙死死捂住胸口,形如西子捧心,力气却大,任由颈间皮绳怎么摩擦,也不肯将吊坠放过去。
  “行了行了,我不看了。”
  梁稼连忙道:“松手,我怕你勒死自己。”
  他瞟着李堰鲜红的耳尖,按兵不动,一手撩着盆中水花,抱怨道:“啥宝贝啊,藏这么严实?别是哪个公子小姐给你的定情信物吧?”
  “梁兄!不许开这个玩笑!”
  李堰似真有些生气,愤愤道:“我与你之间,没有旁人,玩笑话也不行!”
  “好好好,不说了!”
  梁稼罕见自知理亏,演得真真儿,哄道:“我混账,我说混账话了。李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读书人不和我这种粗人计较,不生气了好不好?”
  李堰这才悻悻作罢,双手缓缓落下,有点委屈:“你是不是,疑我对你不是真心的?”
  “……我疑你干嘛?有这功夫我还不如怀疑怀疑是不是还有没抓干净的奸细。”
  梁稼当真后悔自己嘴快,一边擦去年轻人后背上冰冷的水汽,一边絮絮叨叨哄。
  一番搜肠刮肚,好不容易给李堰哄得有了个笑模样,梁稼则一拍他后背,问道:“前面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李堰自然不可能再劳动校尉大人。一来梁稼等到如此晚已是辛苦,二来那枚吊坠……
  他接过投洗干净的巾布,双手占着,而后颈上轻轻一勒。
  梁稼正站在他身侧,一根手指勾着皮绳,挑起了晃晃悠悠的宝石和木牌。
  “你这是……”
  看清那木牌上无比熟悉的刻痕,梁稼为之一愣。
  “我的名牌,你从哪里……?”
  李堰被当场缉拿,人赃并获,抿着嘴再说不出半句话。
  “哦,不是谭素明要,是你想要。”
  梁稼此时异常清醒,半分深夜的困倦疲惫也无。他倾身而至,拨开李堰柔顺潮湿的长发,笑着询问道。
  “李大人,怎么骗人呢?”
  李堰猛得抬起头,一双黑瞳之中,有火光烈烈。
  ……
  片刻后,梁稼倚在床头,摸摸红肿的嘴唇,连舌尖都是酥麻的。
  最大的秘密已然被揭穿,李堰没了顾及,大大方方坐在床前明亮的灯火中,一身皮肤光洁细腻,肌肉流畅结实,该宽的地方宽,该窄的地方窄。
  如此美色当前,梁稼却一点也不想抬头看。他踢了踢李堰的屁股,有气无力地怒道:“又咬我!”
  经方才一闹,热水有些凉了。李堰速战速决收拾干净自己,拢着一头乌黑秀发,对梁稼笑。
  “说好了不看的,你既然要看,那我也要亲你。”
  这话说得没道理极了,但梁稼这几日心情颇为平静,并无计较这个的打算。
  “你多大啦,怎么以小孩儿的名义骗我?”
  他追问道:“你想要,怎么不直接和我说?”
  李堰吹熄了蜡烛,在梁稼身侧躺下。干燥微凉的两条胳膊贴在一起,并不很热,梁稼眯着眼挪动一下,等着回答。
  “我怎么朝你要?”
  李堰闷声道:“冬演那一阵子,你好悬都要和我绝交了。我都不知道是哪里惹了你不快,又怎么敢提这种要求。”
  梁稼一时哑然,这几日太飘飘然,竟已浑然不记得几个月前那苦涩伤心的自己。
  “对不住,是我的错。”
  梁稼喃喃道:“我当时不该冷落你的。但是我……太害怕了。”
  “也不是害怕,”他纠正自己,“心里乱得很。”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也说不清。但那时我总在你面前觉得不自在,又怕你看出来,到时候朋友都没得做,就想着离你远点。”
  梁稼轻笑一声:“哪知道你是个呆的,原也看不出来这个。”
  “你要是当时同我说了,我大约要答应你。”
  李堰转身,环住梁稼的腰,脸埋进卷发中,声音发闷。
  “我也害怕这个。”
  梁稼叹息道:“你真答应了我,要么几个月之后相隔两地,要么陪我在灵州了,这都岂不是拖累你?我若当真爱你,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那么现在呢,你还怕吗?”
  梁稼抬手拂过爱人的侧脸,睡意深浓。
  “怕,但我更不想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要是我有一天战死,连你的嘴还没亲过,那岂不是太亏了……”
  李堰向来不大爱听他嘴里的生死,这时却只拉上被子,裹好梁稼伤痕累累的胸膛,轻轻道。
  “那我也要很后悔,一辈子只能做你的朋友了。”
  梁稼呢喃一声,气息沉沉。
  “梁稼,你记得,我自始至终,都是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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