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近代现代)——刘八宝

分类:2026

作者:刘八宝
更新:2026-10-26 17:36:54

  他心情不错,这阵子他与聂安配合得还算可以。沃海树大根深,单凭聂安一个,恐怕要拼得西岭鱼死网破,里应外合则效率高得多。
  沃海内部已经开始恐慌,假以时日,它必定衰弱下去,而徐英华作为执行董事也必定会被股东会挑战。等到一切乱成一锅粥,就到了徐来之趁热喝它的时候。
  Q7在车位稳稳停下,驾驶座安全带卡扣咔哒弹开,徐来之给车门开了道缝,回头却见姚眷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走了,”他食指中指叠着敲了下车窗,以为姚眷是琢磨课上内容入了神,“家烧黄鱼在楼上等你呢,最多等十五分钟啊。”
  姚眷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怎么了?”
  徐来之打量姚眷一圈,最后目光放在他膝头那只牛皮包上。
  这课上得有蹊跷,他的小邮差居然不高兴了。
  “遇见讨厌的同学了?”徐来之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神,很自然地转身去够后座上的纸袋,“上次在莨州烦你的那些人?”
  姚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哑声“嗯”了一句。
  “改天替你收拾他们。”徐来之指尖把袋子勾过来,将里面的东西托到姚眷眼前,“生日礼物,打开看看。”
  一捺长,二指宽,珠光白色洒金的纸盒用暗红丝带扎着,一股低调的奢华从中透出来。
  姚眷怔怔望着它,情绪有瞬间的错位。
  期末周课业太紧张,又赶上听讲座、写论文,一大堆破事挤得姚眷自己都忘了,两天之后是自己的二十岁生日。
  他模模糊糊想起来,在某天晚上自己专注赶作业稿的时候,徐来之确实在他身边唧唧歪歪说了些要出差没法打生日炮,很遗憾不能让他从十九岁爽到二十岁之类的屁话。
  刹那间姚眷感到心脏像只细脖子细嘴的壶,内里微缩了日月海洋正在惊涛骇浪地撞,质疑诘问立刻就要从壶口溢出来,可徐来之偏在这时候捏住了他的脖子捂住了他的嘴,让这一腔风波无处可去,几乎涨得自己要炸掉。
  姚眷眼睛里说不清含着什么情绪,看了看徐来之手上的盒子,又看了看徐来之的脸,那是很得意的等待夸奖的表情。
  对方轻“啧”了一声,带着种柔软的责备:“快点。”
  姚眷仍不为所动。
  徐来之眉头微皱,捏着暗红色丝带向外一抽,自顾自打开了纸盒,不信姚眷在瞧见自己准备的礼物实物时还能无动于衷。
  盒子里躺着一只粗胖扎实,模样怪异的毛笔。
  笔尖自根部做了紫绿红三色宝莲状的点彩,笔杆前端木质深沉大气,后部由潇湘斑竹制成,油润漂亮。笔末端一座玲珑宝刹白莹莹泛着光,竟是一根仿太仓院藏品所制的鸡距笔。
  徐来之定制时是花了心思问过人的,本以为姚眷见了它铁定开心,这会儿挑起眉毛等着小朋友眉开眼笑。
  未料到姚眷单是垂下眼睛端详了它一会儿,渐渐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痛苦神色。
  这样的反应完全超出徐来之的预料。
  “不喜欢?”徐来之语气淡下来。
  盒子里的笔漂亮得晃人眼睛,没有人会不喜欢。
  细模细样的小玉壶涨裂了一身的缝,姚眷胸膛里痛得厉害,咸涩腥苦的海水汩汩流出来。
  徐来之总是这样,他想。
  在他狠下心来当一个物件的时候非逼着他做人,要他是热的肉的活的,诸般情爱愁苦施加于他。可当他真的拾起七情六欲认真去生活,徐来之算盘珠子一扒拉,转手就把他卖了。
  姚眷不知道徐来之到底要什么,为什么要在得到他身体之后死皮赖脸地还要爱,又为什么在他把信任和爱给出去的时候,把他的真心放到夹缝里践踏磋磨。
  “我也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良久,姚眷说。
  徐来之终于从姚眷脸上读出了某些不同寻常的情绪,心下一凛。
  “什么东西?”他佯作不知,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姚眷放在腿上的邮差包,“先放车里,预约要超时了,有东西上去再给吧。”
  姚眷抿着嘴和他较劲,攥住包不肯撒手。
  徐来之笑意渐渐淡了,使蛮力将包夺过来。姚眷紧握的拳头停在半空,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
  车前有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走过去,几个人好奇地往车窗里瞟,似乎察觉到车里的两人正陷入争执中。但最后他们还是转过脸,继续兴高采烈地朝商场电梯走去。
  姚眷沉默地摊开手掌,有片银行卡大小,带有半干咖啡渍的纸片静静躺在那里。
  上头水笔痕迹已经被咖啡泡得面目全非,偶尔可看出几道深色笔画,但整体的信息已经无从查探。
  徐来之的眸子沉下来。
  “我不小心把咖啡弄洒了,洒到我的包上。”
  地下停车场空气沉闷,车厢里更是有如灌了胶质一般,让姚眷感到自己嘴唇张开得很艰难。
  “我之前从来不知道你给我的这个包,下面还有夹层,”姚眷说话声音很轻,且没什么感情。
  他目光上移,对上徐来之的眼睛——
  “你送我去听研讨会,在课间给我打电话把我支开,是为了这个?”
  徐来之脸上有几秒钟的错愕。
  但装疯卖傻是他再拿手不过的东西,他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甚至没用上半秒。
  徐来之惊怒不已,把手上拆开的礼物盒子随手丢到后座,以一副标准的兴师问罪口吻质问姚眷:“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傻子,”姚眷喉咙发痛,“徐来之,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送你去参加研讨会,是为了利用你传消息?”
  徐来之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用不敢置信的语气复述了一遍,讽刺道:“我是上课传纸条的小学生?”
  “你送我去研讨会,但是每个课间都给我打电话,让我离开座位接电话。有人在课间坐在我的座位上,你送给我的包里有莫名其妙的夹层,夹层里有莫名其妙的纸条。”姚眷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家正在内斗,这些结合到一起,我没法不多想。”
  “课间你不是在外面么,”徐来之很敏锐地抓到了一个漏洞,眯起眼睛,“谁看见有人坐在你的座位上了?”
  这回轮到姚眷僵住了。
  “你同学看见的?”
  徐来之从姚眷仓促躲闪了一瞬的眼神中得到答案,而后更加有恃无恐地逼问:“他跟你关系不怎么样吧,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的恶作剧?”
  这一切超出了姚眷的设想,他是受害者,他应该听徐来之辩驳自己都做了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倒打一耙问得喘不过气。
  他想,他终于累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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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69
  徐来之像被人敲了一记警钟,霎时头脑无比清醒。
  西岭对沃海步步紧逼,徐二火烧眉毛,很有可能已经对他们这场荒唐情爱产生了怀疑。徐来之盯着纸条上的咖啡渍,这杯咖啡不但淋醒了姚眷,此刻也刚好泼醒了他。
  怎么会这么巧,在一场高门槛的研讨会里混进了姚眷的同学,并且刚好目睹接头人传消息的一幕。
  “难道我会把翻身的机会压在你身上?姚眷,你自己说,是你把我想得太卑鄙,还是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
  话说出口像柄刀子劈在两人中间,千丝万缕一刀两断。
  徐来之的问题姚眷一个也答不上,姚眷一下子落进对方的情天恨海里摸不到边。
  这段感情里做主导的始终是徐来之,于姚眷而言,浪潮起伏皆不由他,况且他做事一向直爽利落,太不擅长处理这些绵软纤长的东西。
  思绪在两人脑中纷杂难忍,场面一时间静了。
  他们发现戳破藏在日常假象之下的泡沫之后,下头光秃秃什么都没有,那块名为“信任”的情感基石并不存在,两人每日在空中楼阁里寻欢作乐。
  姚眷机敏,总是最先生出退意的那个。
  珠光宝气那支笔滚落在脚垫上,阴影兜头罩着它,塔顶宝刹化白骨。
  “徐来之,”姚眷长长出了一口气,“我觉得我需要一点时间理清这件事,也重新考虑一下我们——”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话,姚眷抬手挂断,对面不知道是什么人,又执着地打过来,铃声刺得人耳膜发痛。
  徐来之在姚眷再次挂断之前捉住他的手,指腹轻轻划过屏幕。
  他知道姚眷想说什么,但他不喜欢、也不允许一件事的开始和结束掌握在别人手里,他需要让这通电话把眼前僵局打断。
  而这通电话也确实做到了。
  “师弟?”魏明鸥声音传过来,罕见带了几丝慌张,“你现在在哪,如果在外面先别回学校!”
  “怎么了?”姚眷想要夺回手机的动作僵了僵。
  “校论坛上有条贴子炸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去找你。”
  “……校论坛?”
  姚眷想不到这节骨眼上能出什么事,暑假在即,大家精力都放在期末考试上,如果说有贴子能在这时候吸引全校人的注意力,那真是个天大的八卦。
  “师姐,到底怎么了?”姚眷草草看了徐来之一眼,强制自己把目光挪回车窗外,“我现在身边有人,暂时走不开。”
  对面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而后出声:“张修远要被退学了。”
  魏明鸥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退学?!”
  “是被退学,”魏明鸥语速很快,“昨天下午突然有人在校论坛爆出小疃村考古队失窃的事,直接捅到了校办那边,晚上警察就到了。因为玉鱼儿一直没消息,张修远洗不掉自己的嫌疑,校领导那边一刀切,想对他进行退学处理。”
  “所以?”姚眷没明白这和他能扯上什么关系。
  “就在张修远退学传闻传出来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中午,”魏明鸥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校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关于你的贴子。”
  “上面放了七八张你和徐来之的照片,内容差不多就是揭露校内男学生被……被那个,说得很难听。还有一段视频问题比较大,你记得小疃村下雪那一晚,咱们三个在电话亭前有一场误会吧?当时你们两个在气头上,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不知道被谁偷拍了。”
  姚眷脑子霎时间空白了,他当然记得自己和徐来之在电话亭前都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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