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霸总和东方美人（近代现代）——江边的小毛驴

　　这样的夜，每晚都在重复。
　　身体开始肉眼可见地垮下去。
　　原本就清瘦的少年，短短半个月，又瘦了一圈儿，眼底的青黑色越来越重。
　　芳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变着法子做饭，今天炖鸡汤，明天红烧排骨，后天蒸鲈鱼，把能想到的补身体的菜式都做了一遍。
　　但端上桌的菜，江听雨每次都只吃那么几口，剩下的依旧原封不动地端下去。
　　“小雨，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芳姨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为了自己的身体，多吃两口行吗？就当芳姨求你了。”
　　“我真的不饿。”
　　芳姨转过身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江家老太太是晚上过来的。
　　她自从葬礼之后就一直在住院，老毛病犯了，在医院住了十来天了。
　　老太太进门的时候，芳姨正在厨房里备明天早上的食材，她听到动静迎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太太，您怎么这时候出院了？这大晚上的，风又大……”
　　“我来看看孩子。”
　　老太太换了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
　　推开江听雨卧室的门，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她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蜷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头，膝盖缩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小雨啊。”
　　老太太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一会儿，才看清了来人。
　　“奶奶。”


第4章 相顾无言
　　这一声“奶奶”，让老太太差点没稳住。
　　她快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去摸孙子的脸。
　　小脸上几乎没什么肉了，颧骨硌手，眼眶也凹了下去，皮肤冰凉。
　　老太太浑身发抖。
　　“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声音哽咽，苍老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江听雨的脸颊。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啊？你芳姨说你一天到晚不吃不喝的，你是要心疼死奶奶吗？”
　　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楚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这一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太多。
　　年轻时候走南闯北，敢闯敢拼，后来更和丈夫一起打下江衣最初的根基，做事素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这么多年，多少难处多少委屈，她都硬生生咽下去，人前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个从小捧在手心带大的孙子，只觉得自己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小雨，”
　　她的声音很快稳了下来。
　　“你听奶奶说。
　　奶奶知道你心里难受，难受就哭出来，不要憋着。
　　你爸你妈的事…………千错万错，都是大人们犯的错，跟你没有关系，你什么都没做错。
　　一丁点错也没有。”
　　江听雨肩膀轻轻颤了颤。
　　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微微倾过身，轻轻靠在了奶奶的肩头。
　　老太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疼又是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怎么就不哭一哭，闹一闹呢？
　　只有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心里的伤才能愈合的更快。
　　老太太也不再说话，抬手轻轻拢住他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抚着，像哄年幼时的他一般。
　　她半扶半揽着他，慢慢挪到床中间，让他躺好。
　　“睡吧，有奶奶在。
　　什么都不怕。”
　　芳姨靠在门框上，用围裙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老太太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突然想起江听雨小时候，胖嘟嘟的小手攥着她的食指不放，奶声奶气地喊着“奶奶奶奶”，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儿媳妇性子要强，婆媳之间难免有些磕碰，但只要看到小孙子，什么不痛快都散了。
　　白白胖胖的小团子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老太太想不通，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孩子。
　　“把壁灯打开。”
　　老太太忽然说。
　　芳姨愣了一下，伸手按下开关。
　　卧室的壁灯亮了，淡黄的光线一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光线柔和，江听雨没有被吵醒。
　　老太太也借着光看清了他整张脸————那张脸上几乎没有了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眼底的青黑在灯光下更加刺目。
　　老太太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犹豫和动摇，取而代之的是斩钉截铁的决断。
　　她这一辈子，先是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儿子。
　　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小孙子折在这里？
　　绝不可能。
　　“阿芳，”
　　她开口。
　　“去把小雨东西收拾一下，换洗衣服、日常用品……”
　　“老太太……”
　　芳姨有些不知所措。
　　“快去。”
　　芳姨看着老太太的脸色，不敢再多问。


第5章 出国
　　凌晨一点十七分，江远山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合作方对下季度的订单量临时有变，工厂排期也得跟着变。正准备回卧室睡觉。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震起来的。
　　一看屏幕上的备注名是“妈”，江远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忙接起来。
　　“老大，没睡吧。”
　　“没呢，刚忙完，”
　　江远山靠在椅背上，放轻了声音。
　　“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晚睡对您身体不好————”
　　“我睡不着。”
　　老太太打断他。
　　“我出院去看小雨了。”
　　“小雨情况不好。”
　　“人瘦得脱了相，阿芳说孩子晚上做噩梦，一宿一宿地醒。我今天过去看他，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转过来看我那个眼神啊…………”
　　江远山把手机攥得死紧。
　　他是一个习惯掌控局面的人，多大的盘子都敢接，但此刻他坐在深夜里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母亲说起小侄子，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从学校回家之后，他不是没去看过江听雨。
　　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问一句答一句，看起来还算正常。
　　是瘦了不少，但他想着总归能慢慢缓过来。现在听老太太这么一说，他才知道在那层“正常”的表象底下，是多么的不正常。
　　“远山。”
　　“妈，您说。”
　　“不能让小雨继续待在这儿了。”
　　老太太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再待下去，这孩子精神要垮。
　　他现在看着不哭不闹，迟早要出事儿。”
　　江远山是赞成母亲的。
　　“我明白。”
　　他沉声道。
　　“所以，”
　　老太太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准备把小雨送走，送到国外去。”
　　送出国？
　　江远山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选项，英、美、加拿大、澳大利亚，哪个城市，哪个学校，相关手续……
　　但老太太没有让他想太久。
　　“学校的事我来安排。”
　　江远山微微皱眉。
　　“妈，国外的学校良莠不齐，有些地方不太安全————”
　　老太太打断他。
　　“学校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只管把证件和材料准备好，剩下的我来办。”
　　江远山听母亲这么说，便知道她已经有了打算。
　　“那我先去办监管账户，”
　　他说。
　　“小雨出国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我给他多存一些，有备无患。”
　　“远山啊。”
　　老太太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嗯？”
　　江远山清楚地听见母亲叹了声气。
　　“对小雨多上些心，这个孩子要是再出什么事，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住了。”
　　“妈，您放心。”
　　第二天一早，江听雨是被阳光晃醒的。
　　意识渐渐清醒，他……昨晚睡了一个整觉。
　　推开卧室门，楼下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和芳姨压低的说话声，声音很轻，他知道，这是在刻意控制音量生怕吵醒他。
　　他听不太清内容，但这声音让他觉得踏实————有人在，家里不是空的。
　　破天荒的，胃里有了久违的饥饿感，胃口还算不错，和奶奶一起安安静静吃了顿早饭。


第6章 出国二
　　“奶奶，”
　　他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但比着昨天有了一些鲜活气。
　　“……您要送我出国？”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江听雨心里并没有太大波澜。
　　去什么地方都好，对他而言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过，他心里清楚，奶奶连夜出了院，是因为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事儿。
　　他不能让年纪那么大的奶奶担心。
　　“那里……说什么话？”
　　老太太一愣，随后就笑了。
　　她都已经做好了江听雨沉默以对的准备，甚至备了好几套说辞。
　　以及最坏的情况————如果孩子实在不肯走，那……她就天天守着他。
　　芳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抢着回答。
　　“说英语的！你英语不是一直挺好的嘛，上次考试是不是考了一百四十多？”
　　“一百三十九。”
　　江听雨纠正。
　　他的英语一直都是强项，能做到看美剧不要字幕。
　　“哎哟，差不多差不多，”
　　芳姨挥了挥手里的锅铲。
　　“反正在那边待几个月，肯定比在国内学几年都强。”
　　老太太笑眯眯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相册，她翻了几下，把手机递到江听雨面前。
　　“你瞧瞧。”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拍得很随意，角度不算讲究，光线也没有特意调整，但正是这种随手拍的感觉，反而让画面显得格外真实。
　　第一张照片是一片蓝天白云。那浓烈到不真实的蓝，像是把蓝色颜料挤了上去，云层厚而低矮，边缘处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划到第二张。是一幢尖顶的教学楼，浅黄色的石墙，深棕色的屋顶，中央矗立着一座钟楼，周围种着他不认识的树，叶子是灰调的橄榄绿，树冠蓬松而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