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象[刑侦]——初禾二/初禾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8 19:46:35

  “不是,高铁上有人被杀了。”张贸说:“你要不要看看?”
  黎宝走过去,一下就看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场。


第51章 癌变(03)
  高铁上的这起案子由于是在封闭的公共场合实施杀戮,照片和视频大量流出,社会反应非常强烈,好似一瞬间就没人再关注A-21号别墅的火灾了,陈艳最新发布的怀念陈庆君的视频也无人问津。
  黎宝看完洛安分局和铁路警察发来的调查记录,发现案子并不复杂。
  被害人叫边快林,七十二岁,河温市人,退休前是一个国营老厂的职工,和妻子江霞,以及老同事老郑两口子一起去西阳市旅游,途径洛城,因为说话声音太大,且在车上锻炼,和坐在前面的嫌疑人庄全俊产生摩擦,庄全俊可能存在精神问题,趁乘务员和乘警都不在列车连接处,将在洗漱镜前锻炼身体的边快林残忍打死。
  庄全俊,三十六岁,洛城怀扇镇人,本在河温市一个科技公司工作,是程序员,半年前离职,目前无职,打算回老家从长计议。
  庄全俊承认杀死边快林,在审讯之初,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说话颠三倒四,甚至哭了起来。分局的心理专家对他进行疏导后,他稍微平静,表示自己是一时冲动,只想着这个聒噪的老头太烦了,想要让对方吃点苦头,没有想过杀人,但情绪上头,控制不了自己,非常后悔。
  庄全俊强调,他并不反感边快林大声说话,他们这一节并不是静音车厢,老头大喊大叫和小孩哭闹没有本质区别,他都能忍受,但庄全俊的肢体动作对他构成严重的影响,他记得很清楚,庄全俊在过道上、洗漱镜前,一共殴打了他三次,不仅没有道歉,还摆出击毙的羞辱姿势,而自己因为工作的事心烦意乱,一下子就崩溃了。
  边快林的老伴江霞、朋友老郑两口子,以及坐在周围的乘客证明,边快林说的话的确令人不舒服。
  他的儿子小边三本毕业,虽然成绩不咋地,但很有赚钱头脑,二十出头就跟人合伙开了个公司做设计,赶上东风,已经跻身富人行列。前年小边进军短剧行业,爆了几部剧,更是大赚特赚。边快林非常骄傲,逢人就吹儿子多厉害多有眼光。
  最近小边的公司效率特别高,不需要那么多人了,裁掉了一半的员工,边快林觉得这是有魄力的体现。当年他所在的国营大厂也面临裁员的问题,大半工人下岗,边快林和江霞给领导送礼,留了下来,从此过上不愁饭碗的生活,退休后更是滋润,退休金杠杠的。在边快林看来,工人多了就是很麻烦,该下岗就得下岗,不然全部人都得喝西北风。
  他的言论刺激到了庄全俊,因此丧命。一场好好的老朋友旅行还没到目的地,人就没了,分局已经通知小边,对方正在赶来的路上。
  虽然该案社会关注度很高,但站在专业的刑侦角度来看,它实在是太简单了,就是一起普通的激情杀人。洛安分局接下去还要对庄全俊进行全方位的精神鉴定,并梳理被害人、嫌疑人的人际关系。目前的线索显示,庄全俊和边快林之前并不认识,生活圈子也没有任何交集,庄全俊过去的公司和小边的公司没有业务往来。
  黎宝重新播放审讯记录,拉近的镜头中,庄全俊的眼神有种牵引人注意的压抑,黎宝看了很久,感到一丝熟悉,那是狂热又绝望的外在表达,他曾经在不少堕落的吸.毒者眼中看到过。
  但庄全俊并没有吸.毒史,作案之前也没有饮酒、服用任何药物。
  重案队没有新的任务,黎宝跟李江洄打了声招呼,打算去洛安分局见见庄全俊以及被害人家属。
  舆论沸腾,洛安分局严阵以待,刑侦中队刚开完会,队长曹瀚风风火火走在走廊上,看见和副局长站在一起的黎宝,不等黎宝作自我介绍,他就用夸张的口音喊道:“你是重案队新来的顾问哩!我知道你哟!”
  黎宝脑子都卡壳了,将这浓眉大眼的帅哥打量一番。
  人们常说,警服和军装是男人最好的衣装,再普的男的,警服军装一穿,气质都不一样了,气质一变,脸都多了几分帅气。洛城警界靠警服、功勋衬起来的帅哥不少,但面前这位,绝对是实打实的帅哥,就硬帅。然而他这一口土话给脸打了巨大的折扣,看着就是个滑稽的土哥们儿。
  “你好哟,我叫曹瀚哩。”土哥们儿伸手,“欢迎重案队的兄弟来指导工作嘛!”
  “你好你好。”黎宝握手,“指导不敢,我来学习学习嘛!”
  副局长在旁边听笑了,黎宝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带成了曹瀚的口音。
  曹瀚憨厚地笑起来,“学习嘛学习嘛,不客气哩!”
  黎宝跟着曹瀚往审讯室走去,副局长低声说:“小黎,我们小曹啥都好,就这口音经常闹笑话,你注意点,被他带跑了,几天都改不过来。”
  黎宝刚才就中过一次招,但觉得应该没这么邪乎,自己只是才认识曹瀚,大意了。
  副局长却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还是小心为妙哩,你们以前那个花队,最怕来我们分局。知道为啥不嘛?因为他来一回,就要嘛哩哟一个礼拜哟。”
  黎宝愣住,有点难以想象,但一看副局长,又有点理解了。
  审讯室,庄全俊没有抬起头,讲述自己的痛苦。
  黎宝悄无声息地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庄全俊的家庭很普通,父母在怀扇镇乡下务农,农闲时父亲去城里工地干活,母亲推着车沿街叫卖豆腐脑酸辣粉。一家子勤俭节约,庄全俊也争气,凭自己考上市重点中学,后来考上好大学的好专业,毕业后当上了程序员。
  那年头,程序员可是好工作,一个月能挣八千一万,行情好的时候两万都拿得到,年底还有丰厚的年终奖。庄全俊孝顺,不想父母继续劳累,每个月都打至少四千块回家,还给父母把养老保险交上了。
  父母没有动他打回来的钱,几年前全部还给他,让他在河温市买房子。那时候房价处在高峰期,但行业向好,他对赚钱很有信心,买了房,和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结了婚。但这段婚姻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他被检查出没有生育能力。
  离婚让他备受打击,然而如今想来,他竟是庆幸自己没有家庭,没有孩子。不然失业了,一直找不到工作,如何面对家里的一地鸡毛?
  工作不好做了,庄全俊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感受到这一点,三十四岁并不算太大的年纪,但在程序员里,他这个岁数还没升上去,基本就是走到顶了。公司来了一些刚毕业的小年轻,据说他们工资很低,一个人能顶三个用,公司似乎要裁掉部分“老油条”。
  庄全俊很有危机意识,主动加班,工作都抢着做。但他的努力并没有让他留下来,公司陆续裁员,两年里老员工一个个离开,半年前,终于轮到了他。
  他很不甘心,但也没办法,还有房贷要还,母亲生了大病,需要医药费。他一日也不敢歇,到处投简历、找工作,但用人单位一问他会什么,他滔滔不绝讲完,对方却摇头,说早就过时了。
  他大学学了四年计算机,工作之后也没有停下来,一直在学习、提升自己,但刚学的东西,怎么就过时了,没用了?他就像那一堆报废的语言书,白送都没人要。
  程序员这条路,好像走不通了。他不想接受现实,可现实追打着他,他去跑滴滴,送外卖,这两个行业门槛低,只要肯努力,确实能有收入。
  可是河温市消费水平高,他现在的收入很难负担房贷,母亲的医疗费用又是个黑洞,护工费一天都要两百。他不得不考虑,把房子卖了,回家去。反正做不了程序员,留在河温市也没什么意义了。
  房子当年总价两百来万,如今的市场下,庄全俊只卖了一百万出头。离开河温市的时候,他失落到极点,被身后的人推着挤入高铁,感觉脚都无法落在地上。
  边快林在他耳边高谈阔论,什么裁员,什么下岗,他克制了许久的愤怒、痛苦终于冲破阀门。他向来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工作多年,从未迟到早退,领导安排的任务,他哪怕睡在办公室也要完成,人情也一次不落,大家都敷衍了事的团建,他也尽力而为,还要他怎样呢?为什么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要中年失业?失业后还要被一个领着丰厚养老金的老登如此羞辱?
  “太刺眼了,真的太刺眼了。”庄全俊嘶哑地说:“他几次打我,我都忍了,可是我从卫生间出来,他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手势?我只是失业了,没有做任何坏事,我就那么该被击毙吗?”
  审讯室充斥着庄全俊深长的呼吸,他情绪过于激动,出现了过呼吸的现象,那惊悚的吐息犹如恐怖片里的音效,曹瀚的滑稽口音让这一幕显得更加荒诞。
  黎宝起身离开,在走廊的两侧,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晚年——江霞在老郑两口子的陪伴下,情绪稳定,这三位老人都穿着名牌冲锋衣,手腕上戴着珠子和健康监控手表,他们有着幸福富足的退休生活。
  而庄全俊的父亲独自从怀扇镇赶来,满手满脸的皱纹,老泪纵横,他穿着老土过时的条纹长袖,胸口有个山寨标识,鞋子上全是土,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所有人,不懂好好的儿子为什么会犯下这样的错,他局促地跟江霞道歉,却被老郑推开了,要不是黎宝反应快,扶住了他,他这时已经摔倒在地。
  “小俊怎么会杀人呢?”庄父低喃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啊!他说想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和她妈妈都盼着他回来呢,她妈妈没多少日子了,今天叫我去买了他喜欢的带鱼,他妈妈亲自烧的,我们想等他回来一起吃,他怎么就……”
  乡下的老人不懂孩子出门在外肩上扛着的压力,但他们没有因为庄全俊丢了工作有任何埋怨,他们为了迎接他,准备了一桌他喜欢的菜。
  如果庄全俊知道,还会冲动杀人吗?
  许许多多的激情杀人,都是某一瞬间的失控,根本没有如果可言。黎宝将庄父交给分局刑警,朝江霞走去。
  老伴死了,江霞却很淡定,她对这个相伴大半生的男人似乎已经没了感情,边快林的聒噪不止让庄全俊难以忍受,她作为和他朝夕共处的人,更是早就麻木了。边快林这一死,她得到的是解脱。
  江霞并不掩饰自己对边快林的反感,他们虽然还在一起生活,但平时很少说话,各住一屋,边快林很喜欢出去炫耀,她很反感这一点,觉得给儿子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边快林烟酒不断,浑身臭,挑三拣四,以家主自居。
  “他这德行,早晚闹出事来。”江霞说:“我就担心他害了我儿子,现在啊,把他自个儿命都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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