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万春（近代现代）——fiveseven

　　“说不定才芝麻绿豆大，也能叫知名。”
　　“孔庆侨。”
　　狗仔沉默了，他在审视宁稚水，分辨消息来源的真假。以他的直觉几乎立刻肯定是真的，不过也像宁稚水说的，风险很大。
　　可这不是他在乎的。
　　男人俯身看着宁稚水，伸出一根手指，慢慢说:“小子，我拒绝，我不会跟你换的。知道为什么吗，你以为你很聪明，可以摆布我，我凭什么听你的啊？没错，那会是个很轰动的新闻，但我看，你一个新人出道带资，也会是个爆炸性头条，只要让我扒出来，你卖身的金主是谁——”
　　宁稚水看着他，说:“这么说，你不愿意跟我合作了。”
　　“二十万，也不够喽。”
　　“我以为从纸媒出走的人，多少会有点正义感。”
　　没人知道何凡的真实身份，不过从他报道的风格可以看出，他是很讲逻辑性的一个人。有知情人透露，他是从知名纸媒出走的记者，何凡从来没否认过。
　　正义感，多么可笑的东西，能当饭吃吗，有人在乎吗。当他熬夜写了三天的稿子交上去，退回来只有一句“不准发”，死者家属质问他，是不是也被收买了。从那一天起，他的正义感已经荡然无存，被撕毁了。
　　狗仔手指夹着香烟，说:“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就算了，你不配说这种话。你们是蛀虫，轻轻松松就赚到别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别跟我喊累，我看在工地上搬砖的人比你们累多了。你当然有时间当正义使者，施舍同情，装模作样地做慈善——那也不过是拿冷饭喂狗！”
　　“这么说，你觉得我比罪犯还具有危害性。”
　　“哈，说不定啊。难道你们中有些人不具有那种危害性吗。”
　　“世界上有这么多具有危害性的人，为什么不更去恨他们，揭露他们。”
　　“因为他们至少是直白的丑陋、低俗、愚笨，而你们呢！”
　　宁稚水接过去，说:“我们用美貌掩盖了丑陋、低俗、愚笨，甚至是丑恶。”
　　多么令人恶心，就像一盘美丽的意面摆在那，红艳的小番茄上爬出了蛆虫，在意面里爬来爬去，而还是有人大叫，美啊，美啊！大家手拉着手，坐在桌边大叫，我爱您！
　　全都是腐败的，盲目的，狗仔说:“你们只靠一张脸就可以吃上饭啦，这么多饿死的人，他们生来活该被饿死吗？”
　　“人是会追求美的。”
　　“追求美，就可以连丑恶的那一部分也看不见了，甚至找借口掩盖丑恶，没有一丁点理性。这么看来，所谓的美、自由，也不过是满足私欲的借口。”
　　“你说的也只是一部分人。难道这一部分人，没有他们自己的责任吗。”
　　“所以他们得到报应啦，对于这些盲目崇拜的人，揭露出美下面的丑恶，最能打击到他们，让人清醒过来。我不屑于出名，我只要揭发你们。”
　　“哪怕我在坐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你也依旧把我看成袍子下的朽骨，而不是看成一个人吗。”
　　狗仔讥诮说，“哦，我们可不是同类。我没你那张脸蛋，我可不会卖身，卖了身就可以躺着数钱。”宁稚水说:“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嫉妒美吗？”
　　“放你娘的狗屁！”
　　宁稚水又喝一口茶，说:“其实是柿子要挑软的捏。”
　　“什么？”
　　“这些不过是世界的冰山一角。你没有勇气去讨伐更深的，更残酷的东西了，他们也没有勇气去讨伐，所以你要让自己相信，你正在进行一项正义又崇高的事业。”
　　狗仔僵住了，宁稚水又轻飘飘说，“你根本是不敢报道孔庆侨，要不起我给你的证据。”
　　“激将法是吧？”
　　“不，我一般采用直接的方式，我会威胁你。”
　　哈哈哈，何凡差点放声大笑，这个宁稚水手无缚鸡之力，年纪又轻，拿什么威胁他，难道拿出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吗，这里是正经会所，会有人拿枪对着他吗。
　　宁稚水凝视着他，手里的茶水骤然泼在他头脸上，何凡猝不及防摸头，帽子不小心掉下去，眼睛也被水迷住了，他恼怒看他，他到底要干什么！而就在这一刹那，宁稚水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伸过桌子，撕下了何凡的口罩。
　　一定有摄像头！
　　何凡立刻懂了他的用意，狗仔一般都害怕脸被泄露出去，会被打击报复。可现在，他大意地暴露在灯光下，以及他眼中。
　　来不及了……
　　宁稚水居高临下俯视他，说:“我不是在请求你，是在威胁你。要么你走出去，当做今天什么也没发生，离我远一点；要么你接受交换，我给你一条新闻，你永远不再跟拍我。听说你得罪了很多人，他们一定很关心你的真面目，急于找你打击报复。自己的家人，在乎的人被无端扯进来，被迫承受十倍、百倍的恶意，你也想试一下是什么感觉吗，以贩卖别人隐私为生的人，有一天也会害怕自己暴露吗？”
　　“你以为这样有用吗？”
　　“你不是已经发抖了吗？”


第25章 小夜曲
　　何凡脸色铁青，扭头找摄像头，花丛里可能有一枚，别处也可能有。宁稚水坐回去，说:“我买的最新款，会在线同步给助理。”
　　骗他的，宁稚水只有这句骗了他。
　　但何凡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是出名的明星，他未必会上当，他没想到一个新人敢跟他短兵相接。
　　“Araya教的你，是吗？”
　　“不是——我知道你得罪过她，如果是她来处理，怎么可能像我这么手软。我不想跟你敌对。”
　　何凡瞅着他，把柄落在他手里，反而不急了。
　　宁稚水拿过空杯子，倒一杯茶，神色又变得温和，说：“尝一尝吧，我们接下来还要聊好一会儿，可以共赢，就没必要鱼死网破。”
　　茶杯搁在何凡面前，修长如玉的一只手，上好的一汪碧水。
　　平台上的第二条帖子，是南风给宁稚水用手机拍的伪撕拉片，一夜之间有了三万赞。黎郁文在办公室忙，佟舜然发消息过来，说：“你老婆。”黎郁文瞥一眼屏幕，没头没脑的三个字，他以为宁稚水怎么了。
　　打开来看，才发现佟舜然刷到了帖子，特意发给他一起品鉴。
　　“干嘛？”
　　佟舜然发一个垂涎的表情，黎郁文有点爽，又有点不爽。夸就算了，夸得这么不正经，黎郁文回一个酷表情。佟舜然知道他小子在暗爽，问：“一周几次啊，是不是夜夜风流，大享艳福。”
　　黎郁文顿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一周零次，夜夜哑火，大被同眠……黎郁文突然气恼，原来过去这么久了。他拿起办公桌上的日历，看他买下这个宁稚水多久了，一看更可气，有这时间，买个充气娃娃都到货了。
　　不行，他得赚回本。
　　黎郁文给宁稚水发消息：“在哪？”十分钟后，宁稚水乖乖回复：“在片场，拍MV的第一天。”
　　他还报备了照片，黎郁文点开看，MV是青春疼痛风格，宁稚水穿了韩式的高中校服，墨蓝色的西装外套，红色条纹领带，淡妆，看起来十分清纯。他对着镜子随意拍的，可黎郁文的心被撞了一下。
　　人流如织的马路上，他往前走，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一回头清晰看见了十六岁的宁稚水，是那种感觉。
　　他并不喜欢他，只不过想知道，他究竟有多么优越的条件。难道因为他可爱，他就应该喜欢他吗，难道因为他骑马的姿态潇洒自如，端坐在马上的眼神专注到容不下任何事，就要迷恋上他吗。
　　如果人人都爱他，黎郁文偏不爱他。
　　晚上再说，不要影响心情。黎郁文倒扣手机，又去看日历，他有时会在上面勾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时间。
　　择日不如撞日。
　　黎郁文在日期上画一个圈，下定决心是今晚。
　　下午跟郑昆玉约了谈事，人还在开会，秘书送上茶，请他稍等片刻。他还是不爱喝茶，让人换了咖啡。黎郁文走到窗前，天色有点阴，太阳又躲到云彩后了。他回头瞥见郑昆玉的办公桌上立着一个相框，普通的照片，拍的雪山。
　　这让他想起秘书问他，什么时候休假。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他去了海边，他一休假，手下人也轻松一些。
　　过了一会儿，郑昆玉走进来，径直坐下。又对他做一个手势示意他坐，说：“不好意思，刚才有事在忙。”
　　“听说你过两天要飞马代。”
　　“玩几天，夏天还是得去海边。你不休假吗？”
　　“没时间。”
　　“也要抽时间陪一下女朋友，大一点就有自己的心思了。”
　　郑昆玉特意在女朋友上多咬了重音，那微笑仿佛在暗示什么。“女朋友”就是情人，他们两个都爱好小男孩，谁也别说谁。
　　黎郁文心想，男人就这点麻烦，生意不是正经谈出来的，非得喝酒又吹嘘，再谈谈情人，才谈得出来。
　　谈到下午五点钟，郑昆玉看了看时间，问：“一起吃个饭？”也行，不过黎郁文忽然想起来，办公室在宁稚水的拍摄地点附近，第一天是拍室内，剧组布了个景。
　　“改天吧。”
　　郑昆玉由他去了。黎郁文自己开车，导航到目的地。那支MV是流行女歌手的新作品，女主角是歌手本人，在选角的时候，对男主角的要求就是青涩、纯情。
　　黎郁文看过一眼剧情，宁稚水暗恋学姐，一直跟在她身后，却说不出自己的爱，送她亲手做的草莓蛋糕，却不写卡片，于是亲眼看着她把蛋糕扔进垃圾桶。他们一句话没说过，在楼梯转角碰到，他也不敢多看她一眼，低着头走开；一起买冰激凌，他余光看了看她，接过冰激凌转身就走，他好怕自己失态。他只能远远看着她长头发的背影，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毕业了，来到她家楼下，却看到男朋友送她回家，两个人在接吻。
　　最终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又令人心痛的恋情，他转身离开。
　　歌曲在这里结束了，响起倒带声，又戛然而止。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回到房间里的学姐翻出一封信，上面是她一年前写的情书。夏日的蝉声里，她坐在窗边，怔忡看着信，又放下手，收信人是那个男孩子的名字。
　　那么多碎片闪回。他们在楼梯转角遇到了，他匆匆走过，她抱着课本回头看他；一起买冰激凌，她本想鼓起勇气，请他再吃一支，可他又走了，她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两个蛋筒。
　　太迟了，人无法一直等另一个人，人会因为寂寞而变心。她把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头埋在书桌上。可时光流转，又回到了绿树葱茏的校园，她戴着耳机，把头埋在教室课桌上，那一刹那，他从窗外走过，看向了她可爱又寂寞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