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象[刑侦]——初禾二/初禾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8 19:46:35

  楚群抓着他的时候,手在剧烈发抖,有的打进去了,有的没有,他记得,针管里还剩一小半,楚群突然扒出针管,怪叫着冲出去。
  他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不久,他感到身体发生陌生的变化,病痛好像都消失了。
  楚群回来的时候,他失去了意识。后来楚群跟他说,他睡了两天,那药很有效,字字句句都逼着他对自己感恩戴德。他问那是什么药,楚群却别过眼,不肯说。
  那之后,黎宝经常有一些莫名的冲动。可是他无人可说,最痛苦的时候,就去没人住的老房子里,用额头撞墙壁。
  他知道那是什么,已经是高三的春天了,他不再受到那微量注射物的影响,而楚群又一次向他举起了针管。
  听到这里,秦应心跳变得非常快,他去过黎宝当年住过的平房,见过十六岁时单薄得像纸片的黎宝,但他没有想到,黎宝竟然差点被毒.品摧毁。
  黎宝停下来,盯着秦应的胸口。
  须臾,黎宝指了指,“我听到了。”
  秦应讶然,“什么?”
  黎宝仍旧盯着他的胸口,“你的心脏跳得很快。”说完他抬起头,直视秦应的眼睛,“是因为我吗?”
  秦应轻叹一口气,“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黎宝忽然站起来,走到秦应面前,在秦应讶异的视线中,钻到了他的怀里。
  秦应双手悬空,“宝……”
  “嘘!”黎宝侧脸贴着秦应的胸膛,“别吵,让我听听。”
  秦应心跳更快了,有力地撞击着胸膛和黎宝的耳膜。他早就知道黎宝喜欢肢体接触,但黎宝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贴过来,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我喜欢这种心跳,我哥当时来救我时,心跳也很快。”黎宝一边听一边小声说:“我那会儿都快死了,皮包骨,身上有很多伤,意识不清,但他把我抱起来时,我很清楚听到了他的心跳,轰隆轰隆的,像地震一样。”
  一个人的心跳怎么会像地震一样?后来黎宝跟蒋铭提起,蒋铭红了眼眶,说那是因为他还有强烈的求生欲,他知道救他的人来了,能感受到那人的焦急、担心、记挂。
  十七年被苦难包围的人生,黎宝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人在乎自己。
  “所以我对这种心跳很敏感,很喜欢。”黎宝抬头,眼睛明亮,“你在担心我。”
  秦应悬着的手终于落在黎宝背上,指尖轻微战栗,“是,我在担心你,我无法想象你经历过那样的事。”
  黎宝闭上眼,在秦应怀里靠了会儿,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荔枝味,大概是他将荔枝水弄到了秦应身上。
  这味道很好闻,清香,甜美,带着体温。
  “说回当时吧。”黎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伸出左臂,指着青色的血管,“那一针扎在这里,但楚群这个人很矛盾,她想我痛苦地死去,最后一刻又没能做到。”
  楚群和周凡对黎宝的折磨逐年翻新,但也许是在黎宝高二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快要控制不了这个仇人的孩子了。黎宝长高了,身板依旧十分单薄,黎宝看向他们的眼神多了淡漠,高考之后,黎宝就将彻底脱离他们的掌控。
  楚群无法接受,他们将黎宝偷来,难道是为了替那对缉毒夫妇养孩子?不,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黎宝永远都是这个家里的奴隶,不可以离开,非要走的话,那就死!
  高三上学期,黎宝回到荷边街的次数已经变得很少,他留在宿舍、教室,发了疯一般地学,还有大半年,他就可以挣脱这连绵十七年的潮湿了。
  寒假,学校关门,黎宝没有别的去处,但踏入家门的那一刻,死神露出了残忍的笑。
  秋犁市西北边的蓝草镇蓝花村,有一些无人居住的房子,周凡占了一栋,在那里布置了炸药,堆满易燃易爆物。楚群在家里做了一桌子饭菜,招呼黎宝来吃,而向来贪吃的周宝鹤却缩在床上,畏惧地看着饭菜。
  黎宝一看便知,饭菜里加了东西。可是他想不明白,楚群想干什么,药死他?还是药晕他?这么多年了,楚群终于想杀死他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楚群殷勤地夹菜,黎宝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口都没有动。楚群耐心告罄,张牙舞爪向黎宝扑来,周宝鹤也冲来当帮手。黎宝控制住他们二人,周凡却在这时回来,操起啤酒瓶就砸向黎宝的后脑。
  昏迷之前,黎宝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再次睁眼,黎宝已经不在荷边街了,他看见发霉的天花板和墙壁,身体沉重得动弹不得,楚群举着针管,眼里露出狂热的精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楚群狞笑道:“让你快活的东西!”
  黎宝一阵耳鸣,下意识后退,他才十七岁,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沾上这东西。可是他被绑得非常紧,嘴里堵着纱布,根本无法逃离那越来越近的针管。
  “唔!唔!”他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他求楚群,不要这样对他。
  忽然,他的头发被周凡一把抓住,忙于学习,他已经很久没有剪发了,没有营养的头发又长又软,犹如勒住他脖子的绳索。
  “怕什么,你又不是没尝过这玩意儿。”周凡冷笑道:“不愧是缉毒英雄的儿子哈,居然挺过来了,这次,我要看看你能挺多久!”
  黎宝瞪大双眼,思维一瞬间停滞。
  他们在说什么?谁的儿子?缉毒英雄?他们是缉毒英雄?
  周凡按住黎宝的手臂,示意楚群动作快点,楚群却发起抖来,针在黎宝血管上扎了几次,都没能扎进去。
  周凡不耐烦了,抓过针管,迅速扎进去。
  黎宝左臂完全动不了,缉毒英雄,父母,这些字眼在他头脑里剧烈冲撞,仿佛有什么压在他的胸口,他快要窒息了。
  忽然,楚群尖叫着推开周凡,将推到一半的针管拔出来,重重扔在墙角。
  周凡摔倒在地,大骂楚群是疯婆子,楚群叫他滚,两人就像两头莫名打起来的兽,周凡愤怒地甩上门。
  黎宝盯着自己手臂上的针孔,恐惧犹如雾气将他包围,他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得见那个针孔,那仿佛是一个霉点,它正在快速扩大,飞快腐蚀他的整个身体。
  他想要大叫,他感到身体正在一点点碎掉,烂掉,变成肮脏的粉末。
  他的反应取悦了楚群,这个刚才还和周凡歇斯底里的女人微笑着坐在他面前,那双刻薄的眼中居然流露出虚伪的母爱。
  黎宝不断流泪,他每一寸骨头都在疼痛,每一个毛孔都发出奇痒。
  楚群终于开口了,用那无比沙哑的声音,讲出最残酷的故事。
  “你叫了我那么多年妈,其实你根本不是我的儿子。龙弓,你在你们学校的禁毒活动上听过这个名字吧?我就是它的成员,多亏你那对缉毒英雄父母,我没家了。他们也没好下场,一个比一个死得惨。但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姐妹,死了就完事了?没这么好的事!”
  “你,周非。”楚群顿了顿,癫狂地笑起来,“你知道吗,你的英雄父母根本不在意你,他们连名字都没给你起,还是我给你起的。
  “你是我和周凡偷来的,你父母作的孽,就由你这个当儿子的来偿还!”
  黎宝晕眩眼花,看不清楚群,但楚群的话每一句都像斧头一样劈砍在他身上。
  他不是楚群和周凡的孩子,他是偷来的,他们是贩.毒团伙的漏网之鱼,他的父母是牺牲的缉毒英雄……
  十七年来挨的打,受的罪原来都有迹可循,他将他们当做父母,将周宝鹤当做弟弟,小学最寒冷的那个冬天,他活不下去了,也没有去烧死他们,而是差一点烧死自己。
  可他,只有一个复仇的工具,他被蒙在鼓里十七年,给罪恶的毒.贩当了十七儿子!
  黎宝晕厥了过去,之后的几天,高烧不退,半梦半醒。楚群一边咒骂他一边跟他讲述蒋霁和黎轻舟是被如何残杀的,犹如恶魔一般在他耳边低语。
  “你别以为他们还活着,你就有好日子过。他们根本不爱你,他们只爱自己的事业,不然为什么一生下你,就把你丢在老人家里?你的那些家人也不爱你,不然我怎么轻易偷走你?
  “哈哈哈哈哈!缉毒英雄的孩子多的是,为什么只有你没人看管?我们尝试了那么多家,只有你,一偷就有。可怜啊,没人爱你。”
  没人爱你。
  这句话在黎宝头脑中经久不去,无数受折磨的片段浮起,刀片一般切割着他。他想要否认,他想要大喊,有人爱我。
  可是这短暂的十七年,确实无人爱他。
  “有一次醒来,我发现有人爱我了,他是我的男朋友,是隔壁三中的体尖,他叫原厦。”黎宝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有点轻,有点远。
  说不清为什么是原厦,十七岁的少年,在真相揭开的一刻被痛苦所离解,他被囚禁,被伤害,没有食物,他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一生何其可笑,他是英雄的孩子,本应继承父母的荣光,然而除了恨意,除了报复,除了苦难,他什么都没有。
  爱这种奢侈的东西,他一秒也没有得到过。
  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刻,他想要一个人来爱他,只有这一个人就好。这个人应该是完美的,好看的,善良的,勇敢的,能够拯救他的。
  父母不爱他,亲人不爱他。朋友?他没有朋友。
  所以他不要他们的爱了。
  亲情,友情,他都不要。
  他要一个男朋友,对,一个完美的,只爱他的男朋友。
  游离的神智在记忆中搜寻,没有一个人符合完美这个要求。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原厦。
  他没有见过原厦,却从邹宴口中无数次听到。在邹宴生动的讲述中,原厦是个勇敢的英雄,平安夜的京云广场,学生乱战,高大的欺负矮小的,恶意以狂欢为借口肆意发泄。而原厦身为强大的一方,却挡在了弱小一方的面前。
  原厦一定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英俊的长相都要让位于其他品质,否则邹宴不会为原厦着迷,一次次前往三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黎宝爱上了听邹宴讲原厦,偶尔幻想当自己考到外地大学,脱离家庭,也许也能认识原厦这样的同学。
  原厦唯一的缺点,似乎是成绩不好,不爱学习。但邹宴又说,原厦志向远大,将来要当特种兵。
  特种兵啊,拉风又值得敬畏,在黎宝眼中,原厦几乎成了完美的代名词。
  所以那个被他幻想出来,愿意爱他的人,有了原厦的躯壳,即便他根本不知道原厦长什么样子。
  邹宴一遍遍讲述平安夜和原厦的际遇,他将自己带入邹宴,拥有了一场动心的邂逅。那天他捡到了一条星芒项链,他一直珍藏着它,它也在这场邂逅中找到定位,它是原厦送的,是他拥有的第一件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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