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何其傲[综武侠](综武侠同人)——高别

分类:2026

作者:高别
更新:2026-10-31 18:14:54

  室内一静。
  “出生的罪?”
  这是楚留香。
  “人本就生而困囿,一生都在逃脱樊笼。”
  这是玉摄提。
  “啪!”
  归一双掌相击,再次称赞玉摄提:“不错,太对。你说得太精炼!”
  蒙眼的瞎子归一抬起脸,月白绸带下似有目光如雷电霹雳昂扬,于万籁俱寂间穿过蝠牲宫顶上缀满明珠的天花板,穿透重重荡漾汹涌的沉重海水,“看”向那天穹中隐现的世人命数。
  他冷笑道:“娼妓之子纵夺科举探花,才华横溢堪为国之宰相,也该当一举打落贱籍,半生抱负轻易倾颓;
  “汉人之子被敌国王爷精心养作世子廿九年,真相披露之日,父与母、情与仇、忠孝于节义,便尽成他背上刺芒,生来无错,偏因‘生来’而遭此命数;
  “有人孺慕亲父,机关算尽勾结外敌阴谋篡位,只为求其父一眼投注——谁该做恶人告知他真相,他不过所谓‘亲父’随手养废的假子,不过正主的一个替死鬼、一个靶子!”
  一例例,讲的皆是事不由己、命不由人!
  直至言说出口,盛年才发觉,这些叹惋、同情,原来一直存在他的心里。
  只这些话,他绝不会、永远不可能,对他们本人说出口。
  ‘就如望子成龙的严父一样,我虽面上对他们有一些些严厉,但心里还是怜爱他们、为他们好的。’
  盛年忍不住暗赞自己。
  ‘第一个说的是如今的汇相顾惜朝,第二个说的是已死的金国世子完颜康,第三个说的……是谁?’
  楚留香想道。
  玉摄提却道:“世上无路不可走。你口中所言之人,他们逃脱不了樊笼,不是因为他们不能,而是因为他们无能!”
  故意养废。
  作靶子。
  假子。
  一字字听来,都叫玉罗刹以为归一在点他的名。
  叫玉罗刹不得不疑心归一话中虚实,怀疑归一是不是,已看穿他的身份?
  可惜。
  玉天宝此等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能有本事勾结外人篡他教主之位?
  敢勾结吗?
  能勾结谁?
  谁敢与他勾结?
  谁勾结了玉天宝,还有此能逃过他的注目!
  玉天宝,不过他掌下一注定自取灭亡的棋子尔。
  他玉罗刹之所以成为玉罗刹,先是靠他的头脑,其次才是一身武学。
  玉罗刹自信他的谋算,更甚于自信他的武功!
  或是说,世间有除他以外之人,做了与他一样的选择,养了假子,却自不量力遭了反噬。
  玉罗刹还记得归一的真正身份。
  毕竟武林皇帝真正活过的年岁不知几何,所知秘辛者甚众……
  白玉饕餮纹面具之下,玉罗刹眸中微闪,在挥之不去的些微疑虑和繁多迷惑之间,审探归一的面庞。
  明灭的光影中,归一如同一尊白玉神塑,侧脸线条在他望去时轰然崩隆,正是九天飞瀑万马齐喑的斜来一笔。雪沫似珠玉腾跳,溅了看客满怀衣袂,他则兀自携着轰隆凌然奔远,孑然自由,洒然如常。
  看不穿,也看不透!
  尽是谜。
  归一对玉摄提道:“你说得对。但世上是平庸淹没于洪流的人多,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多?都说人定胜天,然而大势碾来之时,猛象与老鼠,都等同蝼蚁!”
  他转向楚留香,和缓道:“如你楚留香,名呼盗帅乃是附庸风雅、劫富济贫,堪为一桩江湖美名;而多少窃盗偷抢之徒被诛为贼子,又是为生存所逼,走投无路唯此一途?”
  楚留香无言以对,无声苦笑,发出一声叹息。
  归一道:“做出选择便是打破命运,然而世间真正有选择可做者几人?打破命运之人又究竟几何?
  “你看那南唐后主李煜,天下身份比他尊贵者有几个。其人死于宋太祖牵机剧毒,身后词篇名句流传满宋。而今,知宋太祖之名的人繁星漫天,但能口诵李煜词篇的人却是满原野草,数之不尽,生生不息!
  “要问李煜生前,他若有可选择,是愿被命运桎梏当一世人上人,还是隐居山中书院,当个无名的裱书匠?”
  玉摄提忽然道:“微芥如乞丐,无权选择怎么活;显赫如帝皇,无权选择怎么死。”
  归一道:“你这句话,说进了我的心坎里!”
  玉摄提道:“忆起往事,有感而发。”
  玉罗刹想起的,是远在罗斯王宫的年过古稀的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
  数十年前,他为练道心种魔大法,要散去一身已臻大成的魔功。想了想,干脆废物利用,回基辅一趟,将全身魔功灌顶给因早年旧伤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莫诺马赫。
  灌顶结束后,莫诺马赫感受着体内能令他再多活几十年的生机,却没有非常欢喜。
  “你要是嫌我给你续的命太长,我不介意劳累一番,一掌把你打死。”
  “不,我亲爱的波西亚。愿上帝原谅,迟几天去见上帝也是我的诉求,”莫诺马赫懒洋洋地抚摸他大公王座的鎏金扶手,“只是,一想到在之后多出来的日子里,我也得坐在这张椅子上,我就不太高兴得起来了。”
  “你若厌烦了权力,大可以立即退位。”
  “不,我亲爱的波西亚,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厌烦权力呢?”莫诺马赫露出了危险的、困乏的表情,如一头被困在方寸栏槛的躁郁的黄金雄狮,“我厌烦的,是我这生来除了握住权力,便无处可退的处境啊!”
  那一日,他们默契地不谈那些隐在往日中的龃龉,莫诺马赫坐在王宫的最深处最高处,目送玉罗刹消失在雪原与天际的交界一线。
  叹息隐没在远行人的耳边:“自由啊……你丢弃了你生来具备的一切,便收获世界上几乎一切人不具备的珍宝。波西亚,你可知啊,你无情而果决的智慧,多么令我嫉羡!”
  玉罗刹当初不晓得莫诺马赫有什么好嫉羡他的。
  只当莫诺马赫阴阳怪气,以此反讽他的出走。
  归一道:“人常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然而人生何处不江湖。楚香帅,你所谓‘选择做个什么样的人’,于芸芸众生而言,乃是最奢侈的物件哪。”
  楚留香道:“我、”
  “前辈过分的愤怒,令我过分地心惊。”玉摄提截断楚留香的话,“前辈何不原谅楚留香一回:富余的人对自己的富余习以为常,往往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遭人横妒——”
  指尖血液因渴盼而剧烈奔涌,灼热的酸软冲向心脏。
  白玉饕餮纹面具之下,玉罗刹露出个锋利的、极具攻击性的笑来:“敢问前辈何处贫乏、何处无路可退,以致长篇大论,激动至斯?!”
  玉罗刹知道,他终于抓住了归一的破绽。
  玉罗刹已抑制不住他挑衅归一的欲望!
  一语惊醒梦中人!
  盛年陡然意识到,他此番长篇大论,竟失却控制,诉说太多——
  一如当日汴梁城中,悦来客栈楼上。
  讲给谁听?
  期待谁知?
  毫无必要。
  实在可笑!
  在王妃柔柔的注视下,盛年扯开两排森白齿列,对自己发出冷嘲。
  但是。
  ‘……愤怒是虚弱的遮羞布。’
  归一按下心头躁怒,不退反进,柔弱而忧郁道:“摄提,你说,人是希望自己被理解呢,还是希望最好谁也不要理解自己?”
  玉罗刹谨慎地、如实地道:“自然是希望心里想要他理解的人,正好理解自己。”
  归一笑而抚掌:“不错、不错。既然这么重视人家,那么想跟人家说心里话,便难免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玉罗刹感到一丝不妙。
  归一露出个甜甜的笑:“所以我才这么放心,跟你们畅所欲言哇。”
  白玉饕餮纹面具下,玉罗刹呼吸重重一塞。
  如一头饥饿的、伺机已久的恶狼,在一无所知的梅花鹿颈边撑开涎水大口。
  就在势在必得、奋力咬合的一瞬间,鲜嫩的梅花鹿擦着它的唇畔而过,两条后蹄猝不及防一扬,狠狠砸在它柔软的下颚上!
  归一的言下之意,直把玉罗刹的下颚砸得骨头粉碎、血沫乱冒:正是晓得你理解不了我,我不指望也不希望你来理解我,我才放心地表达一二心声哪!
  楚留香:“噗………”
  在玉公子的瞪视下,被顺带着“不指望”的楚留香,可怜地、艰难地,把笑意咽了回去。
  玉罗刹不回应。
  ‘刚刚还赞我最知你……真是颠倒黑白,嘴硬得可以砸核桃。’
  归一的掩饰让玉罗刹更确定自己抓住了他的破绽,但他必须到此为止。
  ‘我可不敢真把你惹得恼羞成怒,引得你跟我翻脸。’
  归一掌中烟斗垂落,戳戳玉摄提的肩:“回话呀,你。”
  玉摄提闷闷回:“呜。”
  归一讶道:“怎地,我还戳痛你了?”
  玉罗刹看着归一假惺惺的、连得意都不肯藏住的面孔,更闷气地答:“我的心被你戳痛了,前辈。”
  “礼尚往来罢了,我还不够有礼貌?”归一反问他,“哼,到底是谁先开始的?”
  “原来方才我伤了你的心么?是我错了,前辈,我不知道、不知道,”归一听见毫不掩饰的、做作的抽噎声,“原来我在前辈心中,已是这么重要的人~儿~了~”
  归一笑意微僵。
  对方还在继续哽咽、继续“善解人意”:“我知道的,前辈。我都知道的。你就是这样嘴硬心软的人儿啊!对虎囡是、对我也是——”
  归一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拉起,被某人拿去擦不存在的眼泪:“哎,前辈,我都知道的!最不可告人的真心话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玩笑里。什么‘养虎为患’、什么‘等它报复’,都是为了掩盖你对仇虎之子的同情、掩盖你想留虎囡一命将它养大的心意罢了!”
  归一:“…………”
  归一产生一丝丝不可思议的迷茫:“玉摄提,你认真的?”
  继面对林大掌柜后,他少有地又一次难以招架:“不是,你就是要恶心我也不用这样吧?”
  玉摄提难过得“痛哭”:“唉,前辈啊前辈,你怎么这么擅长抹黑自己,让自己显得像个用心不良的恶人,以此来掩盖你的善良?”
  “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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