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象［刑侦］——初禾二/初禾

　　蒋铭进安检了，黎宝提着几个购物纸袋，一边往打车处走，一边思索蒋铭的话，恍惚间觉得有人在叫自己，那声音越来越近，他才从沉思中回神，定睛一看，今天话题的中心人物正站在离他不到五米，半摘下墨镜，用一种类似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你怎么在这儿？”黎宝警惕地问。
　　“我也想问，你从候机厅购物出来了？”秦应将墨镜推上去。
　　墨镜是深咖色，完全看不到眼睛，黎宝立即从纸袋里翻出蒋铭刚给买的墨镜，也戴上。
　　秦应笑了。
　　黎宝有点不得劲，“我送我家里人。”
　　“嗯？”秦应走近，“新衣服？”
　　“你别管。”
　　“我也来送人。”秦应说：“一早被叫起来维护客户关系。”
　　不是跟踪自己来的就好，黎宝心里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他今天不大想和秦应相处，有些事他还没有彻底捋清楚。
　　“怎么回去？”秦应问：“你应该不是骑摩托来的吧？”
　　黎宝说：“打车。”
　　秦应笑道：“捎你回去。”
　　黎宝下意识道：“不用。”
　　秦应将眼镜摘了下来，“是因为昨天的事吗？”
　　黎宝还没来得及反驳，秦应退开一步，“你要是实在不自在……”
　　黎宝马上说：“我没不自在。”
　　“行，那就一起回去。”
　　秦应这大众，黎宝也坐几回了，熟练地把纸袋放在后座，自己坐上副驾。秦应没有立即启动，往黎宝的方向靠了靠。黎宝顿时紧绷起来。
　　“你送的是女士？”秦应问。
　　“你看到了？”
　　“有香水味。”
　　黎宝连忙抬起手闻了闻，应该是蒋铭搂着他安慰时沾上的，很淡，秦应是狗鼻子吗？这都闻得出来。
　　“你这位长辈认识你那个男朋友？”秦应视线朝下，落在黎宝锁骨上。
　　黎宝摸了下，星芒项链露出来了。他本来不想再说原厦，但秦应先提，他“嗯”了声，将项链收进去。
　　秦应点点头，车启动了，“我为之前冒昧的判断跟你道歉。”
　　黎宝转过脸，秦应语气很真诚，“我不该刺激你，说你男朋友不存在。”
　　黎宝被蒋铭开解一通，本打算等自己理顺了，找个机会跟秦应好好聊一聊，但秦应突然道歉，一下子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用在意。”
　　“当然会在意。”秦应声调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我就跟你说过我是个gay，你觉得我会随随便便对人说这种话吗？我会对你同事张贸说吗？”
　　黎宝不说话。
　　“原来你真有男朋友。”秦应轻轻叹气，“我一直以为你在跟我开玩笑。”
　　车又开了会儿，秦应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黎宝有种面对考官的紧张，仿佛旁边这个人知晓一切，自己说出来的话可能被判断为假。
　　“他？”秦应表现得像个认真的倾听者。
　　“他成绩不好，有时来实验二中找我给他补习，我们就在……”黎宝盯着前方热浪滚滚的马路，说着并不存在的过去，“在兵王烫饭一起写作业。他想当特种兵，王哥知道了，还跟他比划。”
　　秦应问：“那他后来去当特种兵了吗？”
　　黎宝说：“应该当了吧。”
　　“他是你男朋友，你不确定？”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那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
　　这次，黎宝没有回答。
　　秦应也没再问，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诡异的细节，黎宝表述得很明确的，全都和“周邹”同学有关，比如平安夜，又比如特种兵的梦想，以及兵王烫饭。
　　秦应不确定自己给多少人提过今后想当特种兵，应该不多，因为那时候身边的人都没个正经，不会聊未来，只有“周邹”同学兴致勃勃提到梦想。
　　他被问到，不答也不是，随口说出想当特种兵，“周邹”同学还说他这体格和身手，确实应该去为国家做贡献，他和王哥切磋时，“周邹”同学也在场。他成绩不好这件事，“周邹”同学是知情者。
　　“周邹”同学和黎宝可能认识，而且是比较亲密的关系，黎宝从“周邹”同学那里知道关于原厦的一切，将“周邹”同学的经历换为自己的。
　　一时间，秦应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周邹”同学早就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了，黎宝为什么要继承“周邹”同学的记忆？
　　秦应有点坐不住了，迫切地想要回秋犁市一趟。


第90章 姐昧（03）
　　到丰泉小区后，两人各怀心思地道别，黎宝心里跟有猫抓似的，坐立不定，刷了会儿手机，什么都看不进去，网上抨击他的声音几乎消失了，和刘筱雯、孔丁香同一赛道的主播仍在卖力表演，他全都划过去，最后划无可划，干脆丢下手机。
　　桌子上还放着暂停工作时，张贸塞来的那一口袋冰箱贴材料，他答应将它们做好了带回重案队，但一个成品都还没有。黎宝深吸口气，坐下，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工上，尽量不去想秦应。
　　9点多，黎宝放下小刀，伸了个懒腰，没吃晚饭，终于有点饿了。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就算有，他也不想下厨。之前积极做饭，是因为看了小孔的视频，现在想到小孔，只剩下厌恶。
　　黎宝站在阳台上，一边吹风一边看外卖，一通对比下来，点了碗加肉的原汤牛肉米粉。晚上吃点好消化的，吃完就去睡觉。
　　米粉店就在小区外面，六百来米，黎宝去吃过很多次，外卖也点过，通常送来也就二十多分钟。这次已经超时了，骑手居然还在五百米开外。
　　黎宝肚子叫起来，等得很不耐烦。但他没有催骑手的习惯，没哪个骑手会故意超时，肯定遇到什么事了，催也不能解决问题。
　　黎宝盯着骑手轨迹，一刻钟之后，骑手终于到了，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黎宝不满的情绪达到顶峰，他备注了放门口即可，不必敲门打电话，对方还是敲得充满激情。黎宝打开门，倒要看看这个超时骑手是何方神圣。
　　看清对方时，黎宝愣了下。
　　骑手是个女人，骑手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特别大，她拧着灌满汤的外卖袋，不施粉黛的脸上满是歉意，“黎先生，对不起，今天单子实在是太多了，我赶路时摔了一跤，进电梯才发现盒子破了。这份肯定不能吃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这单多少钱，我赔给你。千万别给我差评。”
　　等了接近一个小时，到嘴的牛肉米粉飞了，黎宝生气归生气，但看到女骑手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再去责备。这大晚上还在送外卖，骑手服有不少新沾上的泥垢，那一跤一定摔得不轻。
　　谁都不容易。
　　“算了，领了券，没多少钱，不用赔。”
　　“那怎么行？该我赔的，我应该赔！”
　　“不用，不会给你差评。”黎宝不想纠缠，拿过女骑手的手机迅速点下已送达，在女骑手震惊的目光中把手机还给她，“行了，路上小心点，别再摔跤了。”
　　女骑手愣愣地站着，黎宝即将关上门时，听见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谢，谢谢你。”
　　外卖没了，肚子还饿着，黎宝又开始浏览外卖，汤汤水水的东西好消化，但洒了就吃不着，这次他索性点了个汉堡王，别说摔跤，就是压扁了也一样吃。
　　这单来得很快，一刻钟就送来了。黎宝正惬意地吃着，敲门声再次响起，他下意识看向手机，只点了一单啊，谁？不会是秦应吧？
　　这个想法让黎宝神经绷了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贴着猫眼一看，居然又是那个女骑手。她紧张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牛肉米粉的外卖袋，里面没有洒掉的汤。
　　黎宝立即打开门，她尴尬而讨好地笑了笑，将外卖袋提起来，“先生，谢谢你，但摔坏外卖是我的责任，你不要我负责，我不能拿了好意就跑。刚才我去重新点了一份，久等了，希望你可以收下。”
　　黎宝没有立即接，他也点过不少外卖了，遇到过送丢的，洒的，他都没跟骑手计较，但赔偿他的，这位女骑手是第一个。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吗？”黎宝接过外卖袋，忍不住问。
　　女骑手笑了，很腼腆，露出一个酒窝，“我做这行不久，遇到过特别不讲理的人，还没超时就投诉我，给我打差评。你这一单，我不仅超时还洒了，你却不让我赔。将心比心，我真是过意不去，别人善待我，我不想善待我的人吃亏。
　　“还有就是，我是宝妈，没有时间去做别的工作，你可能不知道，骑手这一行现在有很多宝妈在做，但社会上对我们的风评很差，一说到宝妈，基本都是嘲讽。我虽然不能改变大众的看法，但我也想尽我所能，至少证明我不是一个总在占别人便宜的宝妈。”
　　女骑手说完就笑着挥手，继续接单去了，黎宝将外卖袋放在桌上，解开，盒子包得很完整，牛肉米粉是加了肉的，这一份直接在店里点不便宜，要二十八块。黎宝吃到一半，找到之前那一单，以打赏的方式还给女骑手。
　　他其实没怎么关注过宝妈这个群体，现在有很多宝妈做骑手？又要带孩子，又要做家务，有点空余时间就得出来接单送单，遇到刻薄的顾客不止要被羞辱，还要赔钱。实在是辛苦。
　　黎宝吃完牛肉米粉，又把汉堡王吃完了，胃顶得难受，吃完就睡计划失败，索性继续做冰箱贴。快12点时，冰箱贴完工了，他伸了个懒腰，无所事事地看微信列表，手指停在[秦老头]上。
　　不久前给秦应改的昵称，这会儿看着，已经有了一丢丢尴尬。
　　崩老头，秦应不老，而他也不好意思崩了。
　　今天从机场回来的后半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秦应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想起了在实验二中最后那段光阴。他并不是不能分辨哪些回忆是真的，哪些回忆是他臆想的，但是当想起它们时，他更喜欢去回忆并不存在的。毕竟真实的充斥着丑陋、贫穷、痛苦，虚假的才是他所向往的。
　　况且虚假的也曾真实存在，只不过不是他的故事罢了。
　　黎宝朝凌乱的书房走去，这儿没有多少书，倒是有很多他看得顺眼就买回来的小物件。他蹲在地上，将柜子最下面一层翻了个遍，找出来一本同学录。
　　同学录就跟他贫瘠的青春时代一样，简陋、廉价，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翻开，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薄薄一本，写下名字和祝福的人也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