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象[刑侦]——初禾二/初禾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8 19:46:35

  秦应还专门在微信上提醒他记得查收,他不耐烦地说知道了。这之后,秦应就未再与顾宁晓联系,钱已经结算了,该他做的他也都完成,客户懒得看邮件,那不关他的事。
  [救救我。]
  看着这三个字,秦应皱起眉,发了个[?]过去,对面没有任何回应。几分钟后,他拨去语音通话,无人接听。
  这孩子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向他这个一锤子买卖的摄影师求救?秦应又进入邮箱,邮件已经全部被打开并下载。
  顾宁晓出事和那次徒步有关?
  秦应下意识滑动屏幕,想找黎宝,但点进对话框,他又停住了。
  他与黎宝早期的交集,是他的客户魏珊不见了,他跟黎宝反应。黎宝让他去派出所报警。
  顾宁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秦应不清楚,贸然向黎宝提起,更像是他找个理由和黎宝说话。一般的失踪案不归重案队管,找派出所才是明智的选择。
  秦应不清楚顾宁晓住在哪里,也没有顾家其他人的联系方式,但顾宁晓在威斯特国际学校读书他是知道的,立即上网查到这所学校所在的街道,打去派出所说了下情况。
  失踪的是学生,民警不敢马虎,连忙记录下来,又问了秦应的身份和联系方式,说马上去学校了解情况。
  秦应挂了电话,思绪回到黎宝身上。
  黎宝,周非。
  高二的平安夜,星芒项链。
  闭上眼,久远的记忆在浓雾中挣扎,逐渐变得清晰,胸口传来很轻的撞击感,那是男生瘦削单薄的肩膀。明明是他不好好走路,撞到了人家,转过脸时眼里却冒出不爽的怒气。
  男生比他矮了许多,低着头,侧着脸,他看不到男生的正脸,只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即便只有这一小段轮廓,也描摹着隐忍。
  和在云松图书馆第一次看到的黎宝截然不同。
  黎宝之所以吸引他,不止是那张漂亮得很凌厉的脸蛋,还有散发的霸道气场。
  这几乎是两个南辕北辙的人,但后来一些时刻,他又确实在黎宝身上看到近似脆弱、无所适从的东西。
  黎宝口口声声说着原厦是自己的男朋友,但完全不知道他就是原厦。天底下哪有如此奇怪的事?越是琢磨,越是深陷其中,一团乱麻。
  对于高三春天周家发生的事,王哥、刚哥、肖老师的说法大差不差,但都很含糊。涉及毒.贩,毫无疑问这是起大案子,但或许正是因为涉及毒.贩,警方的部分调查是在保密中进行,最后的调查结果也没有对外公开。周非的师长、同学只知道他有对恶魔父母,他被他们牵连死在爆炸中。
  想要知道细节,要么直接问黎宝,要么找当地警察,但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秦应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当年他在N国,混了个救援志愿者当,救援过程中遇到一个男人,那人身份特殊,参与抓捕潜逃在外的恐怖分子,他因为熟悉当地情况,给对方当了一段时间向导和线人。任务完成后,那人回国了,告诉他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找自己。
  秦应回国后,却从没有找过对方。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真名,而这人脉应该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比如查出原家灭门案的凶手。
  十一年了,这起悬案都没能侦破。
  而那个正在开始欣欣向荣的春天,还有个人和他一样开启了荒芜的人生。
  这算不算一个共同点?
  秦应驱车前往秋犁市图书馆,这里保存着市内的全部报纸,十一年前纸媒还十分发达,报纸上记录的比王哥等人的口述更加客观。
  办过手续后,秦应跟着指引来到顶楼,员工说前几年完成了一个大工程,全部报纸都扫描进了电子版,不用再翻那些泛黄的纸页了。
  顶楼大厅几乎看不到人,一台台倾斜的电子桌停在待机画面。秦应按时间搜索,很快找到了当年的报纸。
  头版是国家大事和世界格局,翻过去,就是备受关注的本地新闻。周家案爆出来的时候,原家灭门案已经过去一周,但关注度仍在,秦应看着占据最大版面的周家案,余光很难不被下面的小块原家灭门案追踪所吸引。
  那里配了张小小的图,是他曾经的家,警察在外面值守,门上贴着封条。
  他闭上眼,沉静片刻,继续看记者写了两千多字的周家案。
  嫌疑人周某、楚某系龙弓贩.毒集团的成员,二十多年前,龙弓在函省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不仅贩.毒,还从事其他犯罪,在每个城市都有极大的势力,犯下几十起杀害警察的案件。为了剿灭龙弓,函省警察付出巨大的代价。
  秦应对龙弓有一些印象,他很小的时候,电视经常播放和龙弓相关的新闻,每一次基调都十分沉重。父母提到龙弓亦是一脸难色,他还小,不懂贩.毒是什么。后来外婆说,龙弓势力太大,很多企业都受到它的威胁。
  似乎在上小学之后,人们就不再提到龙弓了,这个罪孽深重的集团在警方孤注一掷的追缉中彻底走向灭亡。此后函省的禁毒行动越来越猛烈,许多戒毒所关门,连洛城那座有名的潜珊戒毒所都减少了三分之二的管教。
  秦应又一次走神想到黎宝,他是周非,是毒.贩的孩子,却成了戒毒所最严厉的管教。几十年前他的父母让老百姓恐惧,后来他让吸.毒者恐惧。
  秦应轻轻甩头,注意力回到报纸上。周某和楚某是龙弓的漏网之鱼,他们逃到秋犁市,伪装成底层群众,躲藏在荷边街的平房中,生了两个孩子,孩子的名字报道中没有提及。楚某无业,周某在一家广告印刷公司当送货员,两人利用过去的人脉,继续贩.毒,但失去龙弓这个巨大的羽翼,且秋犁市大力禁毒,他们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贩.毒。
  (当年时间)去年冬天,省缉毒特勤发现了周某和楚某,联合秋犁市缉毒支队展开行动,周某和楚某带着尚未成年的两个孩子逃到蓝花村,将孩子作为人质。楚某患有精神疾病,将长期准备的炸药引爆,藏身的三层烂尾楼瞬间倒塌。
  秦应查阅后续报道,能明确的只有楚某和二儿子当场死亡,周某和大儿子重伤,周某后来被判处死刑,同年执行。
  没有一条新闻写到大儿子不治身亡,王哥等人的认知基于周非再也没有回到实验二中,且从此杳无音讯。
  秦应翻完所有周家相关的报道,手心已经出了汗。
  因为从警方口中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记者们一窝蜂来到荷边街,采访周家的邻居们。邻居们除了表达身边有毒.贩的后怕,提得最多的就是大儿子造孽。
  周家搬过来时,大儿子已经三岁了,是个长相水灵甜美的孩子,秋犁市这边喜欢叫年纪小的、漂亮的女孩为妹妹,不少邻居以为他是女娃,成天“妹妹妹妹”地叫,他起初听到什么都应,小狗一样,后来一本正经解释,“我是弟弟,不是妹妹”。邻居们这才知道,那么漂亮的娃娃居然是个男孩。
  周家穷,生活在荷边街的人都穷,大儿子没穿过好衣裳,浑身补丁不说,还脏兮兮的。邻居们私底下说家长邋遢,楚某一天没事在家待着,也不给孩子收拾一下。
  后来大家知道了,楚某不是不给孩子收拾,是不给大儿子收拾罢了。
  周家的小儿子出生,长得跟个猴子似的,还成天大哭,周家拿他当个宝,买了一大堆看上去很贵的婴儿用品。邻居们私底下议论,大儿子长得那么好看,不知道疼,小儿子长成那样,倒是宠上了。也有人说,一定是因为小儿子像他们夫妻俩,大儿子漂亮归漂亮,谁都不像啊。
  自打周家有了小儿子,邻居们几乎每天都听见哭闹,哭的有时是小儿子,有时是大儿子。那两口子不知为什么,越发看不惯大儿子,大儿子吃饭他们也打,大儿子睡觉他们也打,小儿子哭了,挨打的也是大儿子。
  楚某经常大骂,说家里那么穷,大儿子吃那么多肉,哪里供得起。但邻居们都知道,大儿子哪里有肉吃,能吃小半碗馊掉的饭都不错了。
  周家的平房有三间,但大儿子只能睡在狭小的厨房,平房没有厕所,早上倒夜壶的永远是大儿子。
  有阵子,楚某连厨房都不给大儿子睡,将他赶出来,那时寒冬腊月,大儿子穿着单裤和一件薄校服,脚上只有断裂的凉拖鞋,手和脚都冻伤了,饿得坐在地上爬不起来。
  有邻居将放了几天的白斩鸡扔掉,他爬过去,抓起那些残余鸡骨头就往嘴里塞,太饿,狼吞虎咽,划烂了食管,楚某不依不饶,要邻居赔钱,邻居只得自认倒霉,出了医药费。大儿子住了几天院,居委会还筹了一笔钱,终于把他给治好了。
  回到家,依旧是拳打脚踢的生活。
  邻居们还提到一件事,大儿子念小学时,差点把平房给烧了,在这件事之前,邻居们可怜他,偶尔会收拾点剩饭给他吃。他烧房子的行为把大伙吓得够呛,荷边街这些破房子哪里经得起烧?一些中年男的看到他就火大,动不动就叫住他,赏几个嘴巴子。
  荷边街的人,对大儿子的感情其实很复杂,他漂亮,他们话里话外都有几分嫉妒,恨自己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他受苦,他们一边谴责周家两口子,彰显自己善良又道德,一边又乐于观赏他被折磨,从中得到乐趣和谈资。
  最让他们刺挠的是,大儿子上中学后,似乎变得很优秀,上高中后更是,不仅能在实验二中这种好学校名列前茅,还经常拿钱回来,楚某动不动就炫耀。
  这么优秀的孩子,毁在了爆炸中,也算是给丧心病狂的毒.贩父母还债吧。
  大家松了口气。
  秦应胸膛里那口气却越压越紧。
  周非到底走过了多艰难而漫长的路,才能变成现在这个会阴阳人的黎宝?
  周家这案子在周某被执行死刑后算是尘埃落定了,不像原家灭门案至今扑朔迷离。之后记者大概是没东西写了,在三年后又一次造访荷边街,周家的房子空着,但有流浪汉生活的痕迹。
  邻居们都说大儿子肯定死了,反正从来没见他回来过。倒是有个很高大的男人来过,那是个夏天,男人一身黑,戴着渔夫帽和墨镜,没人知道他是谁。
  周家的故事到这儿就结局了。
  秦应来到落地窗边,初夏的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痛。当年他以为家破人亡的自己是秋犁市痛楚的中心,如今才知道,同一个时间段,有人的痛苦不亚于他,甚至是这么痛了接近十八年,没有一天快乐和幸福。
  没有一个人爱过那个孤苦无助的少年。
  一阵打闹声将秦应拉回现实,他转过身,看见两个男生,一个穿着实验二中的校服,一个穿着秋犁三中的校服。顶楼一般没人,两人在走廊上一路追打,发现秦应,才放低声音,找了张桌子坐下,拿出书本,准备写作业。
  秦应没立即走,站在离他们不远的电子桌,听见他们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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