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留守的头领名叫张彦,是于帛鸣手下的一个队正, 不过十八九的年纪, 被连日焦急的等候与戒备磋磨着,显出一副三十八九的沧桑。
  见着梁稼,他疲乏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一个笑, 急忙迎上来道:“头儿, 附近三十里一切太平,没有王部的影子。他们可能转场向东,要不就是辎重甚多,还没完全走出阴山。”
  梁稼点点头, 一边勾着地图,一边吩咐道:“传令下去,休息两个时辰,巡戒不能懈怠,战马喂水喂食,天色再暗下来,我们即刻出发……今日二十几了?”
  “二十四,”张彦答道,“我们走武略进灵州,大约二十七能到。这样算起来,二十八能回灵武……”
  年轻人揣摩着梁稼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您……着急回去吗?”
  这话问的……
  “大家谁不急,谁人没有亲朋好友父母妻儿要相见?但是急也没用,所以我不急。”
  梁稼一哂,将地图揣在怀中,想感慨一句“还是先活着回去再说”,转念想想又觉得不甚吉利——
  李堰说过的,那个字念什么来着?
  哦,对,谶。说话得讲究一点,避谶。
  梁稼抿着嘴,嚼一嚼唇上干裂的死皮,颈侧伤口长且深,上了多少药仍在隐隐发胀发热。
  “去准备吧,拿些草料给我。”
  他翻身下马吩咐张彦,揽着哑巴粗壮的脖颈同它贴了贴脑门。
  哑巴虽然是一匹马,却有个狗鼻子,此刻直奔主人的伤口而去,用柔软的嘴唇碰了碰纱布。
  “好了,不疼。”
  梁稼捏捏它的嘴,松开了周身马具,慢慢捋着它的鬃毛。它的刘海原先被齐根剪掉了,只留一寸多长的毛茬子直愣愣向前,十分影响战马英俊的容貌,这二十多日长长了一些,潇洒地耷拉在眼眶上,配上两只黑漆漆水汪汪的大眼睛……
  “你怎么这么……哪儿又不高兴了?”
  梁稼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老战友,半晌得出一个结论:“好像是这个样子好看一些,以后按着这个给你剪。”
  哑巴这才满意了,一口啃在梁稼的手心。梁稼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掏出一块豆饼,塞在哑巴嘴唇间,哄道:“吃吧,别你也不理我了。”
  哑巴专心致志嚼着豆饼,又在桶里咕咚咕咚喝水,压根没再赏光抬头,似乎根本不好奇主人口中的“也”字指向什么。
  梁稼摸摸鼻子,又是一阵轻微的心虚。
  ……
  离了旧烽燧的藏身地,五十个人八十匹马整装待发,二十骑分散出去警戒,每半日一轮。实在有马匹撑不住,脖颈汗如浆出,口流白涎,才换马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
  一行人马不舍昼夜于泛着一丝绿意的高云原上飞奔,终于压着二月二十七日的黄昏冲进了武略府。
  这一群形容凌乱狼狈的野人一入灵州就全然放松下来,梳洗过后又能见人,便嗷嗷叫着冲饭堂而去。
  梁稼则没那个精气神,才从热水中出来,连脊椎骨都被泡得发软,浑身轻飘飘仿佛要登仙而去,唯有不断绞痛的胃尚提醒他别做美梦,人世尘缘未解。
  他将头发擦到半干,匆匆刮了胡子。于帛鸣没忘了尽孝,给他端过一碗汤饼。
  滚烫鲜美的羊汤甫一入喉,梁稼登时感到一阵寒冷的恶心,仿佛人还身在冰雪未消的河谷中。他强忍着放下碗,两步冲出屋外,扶着墙吐了个昏天黑地。
  “头儿!您怎么了!”
  于帛鸣失声惊叫,忙赶过去掺住,又问:“是不是吃进虫子了?!”
  夜不收行走在外,为保行踪隐秘不能生火,饮水只能从溪流中取,一时不慎就会喝进去虫子。发病起来呕吐,腹部绞痛,高烧,严重者甚至危及性命。
  梁稼此刻眼前昏黑冒着金星,后背寒毛倒立,肠胃仿佛被人转圈拧着,不住得发酸发紧。这十几日没吃什么,便只能吐出些透明泛黄的酸水。
  冷汗顺着鬓角留到下颌,刺得颈上弦伤一阵沙痒。四肢控制不住痉挛,若不是于帛鸣死死扶住,他恐怕就要跪在一滩狼藉之中了。
  片刻后,再无东西可往出倒的胃终于放过了梁稼,喉咙中火烧火燎的疼,眼前模糊不能视物,大片黑斑闪烁。他扶墙而立,终于站稳,才任由于帛鸣搀扶着,一点一点挪回屋里。
  一时之间,温暖的热气笼罩着梁稼,安抚着后背根根倒竖的寒毛。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抿着温水洗去口中酸辛,才缓缓道:“应该不是虫子,只是受凉了。”
  奇异的潮红覆盖上苍白颧骨,看得于帛鸣心惊肉跳。他虽然不通医术,但好歹与明丰眉交好多年,也能装模做样摸两把脉。
  不过梁稼的症状倒是不用摸,用手一触只觉得指尖火烫。
  “您发烧了!”于帛鸣噌得站起身来,“我送您回灵武,您得去找明大夫!”
  梁稼却老神在在坐在榻上,漱过口,又端起碗来吃汤饼。将胃里作乱的寒气吐出去,再吃饭便顺溜多了。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道:“不用,伤口有点肿而已,你留守,我自己去。”
  “从武略到灵武怎么也得大半日,您又病着……”
  梁稼撂下碗,浑身发软靠在凭几上,声音发飘:“不碍事,我待会儿取一碗药压压发热,哑巴歇好了我们就走。你留下帮我整队。”
  “可是……,”于帛鸣忧心忡忡。
  “于帛鸣!”梁稼面色一沉,问道,“不听话了?”
  小于旅帅舌头先于头脑一动,吐出一个铿锵有力的字。
  “是!”
  随即,他又狠狠打了个哆嗦,纠正道:“不是!我听话!”
  梁稼往外一指:“端碗药给我。”
  折冲府的医卒手里向来没什么好药,唯独量大管饱,用料扎实,主打一个“一力降十会”。于帛鸣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浓稠汤药,放下后也不走,眼巴巴看着梁稼,似乎在说。
  你喝啊!
  梁稼一阵心寒,看着药更觉得自己命苦。但他不愿在下属面前露怯,强捏着鼻子喝完,又舌根发紧差点吐出来。
  好不容易忍过胃中紧缩,他双目通红,嗓音沙哑,抬头道:“行了,忙你的去,你们老大没那么容易死。”
  胳膊拧不过大腿,旅帅更拧不过校尉。于帛鸣实在没办法,只好一步三回头走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梁稼抚上胸口,心跳得有些快,新换的衣服下还揣着新绘的地图。低热暂时褪去,他摸摸自己脑门,呆呆地想着一件事——明天二十八,今晚就得动身回灵武。
  他愣了片刻,随后撑着凭几起身,裹好衣服戴好风帽,推门而出。
  哑巴感应到了主人的虚弱,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头马身份稳重一回,发足狂奔。梁稼自觉没什么大事,不愿意如此损伤马力,轻扯缰绳几次令它降速,哑巴皆是阳奉阴违,慢下来一刻钟,就又开始全速奔驰。
  梁稼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此刻被大风吹得更张不开嘴,实在拿哑巴没办法,只能由着它跑。
  天色熹微之际,梁稼踏进了灵武的城门。时辰太早,街上既无开张的商铺,也无叫卖的小贩,只有扛着锣鼓的打更人,慢慢游荡着。
  寅时三刻,隆盛堂自然也没开门。梁稼不欲兴师动众,遂调转马头要回家。哑巴梗着脖子不愿意转弯,梁稼便道:“要不你驮我回去,要不我自己走回去。”
  哑巴抖一抖耳朵,吧唧一下嘴,想来应该是在骂主人不知好歹,却还是驮着他向家的方向而去。一拐进巷子口,梁稼便鬼使神差地勒住了缰绳。
  面前是一扇紧闭的大门,门内寂静无声,连一丝风声都欠奉。二月底,正是通水的紧要关头,李堰或许在家,又或许跑到其他县中去了。
  梁稼不确定,却还是翻身下马,要去敲门。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得滚烫,指尖乏力地垂着,他伸手贴上那扇冰冷的木门,又打了个寒战,移开了手。
  指尖轻轻蜷缩一下,挽住了一缕晨风。
  下一刻,门轰然洞开。梁稼惊得向后退了一步,打量面前人一眼,又慌忙垂下眼睫。
  “安流……”
  耳畔嗡鸣乍响,他轻声呼唤着,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小一个月没见,李堰大变模样,素来清亮灵动的眼睛暗沉沉蒙着纱,眼下一片青紫,不知道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他瘦了一些,面上的骨骼更明显地凸起着,彻底中和了那惊为天人的漂亮,只剩下了不近人情的锋利与冷漠。
  此刻,那双眼睛渐渐聚起了光,深陷在眼窝中直直盯过来。眼仁极黑深不见底,眼白又叫血丝分割得乱七八糟,长久而视,倒让梁稼品出一丝可怜可怖。
  “你……大早上的不睡觉……”
  话不走脑,梁稼脱口而出,随即又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回来晚了……”
  之后的辩解与抱怨,皆消弭在一个拥抱中。
  李堰紧紧抱着他,从肩摸到腰,似乎正在确认这是个完好无缺的人。年轻人颤抖着,头颅低垂埋首颈窝,喃喃道:“梁兄……梁稼,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我以为……”
  幸好,梦都是假的,梁兄是真的……他平安回来了。
  忍耐多日的眼泪再也存留不住,无声落下。
  那点咸咸的水烫得梁稼发抖,头脑一懵,登时站不住了。
  若是李堰埋怨他两句不守信用,他还能从容应对。但这见了面就抱着哭,算是哪门子章程?!
  梁稼晕乎乎,不安地转转脖子,想避开那点杀人心魄的眼泪,却抻到了要好不好的伤口。
  他轻轻一颤,却引得李堰抬起头。年轻人的眼下此刻不只有青紫,还有刚染上的红粉,打翻了颜料一般精彩。
  李堰吸吸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面色登时变了。
  “你受伤了?伤哪儿了?快进屋……不,咱去找明大夫!”
  “不碍事,”梁稼慢吞吞道,“被弓弦崩了一下。我就是先来,看看你,会,会去找明大夫的……”
  “你手怎么这么热?”
  李堰贴贴他的手心,丝毫没有听到梁稼的解释,断然道:“你发烧了,话都说不利索,还说不碍事!”
  他替梁稼紧了紧风帽,一扯哑巴的缰绳,怒道:“走啊!去隆盛堂!”
  梁稼看着对李堰客客气气的哑巴,烧热眩晕的脑海中骤然涌起一个天外飞仙一般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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