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分类:2026

作者:归春风
更新:2026-10-24 20:07:14

  江霖抱着宋折,脑子是愣的,好似还没回过神,茫然抬头,瞧见燕天笑压近的脸,他愈发搂紧怀里的人,张开干瘪的嘴巴,额啊两句,眼里先留下泪来。
  燕天笑伸手抹去那脸上的血,眼里浮起一丝不忍,江霖泪眼朦胧,握住他的手,语无伦次道:“师、师父,他……你……你救他……”
  燕天笑看了眼宋折,撤回手,冷硬道:“你瞒着镖头和东礼回到京城,不正是为了杀他吗?如今大仇得报,你哭什么?”
  江霖一下怔住,却猛地摇摇头,他咽下喉咙里的哭声,颤着手摸上宋折惨白的脸,眼泪越流越多。
  “他当真是林寄闲的儿子。”涯无尽转过素舆,望着燕天笑,微微皱眉道:“是大哥你……救了他?”
  燕天笑起身,双掌合十,嘴里喃出一句佛语,叹气道:“无尽,冤仇相报何时了。”
  涯无尽转看一圈堂屋,满室狼藉,李稳倒在血泊里生死未知,他僵硬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怒喝道:“何为冤仇相报?当年他们林家和先帝所做的腌臜事,天怒人怨,他们亲手埋下的怨仇,我隐忍相报可是错了吗?”
  他恶狠狠觑着江霖,恨道:“他既苟活下来,就该如耗鼠一般偷摸躲藏才是,竟敢……不知死活地出现在这里!”
  燕天笑摇头道:“你已走火入魔,药石无救。”
  那头,杨叁见燕天笑拦着涯无尽,急急地望了眼河綦,后者心领神会,扶着他跑去江霖那边。
  涯无尽余光瞥见,不再理会燕天笑,愤怒出掌拍向江霖,燕天笑伸手,五指勾起,迅疾扣住涯无尽的手腕,涯无尽额心一蹙,另一掌拍出,燕天笑挥臂来挡,扣着腕子的手往上一扬,踢开素舆。
  涯无尽双腿被废,行动只能倚靠素舆,燕天笑一脚踢得用力,素舆被迫退开几米,涯无尽握住转动的轮子,强硬停住。
  有燕天笑帮手,杨叁河綦两人顺利冲到江霖身旁。
  “大人、大人!”
  杨叁见宋折唇角溢血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抖着嗓喊了几声,探出哆嗦的手抵在宋折鼻下,发现还有虚弱的气息,心中大石才算离地。
  “我、河綦,帮个手,我背、背大人回去。”
  宋折从未伤成这样,杨叁怕得眼睛不敢眨,想要带宋折回将军府,可是江霖不松手,死死抱着人,脸上泪痕干了,但整个人傻着,魂魄好似被打散了。
  涯无尽捉见两人要带走江霖和宋折,怒上心头,抄起旁边桌椅砸去,燕天笑袖里飞出两枚大石子,打落桌椅,涯无尽知他有意阻拦,咬牙切齿,狰狞道:“此子心狠手辣,茶中偷下剧毒,我要杀他偿命!大哥,你若要阻拦,休怪我出招!”
  燕天笑翻身落在涯无尽面前,垂落眼睫,眼里波澜不惊,说出的话却刻薄无情:“无尽,你如今已是废人,接不住我的招式。”
  涯无尽拍着素舆上,怒目圆睁,像是不相信燕天笑会为江霖向他出手,低吼道:“你为何这般偏袒他!他是何人,是林寄闲的儿子,是害死我阿哥的元凶,我杀他祭我阿哥的血又有何错!”
  燕天笑一凛,肃道:“害死李敬昀的,是先帝和闫建淙,是无所作为的朝堂,是腐败的贪官污吏,还有千杀万剐的邬芪!你有你的恩要还,我亦有我的情要偿,当年先帝逼迫我做大内侍卫,我不从,他将我关进天牢,是林寄闲从中翰旋,我才免去一死。”
  燕天笑踏近,那柄银剑感知到他的决绝,剑身震动,将欲挣脱剑鞘。
  “江湖人最忌入宫做官,当初你执意投降朝廷,我便告诫过你,朝廷水深,谁都逃不掉。李敬昀和牺牲塞北的将士确是惋惜,但事以盖棺,恩仇怨恨也应了断,你当年抄斩了林闫两家,还有其他参与决策的高官,早已报仇雪恨了。”
  银剑噌地出鞘,泛起冷光,燕天笑握住剑柄,用力一掷,那剑正正刺进梁柱。
  “你既不肯放下心中恩怨,便在此了结吧。”
  河綦看两人剑拔弩张,拍着杨叁的肩膀使起眼神,杨叁催着江霖急道:“江、江霖!快走啊!”
  江霖张嘴欲言,那边两人已经交起手,涯无尽坐在素舆上不动,双掌聚起内力,迅疾扑向燕天笑,正是摧山掌的招式。
  他虽双腿被废,手也用不了刀剑,但他这几年闭门修炼,内力愈发深厚,最终习得了摧山掌,此招式全靠内力,若是练得好,便能摧山震海。
  两掌齐发,旋出气波,拍得空气卷起浪潮,燕天笑出掌相抵,不见有所聚力,只是随意一出,竟硬生生接住了摧山掌。
  涯无尽惊他这般轻松,运起全身内力流向掌心,但他身体到底不似年轻时那般厉害,尤其被俘的几年,邬芪经常把毒酒毒药灌进他嘴里,五脏六腑坏得彻底,强行运力只会遭到反噬。
  何况,他方才喝下一杯毒茶,有所察觉时,立即用内力封住了毒素防止扩散,但李稳内力不深,当场毒发,涯无尽渡了一部分内力给他护体,这会内力已然耗尽。
  燕天笑瞧出他的无力,收掌撤回,涯无尽力到掌心,再难收回,两发摧山掌拍在燕天笑胸前,燕天笑趔趄两步,出掌回击,涯无尽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充血,眼前一白,素舆被反弹的气波震得四处裂开,涯无尽摔落在地,喉咙深处灌上来滚烫的血,他张开嘴,呜哇一声吐出血来。
  那头三人被动静吓得不敢吱声,茫然看过来,不知发生何事,涯无尽俯趴着,燕天笑分明没有出剑,涯无尽身上还是中了无数剑伤般冒出血,那脸抬起来,却是七窍流血。
  一只手摸索着拽住燕天笑的灰袍,涯无尽瞧不见东西了,仰起流血的眼睛,眉毛深深蹙起。
  两道血泪滑落脸颊,他用力扯着衣角,含糊道:“他是李家的长子,是……敬昀的牵挂,求、求大哥救救他。”
  燕天笑蹲下身,握住那只颤抖的手,“无尽,我……”
  “大哥!二弟求你了!”涯无尽拖着身子移动些许,回握住燕天笑的手,强撑道:“二弟此生从未求过大哥什么,唯独这次,二弟求你救救稳儿,不然我下去黄泉,无颜面对敬昀……”
  最后一句极轻,叹息般,涯无尽似是说完,又似还未说完,脖子一梗,头掉了下去,燕天笑托住他的脸,轻轻放下,掌心搭在那双睁圆的眼睛上,合起眼帘。
  作者有话说:
  下章会有点小回忆
  (不管啦写啥看啥


第99章 孽缘一桩
  “宋照霜,你阿爹还没给你取字吗?”
  宋折抬起头,看见涯无尽那张胡茬邋遢的脸。
  景春六十九年,邬芪营帐里,涯无尽躺在床板上,手腕脚踝都锁有铁链,他侧过身,链子撞出咣当的响声,宋折提着掉下床沿的被子往上一扯,给他结实盖上。
  “小臭崽子,你怎么不说话啊?”涯无尽伸手在他眼前挥动,粗眉轻拧,扯嗓道:“虽然宋烈和敬昀都说你小子稳重,但长辈问话,你怎么不答?”
  提到父亲,宋折眼眶发热,怔在那不动了,涯无尽哎哟一声,拍着脑门,翻身坐起,铁链随着动作哐哐作响,他别扭地摸摸小孩脑袋,哄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你莫哭了!”
  宋折抽抽鼻子,咽下喉咙里的哭腔,睁着双莹莹泪光的眼睛瞪看涯无尽,后者收回手,挠着凌乱的头发干巴巴笑了两声,这时帐外有人进来,长卷发的邬芪女人,端着冒热气的水盆,瞧了眼宋折,用邬芪话向涯无尽说了几句什么,听那语气,颇有责怪的意味。
  女人放好木盆,从怀里掏出来揉皱的纸张,掀开,纸里包着几颗糖霜,女人递给宋折手里,点点糖霜,又点点他的鼻子,涯无尽将手搭在膝盖上,懒声道:“涂丽上次见你在席上眼巴巴地看着这些糖,她估计跟后厨的人讨了些过来给你尝尝。”
  宋折接过糖霜,看了眼涂丽,紧张地道谢,涂丽俯身,绽开笑容,拧干了盆里的湿帕给他抹去脸上的污泥。
  涯无尽朝宋折招招手,待宋折走到床边,他捡起几颗糖霜扔进嘴里,宋折望着手心一下减少的糖霜,嘴一撇,又要哭起来,涂丽直起身,张嘴蹦出几句,大概是用邬芪话骂涯无尽欺负孩子,涯无尽呵呵大笑,举手投降,咬着糖霜道:“小崽子,吃你几颗糖而已,到时候回了京城,我给你买一铺子的糖霜。”
  那是两人被关押在邬芪的第一年,在阿述耶律的撮合下,宋折同涯无尽住在一块,而涂丽,则是负责伺候两人的起居。
  邬芪平常虽锁着涯无尽,但偶尔也会请涯无尽共进宴席,涯无尽听不懂邬芪话,邬芪王便会准备既会讲中原话又会讲邬芪的译者。
  宋折陪坐在涯无尽旁边,听着译者的传话,大致明白了邬芪人不杀涯无尽的原因。涯无尽武功高强,熟读兵法,邬芪王想归顺他留在邬芪里做事,但涯无尽生性傲慢,绝不愿屈膝,邬芪王拿他没办法,不舍杀之,更不愿放他回中原,只能锁在营帐里扣下。
  那日,宋折随涯无尽赴宴,邬芪王许是高兴,桌上摆满坛坛烈酒,几杯下肚,大王托出了邬芪顺利占领塞北城的事,涯无尽端杯的动作一下愣住,斜过眼,见几人喝得醉烂,趁势问话,才得知李敬昀及其他将士尽数死在了千亩湖。
  回到营帐,涯无尽一头栽到床上,突起眼珠瞪着帐篷顶,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宋折那时才知道,邬芪引杀李敬昀后,为了不让涯无尽知晓,族内所有人隐瞒了千亩湖的事。宋折是在军中营地被捋走的,对前线战况不了解,他只以为李敬昀战败,来不及回援营地而退回石头城驻守了。
  可涯无尽忽然说:“小崽子,你阿爹阿娘和敬昀死在千亩湖那了。”
  宋折没能领会他的意思,竖起眉,张嘴要驳,涯无尽转过脸,眸里一片猩红,曾经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人此刻泪眼涟涟,紧绷的下颌微微颤着。
  一夜无眠,到了翌日,不知涯无尽向邬芪王说了什么,两人得以离开营帐,涯无尽抱着宋折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几名邬芪人,几匹马浩浩荡荡,横穿沙洲,最终停在散发着浓郁腐臭的地方。
  过了一年,千亩湖上的尸体早已化为森森白骨,然而还是有股难闻的腐烂气味荡在四周,塞外晴天,唯有此地飘着雾瘴,宋折握住马鞍,直直望向千亩湖,后背相贴的胸膛急促起伏,涯无尽一声未吭,身子突然歪倒,一下栽下了马背。
  从千亩湖回来,涯无尽便换了性子,先前他虽被拘禁,却还有几分年少心气,无聊时总会发些不紧要的牢骚,那之后,涯无尽一夜白头,变得沉默寡言,为了报仇,收下宋折做徒弟,传授一身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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