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象[刑侦]——初禾二/初禾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8 19:46:35

  混混们惊叫,最看不惯的就是宝妈,咋了,生个孩子全世界都得宠着你?你那孩子又不是哥们儿的,哥们儿凭什么惯着你?
  这话引起一些网友的共鸣,但一开始质疑他们的仍是不理解。
  混混们被激怒,对着手机大喊:“你他妈也是宝妈吧?宝妈宝妈,来,让你孩子叫老子一声爸!”
  本来他们只是和网友对喷,这场架却给了他们灵感,堵住骑手,逼她给孩子打视频电话,让那哭着的孩子叫爸爸。
  视频放到一半就断了,黎宝搜了下关键词,有人说骑手被羞辱了三个多小时才被放回去,精神都失常了,有人说骑手家里挺困难,她回去休息之后又出来送外卖了。
  混混特意把订单拍下来,并没有超时,但骑手卡在最后一分钟才送到,这激怒了他们。
  黎宝冷冷地说:“如果是个男的,你们还敢这样吗?”
  网上也有和黎宝一致的声音,但更多的是附和,网友尤其厌恶骑手那句“我有孩子”。
  视频忽然有了流量,越来越多的人各抒己见,一些话语黎宝觉得似曾相识。
  “外卖行业本来就不好做了,宝妈就在家里待着啊,抢什么生意?抢到单子你送得过来吗?真是服了,我看这种人就是活该!”
  前不久袁滨那个案子,黎宝多次听到相似的抱怨,各行各业都不理想,失业的人来外卖行业抢市场,导致原来的骑手收入锐减,工作时间拉长。
  忽然,袁滨的名字出现在评论中。
  “要我说,你们这些送外卖的也别吵了,没一个好东西,上次那个骑手,叫袁滨的,杀了那么多人,这还没判刑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的愤怒立即转向骑手整个群体,大喊混混们为民除害,那视频拍得好,骑手这群恶人,就该由恶人来磨。
  骑手知道顾客的住址,超时了摔烂了,顾客也敢怒不敢言,生怕被报复,还有那些心理变态的骑手,往食物里吐口水撒尿。早就该有人来治一治他们了!
  袁滨案在洛城乃至函省影响都很大,他的外卖员身份曝光后,外卖行业都因此低迷了几天,人们害怕遇到下一个杀人狂骑手。
  翌日上班,黎宝跟长陆区分局打听了下视频中涉及的双方。事情发生的时间是一周前,混混开了直播,但传播有限,前天才被平台推流,一夜之间很多人都看到了。分局已经找到直播账号对应的混混张和飞,以及被羞辱的骑手孟怜怜。
  张和飞十九岁,无业,自称因为家里穷,从小被欺负,有心理疾病,身边的人都不理解自己,只有现在认识的这帮混混兄弟才是自己人。
  他们就住在洛兴隆商场附近的老居民区,几乎每天到商场来闲逛发呆,拍只有他们能理解的视频,比如去手机店装富哥,去餐饮店扔掉纸巾筷子。
  把孟怜怜追到商场里拍视频,是张和飞提出的,但他当时并不知道袁滨的事,现在人们将他的所作所为视作对外卖员的惩罚,他感到很骄傲,甚至当着警察的面说,今后还要继续“为民除害”。
  孟怜怜二十九岁,离异带着一个女儿,目前和母亲住在一起。离婚后,孟怜怜打听到很多宝妈都在送外卖,这工作累是累了点,好歹时间比较自由,能顾孩子。
  张和飞不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不讲理顾客,但考虑到家庭、收入,她只能默默忍下来,继续送外卖。
  长陆分局已经给各个派出所开了会,最近要重点关注外卖员和顾客之间的矛盾。
  但预防很难照顾到方方面面,之后又发生了三起冲突,被殴打、辱骂,放在网上讨伐的无一例外都是女骑手,其中两人是宝妈。
  闹事者理直气壮,将袁滨挂在嘴边,说骑手超时还凶巴巴的,自己如果不自卫,肯定会被骑手砍死。
  而实际上,这三起事件只有一起确实超时了。
  外卖平台的数据显示,每天有海量超时订单,从数量上看,超时的男骑手占绝大多数,但承担顾客怒火的反而成了女骑手,尤其是宝妈。
  晚上8点多,黎宝从市局回来,经过牛肉米粉店时进去点了一份,吃到一半时,看到一个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女人。女人也看见他了,惊喜道:“黎先生!”
  黎宝认出她来了,正是那位宝妈骑手,她今天没穿骑手服没戴头盔,化了妆,很漂亮,整体打扮一变,有点难认。
  她也点了一份米粉,和女儿一起吃,米粉太多,女儿一根一根细嚼慢咽,她不怎么吃,和黎宝聊天。
  最近发生的事,她也看到了,因为以前也被刁难过,她有些害怕,但生活得继续,她只能接着送外卖,今天休息半天,女儿说想吃米粉,她就带女儿来了。
  “其实就是因为有这些事,还有特别针对我们宝妈的歧视,我才特别小心,真的害怕哪一天就遇上那种人,不是每个顾客都像你一样善良。”
  善良吗?黎宝想,他只是做了一件普通人都会做的事。因为恶意太张狂,甚至被追捧,所以普通的举止,也被定义为善良,被感谢。
  女孩没吃多少,就不肯吃了,宝妈骑手劝不动,叹了口气,只好自己端过来吃。女孩不断在旁边说:“妈妈妈妈你还要吃多久,我想回家。”
  “等妈妈一下,马上就吃完了。”
  “不要吃了行不行,我要回家呜呜呜!”
  “好好好——”
  黎宝看着宝妈骑手仓促地离开,她的背影疲惫又无奈。
  小区正门的绿道在翻修,人行道不好走,黎宝绕到另一个门进去,不得不经过六栋。他忽然停下脚步,数着楼层找到秦应家客厅的窗户。
  黑黢黢的,没人。
  黎宝又拿出手机看了看,[秦老头]已经安静了很多天。
  此时,秦应刚将车停在秋犁市实验二中门外,这所历史悠久的重点中学前几年重修了校门,看着十分气派。高考已经过了,其他年级的学生即将迎来期末考,晚自习会持续到10点,校里校外十分安静。
  秦应这几天冷静思索,最终还是决定来秋犁市,黎宝满嘴谎话,还造谣到他头上,但他竟然没有任何厌恶不适的感觉,他只是越来越好奇,黎宝这么说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当年黎宝捡到了他的星芒项链,不归还也就罢了,居然还说是男朋友原厦送的。
  黎宝暗恋原厦?但暗恋对象的脸都记不起来是什么道理?有这么草率唐突的暗恋吗?
  实验二中管得很严,秦应试了试,进不去。今天太晚了,只得先找个地方住,明天再想办法。
  开着车经过京云广场,接着是秋犁三中,秦应放下车窗,往昔日的校园看去。三中的变化比实验二中大得多,似乎是在他离开后,三中转型为国际化中学,本来三中的学生就有一部分会出国,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会出国。
  秦应在这儿念了两年半,后来的确出国了,却没有得到三中的毕业证书。他退学时兵荒马乱,无忧无虑的青春和顺风顺水的人生轰然谢幕。
  夏风灌进来,秦应微微皱起眉,每次回到秋犁市,往事都会像洪水一样奔腾而来,侵占他的呼吸。他没有一天背向它们,回国,回到函省,亦是为了找到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但故乡好似梦魇,无论他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也很难在它的怀中镇定自若。
  订好的酒店就在京云广场对角,秦应没有停下车,朝西边开去。
  西边的碗釉路,是秋犁市最早的富人区,整条路都是豪宅,栽满了梧桐和银杏,一到秋天,满街金黄。现在的碗釉路已经没落了,一些别墅依旧住着人,一些别墅已经被改造成了工作室。
  还有一座十一年无人居住的别墅,在碗釉路的最深处,院子里杂草丛生,爬山虎覆盖了整个墙面,它像是被遗忘了,但问任何一个在秋犁市生活得久的人,都知道碗釉路76号,住在那里的一家子人被杀死了。
  它成了一个都市怪谈,家长们用它还吓唬小孩子,上了年纪的人讳莫如深,生怕沾染上邪气。早些年据说还有人来打卡,闹出些事端来,这几年已经没什么人还在意它。
  秦应除外。
  秦应将车停在另一个方向,走到碗釉路76号,一瞬间,十多年前的时光好似冲刷倒了杂草和爬山虎。
  别墅明亮华丽,院子里鲜花盛开,外婆外公带着礼物来做客,爸爸亲自下厨,做了五六个大菜,而他刚打完篮球,带着一身汗水和热气,风风火火冲进屋里,拿起刚考好的兔腿就啃。外婆笑着说他没有吃相,外公说孩子能吃就对了。
  这样的时光,他有过很多,以为它会像生命的长河一般连绵无尽。
  可生命这条长河,是会戛然而止的。
  风从别墅吹过来,竟是有一股浅淡的腥味,仿佛当年死在里面的人还未离开,他们的血静静地从身体里流出来,在光洁的地面汇集成血海。
  秦应眼前一闪,在陈旧的画面中,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高挑男生。
  外婆有外国血统,他和妈妈继承了外婆幽绿色的眼睛,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想让他出国留学,他答应得好好的,到了青春期,却跟妈妈对着干,出什么国,他不出国,他要当特种兵保家卫国。
  读三中也是他硬要的,三中的体尖在全省都排得上号,能力强,再跟着队伍拿个奖,大学就稳了,说不定还能签职业。高三,他跟着游泳队在洛城搞封闭集训,半个月没跟家里联系,集训即将结束时,老师慌慌张张找到他,说他家里出事了,让他马上回去。
  十七岁的少年,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别墅里的一幕让他忘了呼吸,血,全是血,面目全非的亲人浸在血泊中,就像汪洋中被撞烂的小舟。
  有人拍了拍他,他猛然回神,大口呼吸,那极其浓烈的血腥味让他难以招架地呕吐起来。
  秦应和少年的身影重合了,站在十一年前的地方,他很平静地呼吸着悲剧遗留的血腥。
  他知道,他们的血早就不存在了,他们也早已成了冰冷的骨灰,他亲手将骨灰盒一个个放入墓穴中。
  那腥味不是来自血,只是腐败植物的气味罢了。
  房屋中介要熟悉很多房子,和很多客户打交道,常有人问这套是不是凶宅,那套是不是不吉利。所有他经手的房子里,要说凶宅,要说不吉利,没有哪套赶得上面前这栋别墅。
  他的至亲在里面死光了,他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他不听妈妈的话,非要去参加封闭集训,所以逃过一劫。最后一次和妈妈见面,他还在气她。爸爸送他去三中,语重心长地劝他,你也快成年了,妈妈身体不好,她只是希望你今后顺一点,从来没有强迫过你吧?集训回来就跟她道个歉,你要当运动员就去当,我们不会阻止你。
  所有的愧疚和感谢都说不出口了,从来没有失去过的他,在高三的初春失去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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