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遇到了,在草场遇到了青部的人,”他低声道,“一伙儿散兵游勇,不成气候,这伤实是我大意了。收拾了他们,我们就向南撤,换了新路,所以耽搁了一阵子才回来。”
  李堰猝然闭了眼,道:“我以为你们同王部交手了。”
  梁稼摸摸颈侧的伤口,笑道:“我们是夜不收,不做那种擅开边衅的事儿,真遇到了也是撒腿快跑。这么点人和王庭放风筝都来不及,不会上赶着交手的。”
  “不过说到王庭,另有两件事要同你说。”
  “什么?”
  “其一,阿莫浑不是细作,我们在长城外找到了前来缉拿他的射雕手。可惜,已经被冻硬了。”
  李堰点点头,叹道:“太好了,第二件事呢?”
  梁稼却道:“不急,明大夫嘱咐你睡觉,你就睡觉。等醒了再说。”
  诊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小缝,伙计端着两碗漆黑的药进了屋。
  “这是李大人的,安神止痛。”
  “这是梁大人的,驱寒褪热。”
  他并没有盯着李堰与梁稼喝药的意思,送过药又恭恭敬敬退出去,留下捧着药的二人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梁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眉头紧锁,双手端碗冲李堰一举,道:“磕一个,干了。”
  李堰从没见过谁喝药似喝酒般豪爽,不情愿地抿抿嘴,也端起碗,学着道:“梁兄请。”
  两只碗边沿碰在一起,清脆一响,紧接着便是细微的吞咽声。
  这药实在太苦,苦到一口咽下去,心肝脾肺都在打颤。李堰宛若被人打了一拳,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他放下碗,看着猛揉鼻尖的梁稼,闷声道:“梁兄,下次就别在隆盛堂见了。”
  明大夫这里,充满着闪着寒光的银针和酸苦如有实质的汤药。
  “你说得对,”梁稼微微俯身,忍过那阵反胃的恶心,“等明叔放人了,咱们喝羊汤去。”
  屋里坐着温水,二人漱了口,总算熬过这一劫。
  梁稼放下碗,看着李堰快掉到鼻尖的黑眼圈,咂舌道:“近日睡不安稳?”
  李堰道:“嗯,老做噩梦。”
  梁稼起身要寻什么:“我们这儿有个说法,小孩子睡不安稳,是有脏东西惊扰魂魄。床边需得放一件凶煞之物震慑,我的刀正好。你放心,洗干净的,没血。”
  “要不要?”
  李堰却摇摇头,低声道:“你能不能……不走?”
  梁稼摸着脖子:“怎么,不要刀陪着?”
  李堰自知这要求实在过分——虽说从前也不是没有知己好友抵足而眠的……但他也没妄想梁稼能答应。
  而校尉大人思索片刻,又坐回了床上,叹道:“也不知道谁惯你这毛病,可怜巴巴的总卖乖。”
  “没卖乖……”
  “我真困了,”梁稼卸了外披,向里缩一缩,抖开被子 ,“别想河的事儿了,老实睡觉,行不行?”
  李堰抿着嘴唇,将头发拨到身前扎好,慢吞吞缩进了被子,顺手放下纱帘。
  晨光被遮去大半,柔柔散成一片朦胧昏暗的光团。纱帐之中弥漫着药与安神香的气味,还魂的甜腻近乎不可闻。
  李堰侧过身,盯着梁稼颈间那截纱布,很小心地凑上去轻轻吸了口气。
  梁稼安稳躺着,眉目舒展,好似睡熟了。
  李堰顿觉一丝惆怅,伸出手指戳了戳纱布与皮肤交界处。
  也不知这伤何时能好,一日好不了,梁兄连扭头都费劲,也只能平躺着睡。
  “哎……”
  梁稼闭着眼一声叹息,吓得李堰不敢再动。
  “你下次别偷偷摸我脖子,”他道,“我是个夜不收,一般有人趁我睡觉摸我脖子,都是盘算着要怎么弄死我呢。”
  ……伤不好也不耽误他满嘴没个正形。
  李堰转过身平躺着,与梁稼挨着肩膀,沉默半晌轻轻道:“是我不好,梁兄快睡吧,不扰你了。”
  回答他的,是身侧平稳沉静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在wb上建设了一点澡堂子番外梗概,请大家一观。
  @长松献风风风


第114章 回避
  隆盛堂里不光有令人退避三舍的针和药, 还有个医者仁心的老大夫,一个熟悉药材的商队头领,以及商队头领的小徒弟。
  张瑞从去回乐同家人过了元宵节, 被明丰眉接回来后又开始学习辨别药材, 至今已能靠嗅闻分辨出堂中六成的常用药。
  小姑娘胖了一些, 坐在师父怀中还是轻飘飘一小团, 此刻正探着上身去闻桌上破碎的丸药。
  梁稼与明大夫废了半天劲, 才从那一捧浸满血污的土中剥离出这么一点形似丹药的东西。她吸吸鼻子,又缩回明丰眉怀里,打了个喷嚏,瓮声瓮气:“好重的血味,师父姐姐,头晕……”
  明丰眉招呼伙计端来一盏温水,给她洗洗鼻子, 温声哄道:“没关系,晕咱们就不辨了。”
  “可是……,”小姑娘仍不甘心。
  “无妨,我去想别的办法。”
  梁稼折起手帕欲收在怀中, 却被李堰拦了下来。
  他道:“给我, 我处理一下。”
  梁稼任他取走了手帕,又见他要过清水,将破碎的丹药再洗一遍, 刮干净表面的血污, 裹好压碎。
  手帕再展开之时,只余一片指甲大小的棕褐粉末。
  李堰没再将这东西拿给张瑞,而是指节沾去大半,舌尖一卷, 直入口中。
  在场三个大人均吓了一跳,明大夫忙叫人上水,梁稼火速收起手帕,又惊又怒:“吐出来!这什么东西你就往嘴里送!”
  “快吐出来!”
  李堰忍过陈旧的血腥,仔细抿着舌尖上颚又苦又涩的金石味道,眉头紧锁顾不上说话,摸出炭笔和本子来写下——
  朱砂、硫磺、雄黄、红铅……
  这都是炼丹的必要材料,压根分辨不出派别。
  梁稼见他铁了心不张嘴,实在怕他变成陆饶这个傻子样,立刻就要上手去撬他的牙关。明丰眉赶紧捂了张瑞的眼睛,生怕小姑娘看到什么过于暴力的情形。
  李堰向后一躲,快速写下“马上”两个字,举在梁稼身前挡住他。口中苦涩的丹气渐渐后退,舌尖又热又麻,紧接着泛上来一股冷冷的奶香。
  羊奶,蜂蜜,还有……某种香料。
  一瞬之间,李堰又画下一个问号,终于张口将舌尖那点化成水的粉末吐了出去。丹气实在是不好受,他连换三盏水漱口,方才渐渐洗掉直冲天灵盖的味道。
  梁稼看着他的脸颊浮上两朵浅淡红晕,一时也不知道是憋的,还是药力上行,只神色郁结,久久无话。
  李堰又咬了咬舌尖缓过来,在纸面写下“龙脑”二字,推给明大夫与明丰眉,道:“我应该没尝错,是龙脑,又叫冰片。这东西,敕戎王部能弄到吗?”
  明丰眉领着张瑞起身,严肃道:“应当不能,这东西太过稀少昂贵,也就四五年前,波斯人带了二两到肃州,我只闻到一丝气味,便被旁人高价买走。但西北有些药材能仿其味道十之六七,虽也少见,但以敕戎举国之力去寻,也说不准。”
  “如果他们是从灵州附近买到的,货主便大概是我。我去查查这两年的货单,看看有没有这些药物出手,明早给李大人答复。”
  李堰点点头,道:“麻烦明姑娘。”
  明大夫虽不赞成贸然试丹,但成年之人服下这么一点,并不值得太大惊小怪。他把过李堰的脉,心跳快了一些,便道:“我看古书上说,服食丹药后得等一阵子以散药力,你先散一个时辰。若是之后还不舒服,一定来找我。”
  李堰点点头,呼出一口热气:“劳明大夫费心。”
  明大夫瞟了一眼满面寒霜的梁稼,隐约察觉风雨欲来,又忙不迭点着拐杖哒哒走远了。
  屋内本就烧着炭火,加之丹气上涌,李堰感到胸口塞了一团熊熊火焰,直愣愣烤着心肺与头脑。他抹去鬓角汗水,扯开衣领露出一片胸膛,终于舒服不少。
  梁稼依旧沉默着,起身将最远处的窗户开了半扇透气。他站在窗前冷静了片刻,随即回返,居高临下将李堰遮在自己的影子中。
  “你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对吧。”
  他端过一盏冷水,问道。
  李堰此时呼吸间尽是灼热,喝了水却不顶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满是汗水,心脏好像要挣脱肋骨蹦出来,一股一股血液涌上额头,隐隐作痛。
  他一把抹去面上潮湿,皱着眉快速道:“这绝对不是一般的丹药。无论是谁,给阿图烈丹方的人一定想他快点死……”
  “我没问你这个!”梁稼骤然断喝,“是什么玩意儿你就往嘴里送,我叫你吐了你为什么不吐!万一他们为了毒死阿图烈往里面放了……”
  他恨恨一闭眼,咬牙道:“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试吗?”
  “总不能让孩子试药!”
  冰凉的水流进喉管,霎时蒸成一腔弥漫的热气,潮湿地阻塞着呼吸。李堰起身甩脱了外袍,仅留一件中衣大敞着,焦躁地踱步:“这是很重要的情报,不是吗?如果这丹药确实是陆家给的,那么……”
  “再重要也不能拿人命去换!你真变成陆饶那样,该让我怎么办!”
  梁稼吼完他,急忙吩咐伙计送进来冷水,一面拖着李堰不让他出门吹风免得加重头痛。
  李堰一把甩开梁稼的手,胸中无名火烧得更甚,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丹气,是恨,还是长久以来的恐惧。
  他猛得转过身,一双黑瞳背着光,一点光亮也无,近乎恶狠狠地盯着梁稼。
  “你的哪一条情报,不是用命换来的!”
  汗水结在鬓角,顺着下颌滴落在地。
  “你的命能舍出去,我的命就舍不出去?!”
  梁稼瞪大了眼睛,一时都忘记了生气,只想撬开这小子的脑壳看看里面是如何的山路十八弯。
  “这能一样吗?我是干这个的,你又不是……”
  他近乎气笑了。
  这一声微不可闻的鼻音,彻底撕碎了李堰最后一丝理智。他犹如一只困兽,漂亮清贵的面容近乎狰狞,双目通红,身上翻涌的热气如有实质地冒着白烟。
  “你……小心心脉,别生气了。”
  梁稼为之一愣。他从未见过如此暴怒激动的李堰,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本想抚一抚后心劝他冷静,却被一挥手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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