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何其傲[综武侠](综武侠同人)——高别

分类:2026

作者:高别
更新:2026-10-31 18:14:54

  “公子。”雷纯再唤。
  她将食盒放上旁边刻着棋盘的石桌,掀开盖子,于香甜蒸腾的热气中取出一双筷子,递给衣公子。
  衣公子接了筷子,却不敢去夹他心心念念的林大掌柜为他做的糖麻薯了。
  他微拧了眉,迟疑地问道:“你生气了么?”
  生气。生气。
  这个傍晚,他总在和这两个字打交道。
  雷纯看着他,沉默不语。
  似乎在思考要说些什么,又似乎将那些话都细细排列在肚里,将它们观赏、收藏,不肯示人。
  因为她眼前的,已是衣公子,不再是无情雪骨了。
  但凡她曾于一隙间的冲动中想说给无情雪骨的,如今说什么,都不合适。
  可雷纯又想。
  她那萍水相逢的无情雪骨、她的知音、她的一瞬悸动,也是衣公子呀。
  “从今往后,天上地下,我还到哪儿去,再找第二个能听懂我的琴、为我伴奏的无情雪骨呢?”雷纯叹着气,这般问眼前人。
  “死的是无情雪骨,不是你的知音。”衣公子这般答。
  衣公子却答错了。
  因为雷纯站在他面前,伤心的泪水涟涟而下。
  衣公子顿时站了起来,想为她拭去泪水又怕唐突,一时间不知手脚该如何摆放。
  他不解又慌忙,忙得化为飞灰只剩下个衣冠冢的无情雪骨连忙在他的话里复活,又轻又柔地问她:“你已知道了,我没有死,怎还哭呢?”
  “我当然高兴,我的知音还活着……”雷纯抬头,一如曾经以目光描摹无情雪骨下巴的姿态,描摹衣公子的下颚轮廓,“可我也知道,即便我的知音还活着,我与他最最亲近的时光,从此,也只能从回忆里找了。”
  衣公子不知她的真意,却懂了她的话。
  ——一个对你发号施令的人,又怎么能如无情雪骨一般,毫无间隙地做她忘却凡俗的知音?
  女孩子细腻的情愫,叫他恍惚间为之怅然。
  于是衣公子也叹息,抚摸她的发顶道:“雷纯,这不值得你难过。你的前路还很长——”
  他指向西方,那里夕阳沉坠,焚天耀地,映红半边晚霞:“看到了么,在那里,太阳快落山了。若此时想再续上十二个时辰的白昼,你知道什么东西,能叫那太阳在天黑前就从西边升起?”
  “武功么?”雷纯问。
  “不,”衣公子摇头道,“不是武功,不是智慧,也不是奇迹——而是权力。唯有权力,能够偷天换日、指鹿为马,叫万万人皆以你为中心,为你的意志旋转!届时,你回首今日,便会觉得这泪流得不值了。”
  雷纯问:“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衣公子道:“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
  雷纯道:“那你便不是这样想的。”
  衣公子道:“或许。”
  他笨拙的劝慰,就像一块外熟内生的年糕。
  粘牙又硌牙,暖唇却冷胃。
  雷纯抹泪道:“那我便也不是这般想的。”
  衣公子道:“你要得到了、品味过了,最后终于厌倦了,才有资格说这话。”
  雷纯道:“不。若哪一天我得到了,我回首今日,只会觉得我当初流的这泪,比千金还珍贵。”
  衣公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口,却也词穷。
  雷纯见了,欲笑不成、翻成泣。
  她的衣公子,劝慰起人来总是这么拐弯抹角,冷面又冷言。
  他生怕被人感谢,生怕被人当个好人,也生怕被人堪破他胸膛底下跳动着的,果真是一颗与常人无二的、鲜红柔软的心脏。
  她的衣公子,不论做什么都能做得成功,可这一次,却要失策了。
  ‘这一次,你越是劝慰,我便越是……意难平。’
  想到这里,雷纯破涕而笑,张开双臂,眼角又控制不住地,落下一行泪来:“可以抱抱我么,公子?”
  衣公子沉默。
  按住她的后脑,将她连同她不知为何越流越多的眼泪,一同纳入怀中。
  ‘权力?’雷纯埋在他的胸膛,心中生出淡漠的悲哀,‘我便是将来有了比你千金散尽衣公子更盛的权力,我也没有理由,要求你再给我一个拥抱了……’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心慕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心慕你。
  而是恋到痴迷,却不能说我心悦你……*①
  盛年极为克制、又极为有礼地揽着雷纯。
  他看着她的发顶,一瞬间以为看到了他百多年前的妹妹。
  ‘阿紫知道了,怕是会生气罢?’
  ‘你知道吗?’
  长生道主被钉在战神殿外墙上,血流不止,笑得教盛年至今难忘。
  ‘——我杀了暮紫。’
  ‘摄提真是无情,连我的葬礼都不肯来参加。’盛年在心里埋怨他,‘我放你走,你便真走了么?’
  摄提不现身,盛年也不会去寻他。
  但摄提不现身,盛年又能向谁,询问他走后、阿紫的死因?
  衣公子缓慢地,握紧掌中的蜜蜡珠链。
  说来可笑。
  他很少庇护什么人,也很少让什么事脱出掌控,即便是在他的死后。
  他分明在拔藤碎心之前,为阿紫安排好了他走后的一切。
  然而、然而……
  哈。
  盛年啊盛年。
  暮山啊、暮山!
  真是好一个无德无能、妄自尊大之辈!
  当雷纯退离,身影消失在花园门口,衣公子转头,望向石桌上的食盒。
  果然,他还没吃到嘴里的糖麻薯,又一次凉透了。
  夜幕四合。
  衣公子坐回轮椅,盖上食盒,对那在他拥抱雷纯时进入花园的人道:“王爷,在主人家偷听,可是会叫人不耻。”
  靖北王在阴影中显出身影,缓步至石桌棋盘对面,声色淡淡如一捧白开水:“别人都当我不存在,只有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衣公子道:“那是王爷的武功出神入化,别人触之不及。”
  靖北王不知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嘴角翘起一个豆蔻般的、小小的微笑:“你的眼和你的耳,也都是出神入化。”
  ‘你一直都在注意我。’
  衣公子垂目,嘴角是微漠的微笑:“微芥草民之身,岂敢承王爷谬赞。”
  无人得见的右手衣袖下,编结的手指乱了一拍。
  于是绳错结乱,被容不得一丝差错的手指迁怒、三两下扯得糟乱稀碎,又纳入掌心死死攥成一团。
  然而——
  靖北王从石桌对面俯身、伸手,握住了衣公子衣袖下的手。
  靖北王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柔柔地覆在衣公子握拳的手背上;五指柔韧而带茧,指尖向衣公子五指紧扣的掌心钻去,柔缓地、将他的手指在衣袖下一根根拨开,取出那团被蹂躏得不成形的结。
  还没想好是将手握紧、还是将人推开的衣公子,闭上了眼。
  他闭着眼,神情隐忍,等着整个人俯身在石桌上、几乎同他面贴面的靖北王起身。
  靖北王不知道衣公子在等他起身。
  仙姿玉貌的素衣男人折着那腰,就着这姿势,将这团黑色的结,捋回一条线。
  又就着这躬身的姿势,五指飞舞,单手将那线编作了一只黑色的蝶。
  当靖北王抬头,见衣公子向后靠在轮椅上,左手支颐,面无表情地阖着眼,便明白了:“我为你戴上罢。”
  衣公子的双耳,各有一个耳洞。
  靖北王要将这黑蝶改作耳饰,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靖北王触及他的耳垂前,衣公子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您越界了,王爷。”
  靖北王了然,将黑蝶收入怀中,人也在石桌对面站直了,叹道:“可我却还想离你更近些。”
  衣公子不接话:“王爷此来所为何事?”
  靖北王道:“我来参加无情雪骨的葬礼。”
  衣公子道:“无情雪骨与王爷从未相逢,死后能得王爷吊唁,是他的荣幸。”
  靖北王摇头道:“不,是我对不起他。”
  衣公子又不想接话了。
  靖北王也不需要衣公子接话,便道:“因为无情雪骨是我的儿子。”
  这!样!
  毫、无、修、饰、的!
  一句话!
  无声之中地动山摇、风雨欲来,有无形之雷在两人间的石桌上轰然砸落!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蓦然凌厉,与另一双丹凤眼狭路相逢!
  靖北王徐然淡声道:“衣公子,你也当听过,我在十年前亲手射杀了我的儿子——越归翼。世人都以为他死了,我也以为他死了。”
  衣公子道:“无情雪骨便是王爷射杀的那个儿子?”
  靖北王答:“是。”
  他又说:“不是‘那个儿子’,我迄今只有一个儿子。”
  顿了顿,再道:“他活着的时候,我以为他死了;等他真的死了,我才知道他是我死了十年的归翼,想补偿都来不及了……
  “我总是迟到。”
  说到这里,靖北王掠眼,注视衣公子的脸庞:“我今日来参加葬礼,别说吊唁,就是要我为他披麻戴孝,要我自刎谢罪为他陪葬,只要他九泉之下能笑一笑,我有什么做不得?衣公子,你说,我要怎么做,他才会开心?”
  盛年从来没想过,他会在对方口中听到这等话。
  ‘原来,你竟会对我心存愧疚么?’
  衣公子道:“王爷,我是活人,不懂死人是怎么开心的。但不论如何,无情雪骨没有在死前去往靖北王府将你一刀带走,想来,他也不愿在地府看见你。”
  “我知道,归翼从来心软,对我尤其心软,”靖北王深吸一口气,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将轮椅上的青年深深凝视,“那你呢,衣公子?”
  “王爷何意?”
  靖北王道:“你是归翼生前可以托付所爱、托付身后丧事的好友,这世上,没有比你同归翼更亲近的人。你可愿代替归翼做我的儿子,让我将欠了归翼十多年的为父之责,补偿在你身上?”
  “当然,”靖北王画蛇添足、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是义子。”
  衣公子张口欲言,欲言又止。
  飘飘乎不知何所起,茫茫乎不知从何止。
  这种时候,再说什么“眼前人没有认出我”的鬼话,除了自欺欺人,便是拿来在这夏夜盖被都嫌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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