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予我的(近代现代)——冬青刺

分类:2026

作者:冬青刺
更新:2026-10-28 20:02:11

  他展开来一看,是张破破烂烂的一百块。
  “?”
  “那些人不老实的,见到外地游客就往手里塞,你没有钱就不要买嘛。”老人关切地问,“你在这儿坐了这么久,马上景区就快关门了,你有地方睡觉吗?”
  这是把他当成被骗得连底/裤都不剩的穷光蛋了?
  谢忱海看看自己的裤子,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放软语气,把钱还了回去,解释道:“真不用,裤子就这个款式,我有的是钱。”
  老人还眼带慈悲地看他,大概是谢忱海看上去太过落魄,披头散发的,自打住进拉萨起就再没刮过胡子,这句“我有钱”从他嘴里说出来,和那群骗钱的一样,让人难以信服。
  谢忱海把他住的民宿定位和房卡拿出来给他看,老人将信将疑地分辨半天,这才把钱收回去,他说:“别不开心啦。”
  “……我没有不开心。”
  老人却从袖子里翻出最里面的一串珠子,褪下来,拉过谢忱海的手,套在他腕子上:“这个你带着,它是我阿妈的阿妈传下来的,我每天转经都在捻它,保佑了我们三代人,也会保佑你的。”
  谢忱海眼里闪过一瞬错愕,深褐色的木珠油润光滑,每一颗都被磨得浑/圆,末端挂着一颗绿松石,细细的铁线纹路。
  老人粗粝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那双眼睛很老了,但不浑浊,在路灯下依旧明亮,他把手收回去,捻起另一串佛珠,继续往前走,煨桑的烟雾里,他的背影模糊不清,转经声规律的脆响与家中墙壁上指针走动的声音重合,滴答,滴答,木讷地顺时转动,一圈又一圈。
  这一次,他是真的看见了谢宜年。
  谢宜年躬身窝在出租屋客厅的餐边柜旁,中年发福的躯体在狭小的空间连转身都费劲,脑袋探进去两寸,谢忱海以为他又偷酒喝,当即上前制止:“喝喝喝,昨天刚打的体检报告,高血压、高血脂、酒精肝,你哪个不占?”
  谢宜年艰难地从柜子里挪出来,不知道刚刚在捣鼓什么,他扶着腰,憨厚地笑:“我可没偷啊。”
  “一个人在外头快活吧?顿顿半斤酒,作息肯定也不规律,自己身体糟蹋成这个样子,这要是让我妈知道,她做梦都能笑醒。”那年谢忱海二十五岁,年轻气盛,嘴里没一句好话,他边说“我管不了你”,边往他的行囊里塞各种慢性病的药,每一盒都注明了用途和用量,谢宜年这次回来没停留几天,就又要上路。
  他拉上背包拉链,说:“行了,玩儿去吧,记得吃药,不用为我省钱,也不用给我找后妈,我对你要求不高,活着就行。”
  谢宜年关上柜门,被他逗乐了:“为啥不要后妈?你妈都换几任了,我可不能输给她。”
  “你和她比?”他连声哼哼,“没点自知之明么。”
  “我老了,我讲不过你,但是啊……”谢宜年拉长尾音,往板凳上一坐,摆起副老僧入定的架势,“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有心仪的姑娘,带回来给爸看看,爸彩礼钱都——”
  谢忱海没告诉他爸自己是个弯的,但凡被催婚,他就立刻把矛头掉转,指向谢宜年:“怎么看啊?你马上去羌塘,也不知道几个月能回来,我可坚持不了太久,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你啊,总是朝三暮四,什么时候能收收心,正儿八经谈一个?你安定下来,我就能放心了,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谢忱海被他烦得脑门直突突,不情不愿地说:“你的婚姻就值得歌颂了吗?我真的一点都不羡慕你们。”
  “一段亲密关系的分岔路或许有很多条,但起点只有一个,真心。”谢宜年背起包裹,过分沉重的行李把他的肩膀压塌了一寸,他说话还是那么咬文嚼字,谢忱海消化不了。
  “你妈妈或许教给你太多安身立命的本事,可一颗心脏本就是热的,你没理由不让它跳,小海,你要慢慢学会接纳真心。”
  最后他用力地抱了抱谢忱海,转身推开门,四千米高原上肃杀的风雪骤然灌入,谢宜年迈出门槛,一脚踏空,坠进刺骨的冰湖。
  谢忱海猛地攥了一把被角,汗涔涔地睁开眼,上弦月还在夜空高高挂,枕边是空的,房间也被收拾干净了,唯有地毯上两个被烟灰烫出的洞,仍茕茕长在原位。


第17章  羌塘
  黄菲菲一个人缩在值班室,闷闷不乐地扣墙角的墙皮。
  “委屈了?”阿旺进来,往她面前放了个搪瓷杯,里头是加了盐的酥油茶,还冒着热气。
  她又跟着阿旺跑了几次野外,大学背了四年书,拿到一张优秀的毕业证,结果到了实地还是和瞎子没区别,错误一个接一个地出,她昨天记录花杆数据的时候,少读了一个刻度,回来被站里的老资历说了一顿。
  “阿旺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黄菲菲很少说这种丧气的话,她平日里生龙活虎,是这个死气沉沉的工作环境里少有的新鲜血液,此时却像泄了气,脑袋耷拉下来,没精打采地说:“我昨天在冰面上待太久,眼睛被炫花了,看什么都重影……我真的很小心了,我也不想出错。”
  阿旺喝了一口酥油茶,淡淡道:“上学时导师带我去冰湖做测量,我把水位计掉湖里了,他还让我往后站怕我滑水里,我们在寒风里捞了两个小时,手都冻得都失去知觉。”
  “你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啊。”黄菲菲笑了,热茶的暖意渐渐传至全身。
  “谁都会出错,人又不是无懈可击的,我刚工作的时候也挨过不少训。”阿旺说,“只不过工作不如上学,少了个为你兜底的人,摔倒了、受挫了,只能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往前走。”
  黄菲菲醍醐灌顶,很快振作起来,又变成个打不死的小强,她刚想说些客气话,就看见阿旺衬衫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亮,阿旺工作时手机常处于静音状态,在站里和同事联系都是用对讲机或卫星电话,黄菲菲指指他的手机,阿旺低头一看,才拿起来接。
  阿旺看着屏幕上的名称,眼皮骤然垂下来,沉声说:“江老师。”
  “阿旺啊,最近还好吗?”江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字句都带着关切,“你妹妹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我妹妹的病五年没有复发,医生说已经没什么问题了。”阿旺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听见江平连着两句“那就好”,直接开口问道:“您是不是想……”
  “七月有个科考项目,重点做羌塘的高原湖泊调查,缺一个野外作业经验丰富、熟悉高原湖泊检测的技术员,站里能不能借调你出来两个月?”江平开门见山,丝毫不绕弯子,“我这里有很多人选,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来。”
  每年各大高校、研究所、中科院都会分时前往藏地收集冰面及湖泊数据,按规定观测站可以安排借调,但阿旺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出值班室,钻进一个没人的角落,外头起风了,观测站外墙上那块松动的铁皮又被吹得咔咔响。
  “好,我请示一下站里。”
  江平确认自己真的没听错,欣慰地笑了笑:“这次回答得倒是挺干脆嘛。”
  “嗯。”他说,“您年年都问我,我却一直在回避,其实桑珠的病情已经稳定,没什么不能走的,科考最多也不过一两个月,是我,我自己的问题。”
  “阿旺,我从来都不怪你。”
  “推免的时候为我写推荐信,和学院沟通,又帮我修改简历,我的退出让你在校领导面前为难,您的名额和资源通通浪费,我……”一句将出未出的“愧对”卡在他喉咙里,像个刺,任凭它刺破喉管,血流不止。
  “当时你也是别无选择,都过去了,人不能一直回头看吧。”江平和五年前一样,讲话不疾不徐,令人心安,“既然你答应了我,过几天我发你邮箱,你和上级申请一下走个流程——这次可不许反悔了啊。”
  “好。”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绝不反悔。”
  江平在纳木错的扎西半岛上挂了电话,转身打开车门,上了一辆黑色吉普。
  谢忱海正在调车载音乐,躁动的鼓点音量拉到最大,江纬衡在后座嫌弃地捂着耳朵,感觉耳膜都震快裂了。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好奇地问:“给谁打电话?这么久。”
  江平心情颇好,一脸炫耀地说:“得意门生。”
  他们这个组合奇特的“旅行团”能聚到一起,全靠谢忱海一张老脸。
  江平虽说不是来旅游,但女儿是第一次进藏,父女两人准备腾出两天时间在拉萨周边转转,他们没报王哥的团,本想租车自驾,却被谢忱海当场截胡——他给王哥的宣传片已经拍完了,素材够剪好几版,尾款也结清了,但王哥说还有几个点想补拍,正好补拍的地点与他们重合,就问江平可否结伴随行,油费平摊,能帮他们省去租车钱和开车的精力,江平怎么想怎么划算,答应得十分爽快。
  谢忱海刚驶入公路的时候,父女俩还挤在后座,和他没什么话说,但谢忱海嘴皮子一刻不停,很快就聊得热络起来,中途路过念青唐古拉山观景台,下来让他们拍完照片,再上车,江平就挪到了副驾。
  “你这车四驱的?”江平对他的越野车十分感兴趣,纯黑的改装牧马人,无论从外头还是里头看,都拉风得很。
  他得意洋洋地说:“分时四驱,带绞盘。”
  “油耗怎么样?”
  “这种路我一般控制在十三,城市里……您猜猜看?”谢忱海点开触控面板上的油耗记录,神秘兮兮地用手指比了个“九”,报出来个骇人听闻的数字:“十九,一公里一块多。”
  “嚯,得亏你不在上海。”江平震惊地搓搓下巴,“我真挺佩服你的,你这几年跑了得有十万公里了吧?”
  谢忱海掠了眼仪表盘:“那肯定。”
  “去过羌塘吗?”
  他顿住,磕巴一声:“没有,一直挺想去。”
  “有没有兴趣和我跑一趟羌塘?”江平说,“带纬纬玩完了,我得留在西藏一段时间,跟几个同事去羌塘做高原湖泊考察,原来的司机家里临时出了事,你熟悉野外行车,挺合适的,有车补和劳务费,油费路费都可以报销。”
  “您真是看得起我,江教授。”谢忱海缓过劲来,羌塘他是一定要去的,他自己打算走的是国道,一天内穿越,匆匆而过,甚至与谢宜年的路线没有重合之处,这已经是普通游客唯一合法的穿越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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