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分类:2026

作者:归春风
更新:2026-10-24 20:07:14

  笑声细细碎碎的,珠玉落盘般清脆,宋折看着那张笑得鼻子和眉眼都皱巴巴的脸,眼睫微动,半晌后垂下眼,松开破烂的衣料,捡起软榻上的狐裘。
  “脱了外袍,披上这件。”
  江霖收收笑意,脱去另外一半布料,只剩薄薄的里衣,临披上狐裘,他看向宋折,皱眉道:“那你穿什么,你也落了水,身上衣衫还湿着。”
  宋折脱掉外袍,随手放在旁边,江霖瞧见他里衣干净,一点没湿,忽的想起他们习武之人内力护体,用内力烘干衣物不是难事,心里放心了,披好狐裘,缩起脖子长舒一口气。
  宋折俯身,托住那只放在小茶桌上的腿,江霖刚才腿抽着,疼得弯不了,坐下便只能抬腿搁在桌上放直,他正眯起眼,感受到腿动,睁开眼,瞧见自己的腿搭在宋折腿上,咽下半个哈欠,眼睫轻快眨动。
  “哪里伤了?”
  宋折手落在脚踝处,慢慢往上挪动,江霖垂眸,盯住那只指节分明的手,鼻子变得更痒了,他皱起鼻梁,哑声道:“那个双刀的踹了我膝盖,落水后抽了筋,动不了。”
  宋折解开鞋履,勾着衣料翻到膝盖上,果然瞧见膝盖已经紫了,他把手盖在膝盖下方的位置,摁着皮肤捏了两下,没抬起眼,“疼吗?”
  江霖这下不仅腿绷着,后背也绷紧了,宋折捏住他膝盖的瞬间,什么东西从脚底迅速流窜至头顶,令他登时失语,全部注意凝聚在那只手上,被盖住的地方有点温热,他怀疑宋折在给他输送内力。
  可是他经脉全废,给他输内力根本没用,除非是燕天笑那样极深的内力,否则他不会感知到多少。当年打通任督二脉后,他潜心修炼内力,不想走火入魔,最后落了个经脉全废的下场,差点再次踏入阎王殿,还是梅英宗用一碗一碗稀罕药汤才将他救回来。
  经脉全废,他练不了武功,倒是那身逃命轻功留了下来,梅英宗担心他行走江湖遭人欺负,才教他如何用毒。
  若是宋折运了内力,他感知不到的,然而身体某处泛起热气,连带鼻息都微烫,江霖有些迷瞪,眼睫半落,一时忘了回答那句问话。
  宋折没等他的回答,微抬起眼,只见那人塞进狐裘里,垂着眼皮,白皙的面容泛起了些许红晕,他伸出手,贴住江霖脸颊,那人抖了下,侧过头,脸颊轻蹭两下他的手。
  “疼,可疼了。”江霖闭起眼,宋折的手很冰,如果运了内力,手应该是热的,江霖含糊地想,嘴上仍碎碎念道:“若没有你相救,我怕是要沉到江底了。”
  宋折静默,江霖察觉他的手在不轻不重地揉捏腿部,紧绷的肌肉逐渐松懈下来,江霖抽动两下腿,就被宋折握住了脚腕,他翻起眼皮,瞧着宋折低垂的脸,车内点着油灯,那片睫毛遮着明黄光,在眼睑下方打出一从阴影,让人辨不出神色。
  “……你为何不问?”
  江霖做好被他询问的准备,可自始至终,宋折没有过问他为何出现在京城,江霖反而不自在起来,几月不见,那人徒然陌生了。
  宋折抬抬眼睫,视线却没扬起来,神情平静,接下话道:“问些什么?”
  江霖一愣,宋折那句反问好似当真从未打算询问他任何事,他舔了舔下唇,蜷起手,听见宋折道:“忘了问你,我该是叫你江霖还是叫你燕谌……”那对眼睛抬起来,迎上他的视线,宋折凝望着他,状似不解:“若是燕谌,我倒是有好些问题问你。”
  江霖将头靠在车窗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燕谌和询问有何关联,疑惑道:“若是江霖呢?”
  宋折又将眼睛转回原处,继续给他揉捏小腿,轻缓道:“那便什么都不问。”
  江霖虽是不懂两者的区别,但他想起方才江畔上那声轻唤,笑了下:“舟船上,你不是唤我江霖吗?”
  宋折顿了顿:“所以你是江霖,不是燕谌。”
  “只有在恭州,我才叫做燕谌。”许是车内温暖,江霖身子酥软,骨头缝透着懒气,他闷闷打起个哈欠,随口解释道:“燕谌不过是为了报恩才随的名字。”
  宋折便不再问了,默着给他轻捶小腿,江霖困意来袭,努力挣了两下眼皮,还是没撑住,关起眼睛偷睡,车轮压在青石路上嘎吱嘎吱响,像夜里催眠的曲子,他很快进入梦乡,脑子昏昏沉沉,朦胧间一面掌心托住他的脸颊,粗糙的指腹落在眼角下方,沿着那颗小痣慢慢抚过。
  梦里,似乎也有人将指尖点在那颗痣上,他歪了下头,眯开眼,那人离他很近,彼此呼吸可闻。察觉到他醒来,那只手就要缩回去,江霖快一步攥住那节腕子,睁亮眼睛,面前是一张青涩的脸,细眉扬着,嘴唇张着,有些被抓包的窘迫,颧骨上一片绯红。
  “宝羡。”那人低声开口,脸孔又近了一寸,鼻尖压着他的鼻梁,似是在他唇上放了一片被日头晒烫的叶子或是花瓣,“我要随阿爹阿娘去塞北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若是很晚回来,你还会记得我吗?”
  窃窃轻语,似春日里最轻的一缕风。
  “不过等我做了将军,我们便能经常见面了吧。”那人痴笑,双手摸上自己的脖子,取下来一条青玉平安扣,俯身给他系上:“收好这枚玉佩,届时我回来,会向你讨要。”
  那人自言自语,系好平安扣,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那人往外看了眼,脸上流露出黯然的神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慢吞吞站起身,放轻脚步离开。
  “宋……照霜……”
  江霖听见自己稚嫩的嗓音,那片窄小的背影似是也听见了,僵直一瞬,没有回头。
  衣衫里,那枚平安扣落在锁骨上,还带着微热的体温,江霖握住那枚平安扣,被烫得眼眶涩疼。
  后来,塞北十万将士战死的消息传回京中,百姓无不哀恸,奸臣却暗自叫好,林宝羡蜷缩在在书房里,捧着心口的平安扣痛哭不已,后悔自己向宋照霜讨要了这枚平安扣,害得他无神可佑才遭此命劫。
  再后来,林宝羡把那枚平安扣和自己的羊脂玉佩放在檀木盒里,抱着盒子爬上灵福寺,为宋照霜祈福念经,七七四十九天后,他在院子里挖出一块地,将木盒埋进土里,弄了个小小的衣冠冢。
  景春七十四年的某个午后,他在城郊骑马猎兽,从山腰遥遥望见林府火光映天,扯过缰绳调转马头,发疯地赶回府里。
  回到林府,他钻过后院摸回家中,血腥味冲至鼻尖,满目尽是血淋淋的尸体,他一步一步踏过血坑,走进厅堂,周身痛哭和哀嚎退散,天地霎时寂静,他怔然停在那,与一对无情至极的眼睛相望。
  早已死去的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林宝羡什么也听不见了,身体僵直不动,只有眼睛死死盯住对方。
  尖锐的哨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刺穿了耳膜,他垂落视线,看见那柄全是血的长刀,惶然后退,身后有人扑过来哭喊他的名字,抱住他的胳膊发足狂奔,他猝然回神,脸色发白,满脸冷汗,被人推搡着翻上马背。
  拖他上马的人磕头跪地,磕得额头流血,直起身,抽出刀子插在马屁股上,那马痛得扬蹄冲出,林宝羡拽住缰绳,仓惶回头看,林府管家跪在地上,展开胳膊揽住两人,其中一人利索起刀,管家后背一挺,身前溅出一条血流。
  漫天霜雪,盖住了世间万物,马蹄踩进雪里没有声响,林宝羡却能听见极重极重的喘气,像是从胸膛深处出来的,每喘一口,心就要呕出来,他死死拽出缰绳,不知去往何处,以为只要穿过这片树林,便能离开噩梦。
  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喘气声也消失了,林宝羡茫然眨眼,赫然听见一道震碎天地的喊叫。
  “林璨———!!”
  他就要回头,后颈有什么穿过,一缕冷风灌进身体,他张开嘴,喉咙发出古怪的抽动,接着天旋地转,视野翻转,灰暗的天映入眼帘。
  “咳……咳……”
  浓稠的血不断冒出,他抬起颤抖的手,捂住仿佛镂空的脖子,那里流出好多血,是热的,无论怎么捂,争先恐后地挤出了指缝。
  他咬住下唇,眼前景色顷刻模糊,一张面孔如乌云掉入他的眼睛,一只手盖住他捂在脖子上的手背,极冷的手,几乎痉挛般颤抖不止。
  林宝羡看不清那片面容,也无需看清,他侧过眼,滚着眼泪,在失去意识最后一秒,发誓般咬牙说出那句诅咒。
  “我恨你……我、恨、你……有来世,我……定……杀了你!”


第62章 旧事
  因着刺客行乱,城门临时关闭,守城官兵在疏散百姓,杨叁担心街上路堵,挑了无人的巷道回府。
  暗巷静悄悄,唯有冷风过道,杨叁牵住缰绳,瞥向身后透出暖光的车厢,想起宋折抱着江霖踏上马车的场景,心中越发茫然不解。
  若是先前,他自然以为江霖是知些医术的江湖术士,而且江霖还治好了程壹的怪毒,是以他对江霖十分恭敬有礼,但经过恭州衙门一事,他早就察觉江霖身份有异,担心此人是宫中反臣安插在宋折身旁的眼线,毕竟失火那晚,他与程壹听到锣鼓声醒来,急忙抢出厢房时,宋折早已站在门外,神情在夜色的涂抹下极为冷肃。
  他跟随宋折五六年,从未见过宋折有过这般神情,就连被邬芪射中毒箭,也没有露出半分痛苦,可是那晚,宋折冷肃的面上闪过一丝迷茫和苦楚。
  离开恭州后,宋折再未提过江霖,杨叁也几乎忘了那晚的事,如今见到江霖,他便想到那晚,又想到朝廷官场上近来翻卷的破事,虽宋折没有明说,杨叁已隐约猜到七分。
  离开塞北那天,他和程壹还有二哥不过认为此番回京与往前一样,住下一两月就回去,没想一待便到了初冬。
  杨叁抬头望着暗沉的天际,竟生出不好的预感,答应二哥返回塞北的承诺,不知何时能兑现。
  他曾立下重誓,不论宋折去哪他都甘愿追随,只是他还担心程壹,这家伙胆大如牛,做事毫无顾忌,心如孩童,却总教人放心不下。
  宋折派程壹下恭州,一来有保护花廉青之意,二来是让程壹远离官场,杨叁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出。
  回想方才舟船的混斗,杨叁感到庆幸,还好程壹在恭州,不然身上指定又会受伤,上此在恭州中箭,伤虽已好,偶尔操练时程壹抱怨胸口还发疼,杨叁几次想带他去太医馆瞧瞧,那人大大咧咧,马上牵着任小莲出去疯玩了。
  等下次程壹从恭州回来,杨叁打算压他去太医馆一趟。
  胡思乱想间,将军府到了,杨叁收起所有念头,扯停马车,回头撩起布帘,张着嘴准备通报,冷不丁碰上宋折淡淡的视线,他低下眼,瞧见江霖枕在狐裘里,似是睡着了,许是梦见伤心事,眼角挂着点晶莹,他识趣地闭上嘴,下了马车把帘子全挑起来,不一会,宋折抱着江霖弯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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