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但是……
  心底是非撕扯着,李堰颓唐地捂住脸,慢慢的,又油然生出一股胆大包天的独占欲来。
  梁稼,不仅是横刀立马,威震一方的夜不收校尉。
  还是梦中那个,衣衫半褪,眉眼尽是柔软艳色,面上尽醉酡红,似欢快又似痛苦的男人。
  他的心上人,如此艳色只能由他一人观见。
  梁兄可以是许多人的战友同袍,但能不能,只是他一个人的梁兄?
  屋外细雨绵绵,院中天色欲晓。
  李堰愣了半晌,方在一片羞煞人的寂静中,任由那些无处安放的热情,喷涌而出。
  ……
  五月初七,弘文阁中同期的学生皆被授了官职,除他之外,另有四人得了行走禁中的殊荣。
  熊思捷验过名单,带着五人直奔长乐门,与宫门口与一身着绯袍之人做了交接。
  那人笑着与熊博士客套两句,将五人领到了宫中一片朴素的小房前。
  这便是行走宫中、供奉天子的翰林们白日办公、晚间值夜之处。虽担了供奉天子的名头,但翰林们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以联络内外、递送奏报为主。
  若有些特殊才干,也会偶尔被传入宣室,顾问应对专项事宜。
  只有极得皇帝信任的几位,才有时时随驾出入,于中朝参与议事之资格。
  而最后这类供奉翰林,有如杨熹,再有如五人面前的这位,名叫黄道的门下侍郎。
  那家中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赤道的?
  李堰于心中暗暗猜测。
  似杨黄这等位高权重的供奉翰林一般不参与值夜,也很少来此办公。今日不过是赏新人个体面,才劳动黄公亲自来迎。
  宫中规矩繁多,大人物更多。李堰颇花了几个时辰将名册上着朱佩紫的诸公记熟,又将熊博士啰嗦了一个多月的各项规矩对上章程。
  如此一下午小心翼翼,可比上袁师的天文课更耗心神。
  额角的青筋绷紧,随着一声惊雷乍响,疼痛闪电一般贯过左后脑。
  李堰皱住眉头轻嘶,忍过这一瞬,手下却不停。
  屋外风雨如晦,乌云之中掺杂着一闪一闪的亮紫色,撕扯着黄昏时分的天幕,永不停歇。
  雷声似战鼓,渐次逼急,轰隆炸响。
  李堰终于舍了笔,推门而出。廊下雨珠连幕,闪烁的雷电是天昏地暗中唯一光亮,顷刻间将他面容照得雪亮。
  他从没有怕闪电怕雷声的毛病,此刻狂风吹湿了衣角,冷且黏地贴在腿上。李堰再察觉不到那阵头痛,心中却尤为不安。
  仿佛这狂风暴雨之中,即将孕育什么极骇人的惨剧。
  李堰捏捏眉心,肺腑间尽是湿冷水汽。
  戌时不到,大雨终于褪去最穷凶极恶的面貌。远处乌云散开,夕阳奄奄,已然过了下值的时辰。
  众人恐雨再下大,纷纷加快脚程出宫,准备上车回家。
  李堰是骑马来的,便有人邀他同行,却被好言婉拒了。
  安乐不介意踩一踩青石板上的积水,一路踢踢踏踏,细雨自皮毛上滚落,载着斜撑伞的主人回了家。
  董其风老早预备妥当,翘首盼望三爷第一日下值回家。
  而迎回来的,却是个浑身粘湿,略显狼狈的李堰。
  “您这是……”
  董其风搓搓手,请道:“您先洗个澡吧。”
  热水浸泡着,洗去一日疲乏。
  李堰吃过饭,在卧室中烘着头发,竟出乎意料有些犯困。
  他倚着床栏,迷迷糊糊打算何时也效仿梁稼,将头发剪短些,更好打理。
  片刻后,乳白的安神香缓缓流下博山,融进潮湿的空气中,粘稠厚重似一网厚茧,将其中蜷缩的人笼罩着。
  桌上的油灯摇曳几回,方才熄灭成一缕青烟。
  屋外雨声潺潺,不复黄昏时残酷爆裂,温柔柔织就一夜安眠。
  直到——
  四更天,大门上的铜环叩响。
  !
  李堰迷迷糊糊睁开眼,于嘈杂大雨中听见人声交谈,随后便是一阵凌乱脚步。
  董其风几乎是跌进了李堰屋中,身后还跟着个老熟人。
  李秀月大步而入,连肩上蓑衣都来不及卸下,落下一连串水珠。
  他尚顾不得什么礼节,冲到床边。
  “李大人,叫你的仆人下去。”
  李堰翻身坐起,瞌睡顿时飞了个无踪无影。他忙挥退董其风,问道:“李都统,何事如此紧急?”
  李秀月面上镌刻着极罕见的凝重。屋外一道闪电划过,映得他气势如山沉,只剩一双眼,晶亮着。
  “五月初四,敕戎破万山关,入灵州,南下至静城一线。”
  “河渠毁坏,水淹田地。灵州刺史方道虎,遇袭身亡。”
  “我奉陛下急诏前来寻你,立刻出发,随杨大人北上灵州,住持大局。”
  灵州……
  城破!
  隆隆雷声姗然来迟,李堰浑身僵直,只觉三魂七魄皆被惊飞了。
  他慌忙滚下床榻,披衣绾发,再从书架上摸过翻新的古地图。双手发抖,却一瞬之间将自己收拾成了整装待发的模样。
  一颗心几乎裂在了肺腑中,他昼夜恐惧之事,还是不偏不倚地发生了。
  灵州城破,灌渠毁坏,方道虎遇袭身亡……
  “那么旁人呢?”
  他嘶哑着问:“梁稼呢?可有他的消息?”
  李秀月却摇头,只道:“带上你的名籍官印,我们马上走。”
  “早到一日,你就早见到梁稼一日。”
  他大步而出,迎着闪电走入雨幕:“梁稼嘛,我同他交过手。能赢了我的人,命都硬。”
  此时片刻耽误不得,董其风手脚麻利收拾了蓑衣,将随身零碎裹了包袱交给李堰。
  老仆人垂着头,半分没有多问,但闻马蹄踏响积水,一路自丰云街而去。
  正月里,于帛鸣带走三爷,也是如此的深夜。
  老仆人尚不知李堰要被这望之不似善茬的神策都统带去何处,只能暗暗祈祷,叫他早日回家。
  风吹冷雨,刀割一般打湿了李堰面颊,天边紫电闪烁蔓延。万物昏蒙朦胧,只有马蹄声,心跳声,呼吸声。
  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紧要。
  李堰咬着牙,抹去面上斑驳的水渍,冷热交织,分不清是雨是泪。
  流水顺着领口滑入胸膛,中衣洇湿紧紧贴着胸口,束缚着心脏的搏动。
  五脏六腑拧在一处,又骤然剥离,带来一种难耐的痒意和窒息,
  他抓挠着脖颈,仿佛要溺毙在这场大雨中。
  不,不行!
  我要去灵州!
  是生是死,我都要见到梁稼!
  李堰发狠按住了胸口,那块小巧木牌直抵着骨头,尖锐的疼痛瞬间击穿心脏。
  但他却感到绝类报复的快意。
  如此,魂魄方才归位,胸腔重新鼓胀而起,拉风箱似的喘息着。
  李秀月偏过头看一眼,见他尚坐在马上,没有跌落之忧,复扬鞭催马,向城北一路疾驰。
  长安北大营外,五百具装骑兵于雨中肃穆而立。人马俱无声,雨点打在皮甲上,沉闷厚重。
  李堰随着一勒缰绳,停在众人之前,气还没喘匀,又听得身后马蹄声。
  二骑为首,疾驰而来,身后拖拉跟着十几号人。自身形而视,为首一人是杨熹。
  另一位则十分眼生,宽大斗笠遮住上半张脸,只剩一段下颌露在外,其上胡须横生。
  他沉默着张开手,掌心一团金铜之色,哪怕于黑漆漆的雨夜,也不容忽视。
  五百甲士见状,齐齐振刀。李秀月策马上前,冲那男人耳语几句。
  李堰依稀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只点头,并不管李主事究竟是谁,一开口,雄浑之声响彻雨夜。
  “奉陛下令,北上灵州。”
  暴雨中,战马沉默着扬起四蹄,随着雷声踏响大地。
  长安至灵州,凡千二百里。
  寻常人纵马疾驰则七日可抵。
  李堰低伏上身,鼻尖触上了安乐湿淋淋的鬃毛。
  马儿身上干燥温暖的尘土气不见丝毫,它轻轻喷了个响鼻,抖了抖耳朵。
  三、二、一……
  时间一到,李堰强迫自己抬起了头,眼睫上尽是水雾。
  他竭力远眺,但黑云低垂,举目不见四方。
  作者有话说:
  公布一下小李和梁哥的植物塑。
  是七叶龙胆和马兰花哒!


第136章 火攻
  五月初四, 灵州。
  凌晨的月亮似弯钩,毛绒绒隐蔽在云层中。
  河间府,万山关大营中, 一间卧房大敞着窗户, 梁稼斜斜靠在榻上, 顺着困意一顿一顿点头。
  前日下午, 杜衡领着一做布衣打扮, 风尘满面的中年人神色匆匆进了刺史府,待到黄昏时分诸官吏下值,二人仍未从方道虎处出来。
  魏云谦立刻差人传信,言刺史府的马倌收拾中年人的马匹时,认出那钉蹄的方式并非灵州所有。
  梁稼赶到,一见这马鬃毛与尾毛,顿时道:“长安来的。神策军, 李秀月的马就是这个扎法。”
  夜晚的刺史府寂静非常,两盏灯笼高挂门楣,似野兽两只猩红闪烁的利眼。
  一个长安远道而来,兴许还是神策军的人, 与方道虎如此连夜密谈, 当为何事?
  梁稼拧着眉,隐约有了个猜测。
  第二日一早,方道虎召集手下, 不消多时便推出去一个司马, 三个亲兵下狱。理由皆拙略可笑,仿佛是故意找茬儿,混不似他向来不拘小节的宽厚。
  灵州上下一时噤若寒蝉。
  魏云谦见这一切,未免不安极了:“方大人怎得又突然动手了?这些人是不是他写回执……”
  梁稼竖起一根手指, 抵住嘴唇,低声道:“他的妻儿,或许已经平安了。来报信的是神策军。”
  陛下考察多时,终于对太上皇的旧日心腹卸下防备,主动示好,施恩保下了安和郡主与一双儿女。
  而方道虎必然投桃报李,还皇帝一个清净的灵州。
  秦千秋盯着那巨幅军图,恨声道:“只难为我们忍了如此久,终于云开月明了。”
  “恐怕是……没这么简单。”
  梁稼捻一捻手心的热汗,起身道:“若方大人就这么轻易跳反了,我倒觉得不对劲。”
  “困兽犹斗、狗急跳墙,还是小心些为好。”
  年轻旅帅们顿时神色肃整,于帛鸣请示道:“头儿,您有什么打算?”
  “于帛鸣,你的人打散,埋伏起来看好灌渠。至于何处要紧,去找贺绳和顾改川。云谦,你盯着刺史府。千秋带人去守仓城。”
  梁稼似在算着什么,一瞬之后再抬起头,眸中精亮无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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