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梁稼眸光一闪,道:“可他年纪太小了。”
  阿莫浑摇头:“年纪,不小了。王子们在这个岁数,可以结婚成家了!”
  “不对,”他反应过来,“照顾阿父,不论年纪大小。”
  是,照顾病重的父亲,确实不论大小。
  但旁的事,可就不一定了。
  梁稼没再问询,嘴角擎了一抹冷笑,转身同长孙弘光耳语:“这人再关一阵子吧。”
  “为什么?”
  长孙弘光递了个眼神,无声问道。
  梁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近不可听闻。
  “今年夏天,恐怕要有敌袭了。”
  长孙弘光一瞬间眼睛圆瞪,眉毛炸起,伸手握上了刀柄。
  揣摩着方道虎的意思安排完北长城的防卫,梁稼忧心忡忡回了灵武。
  据夜不收来报,刺史府还是一片如常宁静,方道虎看起来容光焕发,半分没有心事的样子。
  他到底在等什么?
  梁稼想,长安那群废物,还没把方道虎的家人安顿好吗?
  四月末的灵州,已是草木繁茂,春风醉人。田野中,农户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间万籁俱寂,直闻鸟叫虫鸣,蛙声混着哗啦啦流水声,昼夜不止。
  如此安闲而生机勃勃之景,倒是让习惯了于困顿中刀口舔血的梁稼无所适从。
  在寒冷荒原之中跋涉已久的人,走进一间有热水热食的庇护所时,定要先生出一种梦幻般的恐惧。
  仿佛自己从没得救,这一切不过是濒死之时的幻觉。
  这般荒唐的念头,有时不免于午夜梦回中找上门来。
  夜晚风声呼啸,梁稼狂跳的心却慢慢安静下来。手边一声轻响,短匕不自觉出鞘。
  他呼出一口气,于寂静中掩去眼中狰狞的战意——若真有什么胆敢进犯的狂徒逆贼,也要先问问边军手中的刀,是否答应。
  莫测的未来虽不足以困扰梁稼,却使他当即体谅起了明大夫的孤独。
  但好心却差点办坏事,梁稼没猜到老人家竟能敏锐至此,如今只能赶紧转移话题。
  他看向桌上那本花里胡哨的书,将其上的字念了出来:“鸳鸯蝴蝶兮兮传……”
  “这什么玩意儿?明叔,人老心不老啊,你怎么还看起这个了?”
  “是我要看吗?”明大夫翻了个白眼,“这是眉儿要的,说是什么从长安来的新话本子,稀罕玩意儿。原本该在她出门之前送来的,却不知道哪里拖延了,一直等到现在。”
  “南边抽检设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梁稼懒懒起身,伸展一下肩背,就拾起了明丰眉的话本子。
  “长安来的?借我看看。”
  “你还有这识字的本领呢?”
  明大夫又揶揄他:”和李大人呆久了,挺长学识啊?”
  梁稼翻开第一页,慢慢品鉴着高级货色。这里头没什么太复杂的字,读起来十分顺畅。
  但半个时辰后,他又默默合上了书,同明大夫感慨道:“真没想到明丰眉喜欢这种东西。”
  明大夫立马警惕起来,问:“什么东西?”
  梁稼长叹一声,披衣就走:“哎,明叔,你自己看吧。我还是去看线报,更合适一些。”
  明大夫懒得追问这个文盲,心道梁稼看也看不明白,还不如他自己来。
  老人家抄起那本书,一目十行翻过了大半本。
  这都什么跟什么?
  书生小姐三世情缘,一会儿变鸳鸯,一会儿变蝴蝶。不是书生爱在心头口难开,就是小姐欲拒还迎苦衷情。
  一阵儿吵架一阵儿闹误会,就是不肯安分坐下来把事说开。
  怎么,鸳鸯蝴蝶不会说话,做了人也还不会吗?
  再往后,书生小姐终于做了人。
  但什么亲友、生计、差事,二人浑然抛却不顾,只剩下见天儿腻乎在一起,仿佛情之一字能解世间万难。
  明大夫只觉得白发越搔越短,苦恼非常。
  眉儿怎么会喜欢看这种东西?
  她和小于,也不是这个调调啊?!
  作者有话说:
  李垣:不是,谁来管一管,他怎么就突然理所当然出柜了!
  董其风:还是您管一管罢
  李垣:我什么时候有本事管他了!


第133章 阵亡
  四月以来, 夜不收的出巡以配合边军斥候为主,再不需要梁稼亲自出马。
  大部分手下被他散到灵州各县,遥控敌情监视叛徒。
  情报源源不断回传。
  高云原上, 摩月已经祭了天神狼神, 弱冠之年就成了王部的大可汗。
  阿图烈其他的儿子们自然不服气, 只可惜五个人互相猜疑, 终究没能拧成一股绳去对抗徐飞策与杰亚。
  白部的那若钦平安回到阿纳草原, 继续过着天高可汗远的穷日子。
  摩月即位以后,迫不及待展现出了一种符合年纪的,拙稚轻狂的野心。
  王部开始有小股人马逡巡南下,射雕手也被派了出来,与边军在狼山附近对峙。
  而后终于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摩擦。
  随着军报传回来的,还有一位夜不收的死讯。
  梁稼闻之,掀起眼睫, 定定看着面前人,问道:“薛万,死了?”
  赵无垢满面寒霜,红着眼睛点点头:“我们没想到, 王部的前哨会这么靠南……”
  二人之间, 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有个模糊的“薛”字,半边浸血。
  “他们二百多人,我们不过七十人。哪怕是当即回撤, 也还是来不及了。”
  “薛万自请殿后, 但他的马被射死,走不了了。他怕被射雕手生擒再禁不住刑讯,就……”
  “人带不回来了,只有名牌。”
  赵无垢闭目叹息, 满是风霜的脸上两道晶莹。
  “梁稼,对不住。你的人,我该护好他的。”
  梁稼却一动不动。他低着头,肩背紧绷似铁,指尖扣在木桌上,几乎刻出道道抓痕。
  那块名牌还带着泥土与鲜血的腥气,幽幽散开,绣住了梁稼周身的关节。
  他慢慢拧着脖子,抬起头,金瞳之中雾气横生。
  怎么会这样?
  梁稼问自己道。
  那可是薛万,灵州今年的弓马第四,两个月前奔袭百里救了同袍的命。
  他才多大,老天怎么就……怎么就如此潦草地收走了他的性命?
  自尽在敌人阵前,尸体被敌人拖走——不知是要丢掉,还是要带回去取乐。
  心口一阵绞痛,梁稼狼狈地吐出一口热气,颤颤伸手,将那木牌捏住。
  年轻人的性命,最终悄无声息地凝成木牌上的血和土。
  “他家中,去过了吗?”
  熟悉的麻木冰冷再涌上四肢,梁稼撑着桌子站起身,摇晃一下,再开口时,嗓音嘶哑似一声破损的号角。
  “……我们送过抚恤了。”
  赵无垢生怕他再出什么事,忙上前搀了他一把,却被当即挥开。
  梁稼抬头,一双眼睛终于聚焦起来。
  “我同你们说过,今年,敕戎人恐怕要有异动。”
  他近似凶狠地盯着赵无垢,质问道:“为什么还是七十人一队?这回是薛万殿后,他死了,剩下的人活下来。”
  “你告诉我,我要去哪里再给你找一群弓马卓绝的人,下次来给你们断后?”
  赵无垢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垂着头听训。
  “没想到是么?”
  梁稼再问:“我之前的话是同狗说的?守边多年,竟给你守成傻子了?连增减人数、队伍之间巡回照应这么简单的事,都要我手把手教?”
  “我们……我……”
  赵无垢许多年没出过如此纰漏,此刻既愧且悔,半分辩解的话也没有了。
  “我去领军法,”赵无垢无颜以对。
  “你是该去。多年守城,倒给你守成个不通变化的傻子了。”
  梁稼用肩膀撞开他,冷冷道:“你也给北边的校尉们、都尉们都带句话。”
  “我们夜不收拿命换来的消息,还得劳烦你们,多动脑子想一想!都老大不小的人了,难道还要我一个后生,一点一点指挥不成?”
  赵无垢连忙称是,看着梁稼拿着薛万的名牌向外走,不禁道:“梁稼,你冷静点……薛万没了……人死不能复生。”
  梁稼猛得回头,看向手足无措的赵无垢,眼神明灭几瞬。
  “用不着你提醒我这个。”
  手中的木牌边角圆润,却近乎在掌心割出淋漓鲜血。
  “我要给薛万立个冢,难道你不该来吗?”
  ……
  边军下葬的仪式并不复杂,连尸身都寻不到了,何谈什么停灵招魂?
  薛万的母亲与小妹被夜不收接到军冢旁,将薛万生前生前所用的衣物器皿放进土坑中。
  梁稼将那方染血的名牌放在最上,再填起土,堆成一个山丘似的小坟包。
  如此,便是边军世世代代年轻人的一生。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先是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和父亲,现在又失去了儿子和兄长。
  薛小妹搀扶母亲,含一包眼泪,问梁稼道:“大人,我哥哥下辈子还能做我哥哥么?”
  血液在耳畔轰鸣,四月和煦的春风中,梁稼只感到一阵阵发冷。他跪在地上,抚摸着薛万粗糙的墓碑,喃喃道:“我不知道。”
  “他不要做我哥哥了,”小姑娘抽噎道,“他做我弟弟,我来做姐姐。下辈子换我保护他……”
  妇人慌忙去捂小姑娘的嘴,连连道:“小妮子乱说话,大人莫怪,大人莫怪。”
  梁稼却转过身,在衣襟上擦净了沾满泥土的手,轻轻摸上了小姑娘发间的粗麻绳子。
  “对不起啊,我是薛万的长官,我该保护好他的。”
  赵无垢也道:“你兄长丧命,是我的疏失。对不住。”
  小姑娘一把拉住梁稼粗糙的手,打了个哭嗝,又摇头。
  “不对的,不是这个道理……”
  “是敕蠕鬼杀了我哥哥,你们能不能帮我找他们报仇!”
  小姑娘哭得头晕眼花,一时迷糊心神,又想起来。
  “不要,我哥哥下辈子,不要做我弟弟。他要去一个没有战事的,富裕的地方,做小少爷!”
  “……好。”
  梁稼撑着膝盖起身,只觉胸中一阵钝痛,仿佛又有什么古旧往事要吞没他。
  “我认识一个道士朋友,”他不动声色按了一下心口,缓缓道,“等我再遇见他,我请他做场法事,送薛万投个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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