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予我的(近代现代)——冬青刺

分类:2026

作者:冬青刺
更新:2026-10-28 20:02:11

  阿旺正在回消息,抬头一看屏幕上三百来块,全是自费,他几乎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说:“你没医保?”
  谢忱海这几年连医院的大门都没进过,医保卡里仅剩的钱还是前年他治腰肌劳损花完的,一离开工位大病小病全好了,他玩得尽兴,时间一长就把交医保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我都说了我身体好嘛,平时根本用不着。”
  谢忱海缴费前还在抗拒,休息几天就能恢复的事,真没必要来这一趟,也不知道阿旺是哪一句听岔了,在他打开付款码之前就把钱付上了,谢忱海一个没拦住,屏幕上就已经跳出一行“付款成功”,长长的发票缓缓从打印口滑出来。
  谢忱海捉住他的手:“你干嘛啊?”
  “是我让你来的。”阿旺认真道,“我不知道你没医保。”
  “你当是请客吃饭啊,谁请谁结账?”
  谢忱海虽效仿谢宜年,但绝不算穷游,吃住抛开不谈,他爸徒步,他开吉普,光是超高的油耗就已经占了行程中费用的大半,他是真不差钱,刚想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帮我付什么”,但这话在嘴边滚了一圈,一个字都没滚出来,变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这点钱我还是付得起的。”
  阿旺看着他那双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公里的登山鞋,谢忱海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儿,一个全国漂泊的人,衣服旧了不换,头发长了不剪,一看就没什么钱。
  他忽然意识到,在阿旺眼里,他就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
  “不是,我真有钱。”谢忱海低头看着那条发票,急了,伸手想要掏他裤兜里的手机,“我转给你,微信还是支付宝?”
  “去拍片子吧,那边叫号了。”阿旺错身躲开他,指了指屏幕,“外套脱了,我给你拿。”
  谢忱海啧了一声,这小子真是擅长答非所问,他被阿旺推着进了CT室,没几分钟又出来,不幸的是他又在回电话,聊的尽是些听不懂的工作内容,打了将近半个钟,连CT报告都出来了,谢忱海都没插上一句话。
  医生看了片子,说没伤到骨头,让他回去冰敷消肿,静养几天,又开了些药,谢忱海拎着一袋子药盒走出来,阿旺才挂了电话。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高原的天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色,谢忱海跟在阿旺身后,难得地安静,回去路上阿旺骑得很慢,谢忱海一只手攥住他的衣角,思绪飘出雪山之外。
  这三百块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原形毕露。


第9章  春风
  阿旺手起刀落,一筐菌子洗洗切切,下油锅炸二十分钟,起锅后缩了水,盛出小小一盘,连着几道家常菜一起上桌,老秦的二两酒已经斟上了,他就着花生米,偷偷砸了一口,被端菜的阿旺逮个正着。
  “阿爸,”阿旺压低声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给了老秦一点面子,“怎么又喝上了?朗卓走之前怎么说的?”
  “欸呀,说啥来着?”老秦装傻充愣,胡乱摆摆手,指着阿旺手里的一盘菌子,乐呵呵道:“见手青!红葱的,我们这特产。来来来,都尝尝,这可是你们谢老板拼命采回来的。”
  几人纷纷回头,王哥先开口道:“你手怎么搞的?”
  “滑了一跤,小伤。”谢忱海刚刚被劝着也斟满了一杯酒,他挤在老秦旁边,一句话还没说,就被当场点名,哪壶不开提哪壶,显然是拿他岔开话题呢,他捂住自己红肿的右手,客气地说:“多亏了阿旺,基本都是他采的,我没出多少力,还净添乱。”
  阿旺端了碗坐在谢忱海左边,小声叮嘱他:“让阿爸少喝点。”
  谢忱海勾勾嘴唇,意思他有数。
  “你也是。”阿旺又说,“谨遵医嘱,忌酒忌辛辣。”
  谢忱海被一块炙肉烫了嘴,他放下筷子,笑得很邪:“那可说不准了啊。”
  见手青量不多,一人一小筷子,都吃得腼腆,老秦和措姆省给客人们没吃,阿旺也没动,谢忱海夹在中间,手又不方便,一直盯着老秦那盘花生米,全程只顾着聊天,筷子都没怎么动。
  谢忱海靠在椅背上,把花生米抛进嘴里:“红葱我常吃嘛,云南那边有一种‘三刀十六秒’的做法,厚切片,过油十六秒捞出,那味道这辈子都忘不了。”
  祝子帆质疑道:“十六秒?吓唬谁呢,吃了肯定见小人。”
  谢忱海神秘兮兮地摇摇手指:“你们懂什么。”
  他其实早就不记得那盘山珍什么味了。
  在云南落脚的两个月,景倒是没怎么看,心思注意力全放在人身上了,对方有一手好厨艺,尤其擅于采食野生菌和烹饪技巧,谢忱海记得他虎口常年刻磨出的厚茧,肩头有背篓压出的勒痕,也记得他颤动的肩胛、绵软的腰线,同他筐里的野味山珍一样,入口鲜而不腻,回味无穷。
  这些风流韵事从谢忱海嘴里说出来,掐头去尾,就只剩下一个“回味无穷”。
  “实际上都要经过高温长时间才能降解毒素,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十六秒,很多人为了营销宣传,特意夸张化了。”阿旺反驳道,他解释得一板一眼,也不知道要和谁对着干。
  谢忱海看着他的侧脸,低头搓开一粒花生,红色的种皮碎在手心里,再一抬头,原本光洁干净的碗里多了几块菌子。
  他神色一动,阿旺静静坐在他身旁,下颌微动,像暗自咬了两下牙关,偏头过去夹菜,没看他。
  阿旺家的所在地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纯牧区,平地种粮食,山间放牛羊,王哥和祝子帆各自分工,帮措姆收青稞、挤牛奶,夏季的高山草场开放后,每天都要把牛羊赶上山吃草,只有谢忱海一个伤残病患待在家里。
  草场上的草刚抽穗,雨后的风裹着湿气和青草味,阿旺走到马桩前,春风已经认出了他,鼻子里喷着热气,催促似的用前蹄刨了两下地,他揭开缰绳,装上马鞍,轻轻抚过它黑得发亮的鬃毛,亲密地唤它:“春风。”
  谢忱海这几天快闲出屁了,他一个人呆在家里陪桑珠背英语字母,一直闷着,桑珠也耐不住性子,看见阿旺出门放牧,跑过去扒住他的腿,拽着衣角来回晃:“阿旺,我也要和春风玩——”
  旺仔也竖着耳朵冲过来,尾巴快摇断了。
  “春风去赶牦牛,你也要去吗?”
  桑珠坚定地点点头:“去!”
  阿旺拍拍马脖子,把桑珠抱上马背,牵住缰绳转头看向躺在院里晒太阳的谢忱海。
  他手上敷着冰袋,还用绷带两三圈牢牢捆在腕部,是某人自创的快速消肿方式,儿童绘本盖在脸上,小风一吹滑落下来,把眯回笼觉的懒鬼惊醒了。
  谢忱海被光线刺了眼,弯腰去捡地上的本子,却被他人抢先一步。
  阿旺担去本子上的灰,放在他腿上:“睡够了?”
  “够了,太够了。”谢忱海揉揉眼睛,右手冰得都快失去知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他稍微动了动,还不能吃劲,只能慢慢转弯。
  “出去走走吧。”阿旺说,“桑珠喊着要出去玩,给她放一天假。”
  “你看看你,把妹妹惯成什么样了。”谢忱海边调侃他,边往马旁边走,他对桑珠招呼了一句:“二十六个字母认全了没?背熟了再去玩。”
  “A、B、西、地、亿……”桑珠嬉笑着伏在小马上,不论是读音还是顺序统统背得七零八落,谢忱海一听头都大了,刚想走上前好好教育一番,小马就像能感知到什么一样,甩甩尾巴跺着蹄子躲开了。
  “走咯!”桑珠一夹马腹,直往山上逃。
  “嘿。”谢忱海扑了个空,扶住太阳穴,失笑道:“你们配合还挺好。”
  阿旺走到他身边:“春风平时不怕生的,怎么你一靠近它就跑了?”
  “我哪知道,可能我就是个烂人?”谢忱海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是妄自菲薄,“万物有灵,都避着我吧。”
  阿旺朝他们吹了声口哨,一人一马充耳不闻,桑珠闷了太久,小马也闷了太久,一撒欢心都野了,怎么叫都叫不住,阿旺担心桑珠坐不稳,快步跟了上去。
  阿旺家十九头牦牛,不算多,草场有限,自家做酥油够用足矣。他跟在后面往山上赶,看到跑远的,阿旺就将石头塞进布兜里,手上攥紧,在空中挥舞两圈,泄力掷出,精准有力,很原始,石子投到牛脚边,牛受了惊吓,就会掉头改向。
  谢忱海怕他抽到自己,站在离他两米开外,嘴里叼着草根,还不忘夸赞道:“你乌朵打的怪准啊。”
  阿旺收绳,眼神有些惊讶:“这你都认识?”
  “我在雅垄河谷那一带的居民家里见过,但那块儿是农区,根本用不着,纯把这玩意当驱邪避秽的摆件了。”谢忱海说,“至于怎么使用,我还是第一次见。”
  阿旺又抡了一圈,鞭子猛地抽在地皮上,响亮的鞭声回荡在山谷,草屑飞扬,他把绳子末端绕在手心,说:“现在很多人家都买了无人机,给牛带上定位项圈,但我觉得都不如乌朵方便。”
  “我突然想起来,我无人机里的视频还没给王哥导出来……这两天光顾着休息,把正事都忘了。”
  阿旺:“什么正事?”
  “我们是来拍宣传片的啊。”谢忱海把草根吐了,此时天气晴朗,空中只稀薄几片云彩悠悠地飘,高山草场上没什么高大的植被,空地也够大,当机立断说:“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无人机来,你们这风景真不错,我现场拍几圈。”
  谢忱海背着包回来的时候,阿旺和桑珠坐在小木棚里等他,棚子是老秦搭的,用于临时避雨,破破烂烂却五脏俱全,阿旺甚至从陶罐里翻出两根糖,一根给了桑珠。
  谢忱海低头认真调试手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已经拆开了,他诧异抬头,糖已经递到嘴边。
  “搞什么啊,你看我像是爱吃这玩意的人么?”谢忱海放声大笑,“传出去不得被别人笑死……你!”
  阿旺趁他张口,直接塞进他嘴里,根本没给谢忱海拒绝的机会,他掀起眼皮,凉凉道:“桑珠吃多了蛀牙,你帮忙消耗一点。”
  “……你这小子,”谢忱海眉头一跳,口齿不清地说:“你说话就不能稍微委婉一点吗?”
  阿旺脸上没一点愧疚,显然是完全不知道“委婉”两个字怎么写,桑珠想跑到悬崖边上玩,他只好紧随其后,走之前还特意说:“你飞的时候离牛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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