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梁稼只觉好笑,心道装的就不用哄?我还老觉得你是装的呢!
  “去呀,”他催促道,“回了长安就是你俩过日子了,我可不跟着说和了。”
  李堰再叹一口气, 也不知是在问谁:“就此一别,还能再见吗?”
  梁稼却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任由这话落在地上。他推推李堰的腰,转移话题道:“快点吧, 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河?”
  “……你就不能许我一句?”
  李堰摇摇头, 接过刷子,把安乐堵在墙角谈心。
  谈了一阵子,也不知他保证了什么, 把安乐骗得摇头摆尾, 脚步踢踏,自觉咬了口嚼子,整装准备出门。
  二人一路行到盘渠口,正值太阳西斜, 卡在两峰之间,黄澄澄像个橘子。梁稼伸手捞着晚风,感慨道:“暖和起来了。”
  “是,”李堰道,“这里是二月二十四开的斗门,放水洗渠两天,如今正在洗田。泡个几日洗去盐分,就得排水,再另换水灭蝗虫,加上晒地的功夫……”
  “我恐怕是等不到播种了。”
  梁稼远眺盘渠,一时无言,又见李堰不再说话,终于反应过来应当说点什么,便支吾道:“什么时候走?”
  “你就不能问点别的?”
  李堰实在生不动气,暗中劝自己道,梁兄就是这个脾气,别指望着他能说出什么依依惜别挽留的话来。
  梁稼摸摸鼻子,望天道:“这不是,得寻个时候给你折柳去。”
  ……能愿意为我折柳,已经很好了。
  “还不知道,不过应该快了,”李堰道,“我明日去见杨大人,到时候或可知晓。”
  提及杨熹,梁稼却骤然转过身,一扯李堰的衣领,叫他附耳过来。
  李堰乖乖低着头,直觉梁稼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要托付。
  “两件事,你帮我转告杨大人。”
  李堰问:“明天?”
  梁稼道:“不,出了灵州,寻个只有你们二人的地方。如果寻不到,就回长安再报。”
  李堰道:“好。”
  梁稼问:“第一,冬草场。图你记得吧?”
  李堰点点头。
  “简单画给杨大人看,告诉他找到了。他要问起怎么找到的,你就把阿莫浑那点事如实说了。但接下来朝廷的打算,你不要多问。”
  “第二,告诉他方道虎思念家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我尚且不清楚,请杨大人定夺。”
  “他的嫌疑排除了?”李堰问。
  “暂时,”梁稼轻笑一声,“毕竟我平安回来了。要么是他过关,要么是我还不够重要,不足以使他暴露。”
  李堰应下,又问:“你不写点什么?只靠口头传话,杨熹未必会信。”
  梁稼道:“他爱信不信!此事出之我口,入之你耳,由你转达,最保险不过。多写一笔,就有被旁人看去的风险。你们离开灵州,方道虎必带人前去送行,其中难免混进不该来的人……”
  他一头卷发绾成一束,发梢垂落,轻轻蹭着李堰的脖颈,实在有些痒痒。再一抬眼,那道愈合的弦伤近在咫尺——
  李堰突然感觉丹气好像还没散干净。
  他摸摸脸颊,后退一步走脱了梁稼的钳制,郑重道:“明白了。那么我给你写信,是不是也不能言及这些事?”
  梁稼的表情忽然古怪起来,问道:“你还要给我写信?”
  “不行吗?”李堰一脸理所当然,“你收到了,随便回我点什么就行,就当是报平安。”
  “安流,”梁稼皱眉道,“灵州长安来去十几日,恐怕……”
  “迟到总比没有强。”
  李堰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又道:“你要不答应,我便明日回了杨大人,不走了。”
  威胁谁呢……
  你若真能说动杨大人帮你抗旨,早就不走了,还用得着在此时磨我?
  梁稼心下好笑,却出人意料地聪明一回,温声道:“好,答应你。只不过,军镇往来出入的信件有抽检之传统,正事别往上写了。”
  李堰撇撇嘴,讽刺一声:“抽检这些有什么用?鸣沙那边倒卖军械,怎么没查出来?”
  “嗯,你说得对,我得叫方道虎给你个说法,”梁稼笑着,拨弄自己的头发。
  “你又消遣我,”李堰噎他。
  “哎,你这话,交朋友不就是互相取乐消遣的?”梁稼装模做样道,“不会吧?心眼这么小,生气啦?”
  “我不和你生气!”
  李堰看起来却不像没生气的样子,吸吸鼻子,又问道:“怎么不见你拿赵无垢长孙弘光于帛鸣这些人消遣?”
  这叫什么话!
  梁稼反驳人的时候,向来嘴又比脑子快,随即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没有?营里那些话都没什么能拿到台面上的……”
  李堰“哦”了一声,板起脸沉默下去,忍了片刻没忍住,问道:“什么话,说给我听听。”
  梁稼扶额道:“不说。”
  “哦,他们听得,我听不得,”李堰道,“我又不一样了。”
  梁稼听着这阴阳怪气实在没忍住,拐了他一肘子,警告道:“能不能好好说话?丹毒没散干净,我给你扔沟里你冷静一会儿?”
  这一下正顶在侧腰上,校尉大人看起来没使多大力气,但李堰仍感到一阵麻酥酥的疼。一直传到心口,连带着心脏轻轻抽动着。
  “你扔吧!”他赌气道,“或者,不劳你费劲,我自己下去。”
  梁稼瞪他一眼,牙疼似地嘶了半晌,才道:“我们拢共加起来没读过一本书,一群大老粗的玩笑话有什么可听的?你不怕脏了耳朵,我还不愿意再说呢!”
  那些十来岁时,在新兵营里的混话,无非就是比什么谁大一点,谁小一点。
  几个十七八的男孩子另外再偷偷说一说,谁喜欢什么样的姐姐,谁看上了哪家的妹妹。今天同情妹妹拉了手,明天同情姐姐亲了嘴。
  那么后天要做什么?
  一群毛头小子有些不好意思,你推我我推你,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对!不对!”
  年纪最大的男孩子道:“那种事得成了亲才能做!”
  于是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回忆渐渐翻涌而上,梁稼却记不清大家的脸。只能记得当年精神头足,营中大通铺上挤着,一听能听他们聊半宿。
  另外半宿,便是怎么能在战场上当个英雄,给爹娘弟妹争气。
  “真不记得了,都是十四五岁时候的事。”
  梁稼咬着唇上干裂的死皮,含混着。
  李堰闻言静默下来,良久叹气道:“十四五岁……我要是生在灵州就好了。”
  梁稼斥他:“浑话,咽回去。”
  极西边,血红残阳为贺兰山巅镀上一层亮闪闪的辉煌,积雪如火烧。清澈的河水自二人脚下流过,昼夜不停滋润大地,要从荒凉之中托出一片青翠金黄的生机。田野之上,炊烟缕缕升起,农人归家的身影长长。
  四周静谧,唯有水流声涛涛。
  梁稼远望着出神,很久以后,才又伸手,似要去捉什么。
  “安流,安流。”
  李堰应了一声。
  梁稼却没看他,喃喃道:“会好起来的。”
  ……
  尽管杨熹长得圆润富态,行动却没有丝毫的痴肥迟缓,反倒是雷厉风行,甚至处处充斥着奇袭一般的突然。
  李堰前脚禀报完春季各县开渠的章程进度,杨熹听得满意非常,后脚就叫他回家收拾铺盖,预备着三月初五走。
  也就是,三天后。
  “杨……杨大人,”李堰罕见地结巴一声,“这是否有些赶,您不派人去各县验收一下吗?”
  “李主事,”杨熹乐呵呵道,“你不会以为,李秀月跟着你,就只是跟着你吧?”
  李堰霎时僵住,引得杨大人一阵大笑。
  “难怪你老师担心你被骗了……哎,回到长安你还得去太学里磨磨性子,不然放到工部,容易吃亏。”
  “行了,别在我这儿杵着了。”
  杨熹撂下笔,自案前抬头看他一眼:“同朋友该告别告别,往后再见,就难说是什么时候了。”
  李堰虽做了完全的准备,再听这话还是心有不甘,却只垂手而退,半分神色皆无变化。
  待到他走,杨熹却没继续看公文,直直盯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半晌摸了摸胡子。
  刚刚他那句话是故意的。难不成这小子突然转性了?
  不过转性了也好,不至于行为无状,冒犯陛下。
  李堰回到家中,恰巧遇到来串门的谭素明。这小子近日随他师父在灵武,见李大人终于不似前几日那么阴沉,才又壮起胆子来见。
  “素明,你在正好,”李堰站定,又招呼着董其风,“董叔,你也来。”
  一老一小面面相觑,只听他道:“杨大人的意思,我三月初五便要走了。”
  董其风一惊:“这么快!那我得赶紧收拾出来。”
  李堰点点头,道:“辛苦董叔。”
  谭素明则掰着手指数日子,恍然道:“啊?”
  李堰替他合上要掉的下巴,道:“你替我跑一趟怀远,代我向顾工道别。我这几日忙,未必出得了灵武。”
  谭素明点点头,又问:“那师父呢?”
  “他不就在灵武?我亲自去。”
  谭素明这下放心了,急火火领命而去。李堰也没进屋,转身又出了院门,缰绳向左,直奔梁稼家而去。
  开门的照例是梅叔,老仆人啊啊两声打了招呼,将他往里迎。李堰眼睛一亮,问:“梁兄在?”
  “我在呢,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从中露出一个睡眼惺忪的梁稼。
  李堰顿时看看天色,进屋问道:“你现在睡,晚上睡不睡了?”
  梁稼给他倒了杯水,又躺回床上将自己裹好。
  “别小看我,你见完杨熹了?什么时候走?”
  “……三月初五,三天以后。”
  “啊?”
  这是继董其风和谭素明之后,第三个对杨熹想一出是一出的指令发出疑问的人。
  梁稼猛得睁开眼,梳头下床道:“完了,我还没给你找旱柳呢!这玩意儿得在……我想想。”
  “实在没有也不要了,”李堰喝了口水,小声道,“你记得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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