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象[刑侦]——初禾二/初禾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8 19:46:35

  那天夜里,周宝鹤因为吃多了荔枝,被送去医院急诊,楚群颠三倒四,无法和医生交流,黎宝在医院熬了一宿,竟是遇到好几个吃多了荔枝生病的小孩。
  黎宝不懂,为什么荔枝吃多了会进医院?他们到底吃了多少?
  可以吃那么多荔枝,进医院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对小孩来说,得不到的,便是梦寐以求的。
  那之后,黎宝对荔枝有了病态的渴望,他希望楚群再买一次荔枝,他可以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偷一个。他不贪心,只要尝尝荔枝是什么味道就心满意足了。
  但楚群对周宝鹤进医院的事心有余悸,再也不买了。
  在荔枝季快结束的时候,黎宝终于尝到了荔枝的滋味。夕阳西下,果商正在骂骂咧咧处理坏掉的水果。那些只烂了一点的,被低价卖给路边做果汁的小贩,切掉坏的部分,剩下的至少看上去没问题。只有烂到一点好肉都挑不出来了,果商才会扔掉。荔枝进价高,坏得快,果商对荔枝是又爱又恨,扔的时候大声咒骂。
  黎宝给人跑完腿,拿到了工钱,看见果商扔荔枝的一幕,连忙跑上去问:“这么多都不要了吗?”
  “臭了,酸了,怎么要?”果商往黎宝身上撒气。
  “那我可以拿走吗?”
  “吃坏了我不负责!”
  即便是果商扔掉的,黎宝也没有拿太多,他用塑料口袋装了三十多个,心跳快得无以复加。这些荔枝明明好好的,怎么会不能吃呢?坏苹果坏梨子他不知道吃过多少,坏荔枝肯定也能吃。
  他就要吃到荔枝了!
  坐在无人的角落,他剥开一颗,小狗摇着尾巴走过来,他将荔枝放入嘴里的动作一顿,连忙抠出核,将荔枝喂给小狗。
  小狗嗅了嗅,呜咽两声,连忙往后退。
  “不好吃吗?”黎宝拿回来,也闻了闻,没有任何香味,还有古怪的气味,但他不在乎了,放进嘴里,片刻,五官都皱了起来。
  一股混合着酸味、酒味、馊味的奇怪味道在嘴里散开,断然和香甜无关。
  小狗又跳又叫,仿佛被他的样子逗乐了。
  烂掉的苹果梨子并不难吃,烂掉的荔枝为什么是这种味道?他想,大概新鲜的荔枝也好吃不到哪里去。
  那些捡来的烂荔枝,他最终全部吃完了,食物就是食物,就算难吃也不能浪费,楚群经常不给他饭吃,这三十多颗荔枝下肚,起码今天他不用饿肚子了。
  也是他命贱,吃了那么多烂荔枝,居然没有进医院,夜里肚子难受了会儿,忍一忍,也就到天亮了。
  那个夏天过去,此后春去秋来,黎宝再也没有馋过荔枝。一想到荔枝,味觉里就泛起小狗都作呕的怪味,直到高一下学期。
  初夏,荔枝又成熟了,周日下午,邹宴将室友们叫下楼,说是带了荔枝来,用冰保着,拿不动。
  黎宝帮忙拿荔枝,但大家分荔枝时,他一颗也没有拿。
  可他又闻到了久违的香甜味。
  “你们干什么啊!不要抢,周非还没吃呢!”邹宴大喊着赶走抢荔枝的同学,双手捧起一大把,拿到黎宝面前,“快吃,这个今天中午才到,算是咱们这儿最新鲜的了,等下我再抢点给你。”
  黎宝摇摇头,邹宴以为他客气,往他怀里一放,又去拿,“怎么还跟我客气?今天这一盒,你得吃最多!”
  室友不满地喊:“凭什么周非吃最多!”
  邹宴知道自己的底细,黎宝以为他会说出“你家里那情况,平时肯定不容易吃到荔枝”,邹宴却只是说:“凭周非拿的最重的一包,凭我喜欢周非!”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倒也没人真的跟黎宝抢,实验二中虽然不像秋犁三中那样遍地富二代,但家境优越的学生也不少,再者,即便是普通家庭,也是吃得起荔枝的。
  黎宝看着荔枝,有点为难,邹宴这个人,他给了好处,你要是不接住,他会生气。黎宝不想惹邹宴生气,但也不是很想吃荔枝,荔枝停留在他味觉里的,是馊。
  邹宴剥了一颗,干脆地塞黎宝嘴里,当那冰凉甜美的味道散开,黎宝睁大了眼睛。
  邹宴笑道:“新鲜吧!我就说这是好荔枝呢,不亏我这么急急忙忙带来。”
  那天,黎宝狼吞虎咽地吃着荔枝,吃到后来,邹宴都担心起来了,最后剩下几颗说什么都不让他吃。
  那一年之后,每一年夏天,黎宝都能吃到荔枝,还在实验二中时,是邹宴带来的,往后,是黎危买的,蒋铭买的,再后来,是他自己顺手买的。
  荔枝终于从暗淡童年时的不可及,变成普通的水果。
  “所以我把你这一盘吃完都没事。”黎宝说着挑了挑眉毛。
  秦应朝黎宝伸出手,想要抱住黎宝,但黎宝就像他刚才一样平铺直叙。
  黎宝很平静,他却难以平静。他知道,黎宝正在向他打开那个秘密的盒子。黎宝从秋犁市回来,知道了他的一切,比起向他要一个真相,黎宝选择先给他真相。
  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风停了,周遭变得格外安静。
  “我说我的男朋友叫原厦时,你是不是觉得我这里有问题?”黎宝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秦应摇头。当时的震惊隔着现实涌现,他感到不可思议,是黎宝或者他有哪里搞错了,可他从来没觉得黎宝在发神经。
  “那我可以叫你另一个名字吗?”黎宝问得很认真。
  秦应眼神越来越深,没有立即回答。
  “我问过你,为什么不在北沧市待着,这么远来洛城。”黎宝又道:“现在我还是想问这个问题,你能回答了吗?”
  秦应深深地出了口气。
  “好,没关系。”黎宝拿起一颗荔枝,“今天你请我吃荔枝,我给你讲我的事,省得你老想我的男朋友为什么叫原厦。但我有个条件。”
  秦应说:“你说。”
  黎宝将荔枝丢进嘴里,“听完我的故事,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洛城,以及,我可不可以叫你另一个名字。”
  秦应垂眸,低声说:“好。”
  “我本来的名字其实不叫黎宝,叫周非,跟着那对毒.贩夫妻姓,他们居然敢给我上户口,你说搞不搞笑?”黎宝声音忽然变轻,“我爸妈都还没来得及给我上户口,我被偷走的时候,连大名都没有。”
  黎宝对黎轻舟和蒋霁并无印象,他离开他们的时候太小了,关于他们的事,关于他出生的事,是后来黎危和蒋铭慢慢告诉他。
  蒋霁是特勤里少见的女队员,黎轻舟一开始不在特勤队伍里,是函省特警总队的人。禁毒行动全面铺开时,他们在任务中相识相爱。
  黎危出生后,黎轻舟和蒋霁轮流获得假期,陪伴他们爱情的结晶。黎危和黎轻舟小时候长得很像,性格则更像坚毅果敢的蒋霁。夫妻俩很忙,无法像普通父母一样时时刻刻待在黎危身边,黎危被送到蒋霁父母家,和大不了他多少的蒋铭一块儿成长。
  黎宝的到来,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个意外。
  警方与毒.贩的较量越来越激烈,黎轻舟也调到了特勤,全力缉毒,他与蒋霁聚少离多,感情在每一次重聚时升温,一次任务之前,蒋霁发现自己怀孕了。
  夫妻俩考虑过打掉孩子,但黎危不同意,在外婆家里,一切都是蒋铭说了算,蒋铭是老大,他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自己才能当老大。特勤的领导劝蒋霁生下来,在缉毒斗争中,特勤已经牺牲了很多人,“如果你打掉,今后某一天,也许你会后悔没有留下这个血脉。”
  怀孕期间,蒋霁从一线撤下,从事技术类工作,生下黎宝后,只过了一个月,她便返回一线。这短暂的一个月,是黎宝这一生唯一和亲生父母共度的光阴。最遗憾的是,婴儿没有记忆。
  当年针对龙弓贩.毒集团的行动正在关键阶段,蒋霁和黎轻舟来不及给黎宝起个正式的名字,蒋铭说,姐姐总是喊他宝宝、小宝。夫妻俩想着,宝贝的名字不能敷衍,等到任务结束,再认真起一个。
  他们没能在那场残酷的行动中回来。为了剿灭龙弓,特勤牺牲了多名队员,蒋霁在行动一开始就牺牲了,黎轻舟死在最后一天。
  噩耗传来,两家悲痛欲绝,黎宝一直被养在蒋家,社区来催上户口,但无人还能顾到这个幼小的孩子。
  蒋霁的母亲有一段时间无法忍受看到黎宝,她认为就是因为生黎宝,蒋霁才对特勤有负罪感,拼命想要补偿,完全不顾安危,一下子就送了命。
  黎宝被偷走的时候,家里没有一双眼睛看着他,他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蒋铭在陪伴痛失爱女的母亲,黎危跑到父母坟前发呆,没有人将他从毒.贩余孽的手中夺回来。


第114章 刹馆(06)
  黎宝抬起头,撞进秦应的眼睛里,那双深处泛着幽绿的眼睛此时被痛色覆盖,黎宝失神片刻,视线转回荔枝。
  “楚群和周凡,那么大个组织都倒下了,他们两个虾米却逃出来,除了到处躲藏,就只剩下一个想法——报复缉毒警察。”
  还有什么比小孩更容易报复?当街杀死蒋霁和黎轻舟的家人,他们不敢,他们好不容易当了漏网之鱼,不想这么快就进去陪曾经的同伴,偷走英雄的孩子很简单,尤其这孩子没有上户口,没有记忆。
  他们带着黎宝一路颠簸,来到秋犁市,在三教九流的荷边街安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抱着的是自己的孩子,他们给孩子起名周非,非,是非议、非命的意思,是他们下在黎宝身上恶毒的诅咒。
  黎宝在恶意中长大,他从未怀疑过楚群和周凡不是自己的父母。家里这么穷,他们如果不是他的父母,为什么要养育他?
  这认知在周宝鹤出生后,都不曾改变。老百姓家里,疼爱最小的孩子再正常不过,连黎宝自己,一开始也会逗逗不会说话的周宝鹤。
  随着周宝鹤长大,黎宝的日子变得越来越艰难,这对夫妇终于将黎宝养到了可以随意使唤随意折磨的年纪,他们不让他进屋睡觉,给他吃馊掉的饭菜,逼他去打黑工,然后夺走他赚来的钱。
  黎宝当时并不知道,楚群曾经在他刚上初一时,在他的静脉里推毒.品。
  那时离黎宝想要烧死自己已经过去一年多,黎宝麻木地在这个畸形的家庭里生活着,寒冬腊月,被冻成了重感冒。楚群不会花钱让他去医院,能给他点过期的药都算善心大发。但那次,楚群却从外面拿回一个一次性针管,兑了药,要给他打针。
  他病得睁不开眼,下意识躲避,楚群却按住他,扇他耳光,“老娘给你买治病的药,你还不识好!”
  他潜意识里不相信楚群会那么好心,可如果不是药,又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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