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分类:2026

作者:归春风
更新:2026-10-24 20:07:14

  宋折闭上双眼,下颌却在发抖。
  寻海宁的话化成了一柄利刃,将他割得体无完肤。
  在利刃的挥砍下,冰封的河川徒然裂开,将他拽回那段痛苦的记忆。
  景春六十八年,千亩湖绞杀……
  李将军,北营十万将士……
  邬芪营帐,被捆在床板上奄奄一息的人张开嘴,声音似有似无:“喂,小臭崽子,你是宋烈的儿子吧……我叫涯无尽,咳咳……别死啊……”
  作者有话说:
  *宋照霜: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祝看文的宝子们新年快乐呀


第36章 天定险生
  故人旧事重回,原以为的石头心竟也裂了缝隙。
  耳边回旋着塞外绵长不绝的风哨声,锐得神经钝痛,宋折这时已听不清寻海宁的声音,眼前的景色兀然失真,模模糊糊一片,像是眼睛盲了。
  撑住桌角的手失力,垂在膝上,宋折面上显出些茫然和恐惧,眉宇深深蹙起,睫毛轻颤,眼眸似被灼伤了般烧痛。
  那头的寻海宁自然瞧出他的异常,喃喃着住了话,看见宋折双眼紧盯着自己,但眼瞳没有凝聚起来,像在望着一个虚物,寻海宁眉心一凛,伸出手掌,压近那双眼前晃了晃。
  宋折当真看不清他的手似的,一动不动地聚着眼睛。
  “桂清!”
  寻海宁低声喝道。
  跨坐在栏杆上的桂清回头,见他脸色沉着,敛了笑脸,双脚落地,走到宋折身边,手刚伸出去,腕子就被宋折猛地拽住。
  “嘶……疼疼疼!恩人饶命啊!”
  桂清只觉袭来的力气极大,腕骨一响,立马喊出声。
  亏他喊得及时,不然那只手该被折断了。
  宋折恍然回神,鬓边冷汗滑了下来,他抬起那对眼,瞳孔仍散着,听见桂清的声音分辨了好几秒才松开手。
  松了手,那眼垂下来,默着望向桌面。
  “你的眼睛……?”寻海宁倾过身子,面上露出些担忧。
  宋折低道:“无碍,旧疾而已。”
  寻海宁约是猜到了些,问:“塞北冰寒地,莫不是被日雪烧了眼睛?”
  桂清揉着发红的腕子,闻言瞟向宋折。
  听说北上冰寒之地,结霜飘雪,地面白茫茫,遇到日头高照,白色地面反着强光,极易照伤眼睛。
  桂清常居南海,只在医书上见过这病症,听见寻海宁这般问,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着宋折垂帘的眼睫,见他下颌轻点了下。
  寻海宁目光微动,从袖里摸索出一条细长的麻色丝帕递给桂清,后者接过,挪到宋折身后,嘟囔道:“医书上说,被雪烧了的眼睛怕光,要用罩子护住眼睛,恩人,桂清给您遮下眼睛。”
  方才那一下给桂清吓住了,语气恭恭敬敬的。
  宋折听了他的话未做反应,但绷紧的后背松了下去,桂清知道他这是允准了,提着丝帕遮住眼睛,绕到后面打起小结。
  有了丝帕遮光,眼眶烧痛的感觉少了许多,宋折闭眼再睁开,透过丝帕看向寻海宁,虽看不清那人面孔,却比只能看到白茫茫的剪影好些。
  放在膝上的手握住,宋折缓过神来,脑子也静了,寻海宁看他遮眼的脸,能感受到两道思索的目光透出来,笑道:“有什么想问便问吧。”
  宋折这才开口:“……师父从未跟我讲过他在江湖的生活。”
  寻海宁眼神闪了闪,笑容里掺着些无奈:“我便知道他不会同你说,他这般性格,当年进了宫也未曾告知我们三个兄弟一声。”
  宋折仍有犹豫:“……前辈真与师父是结拜兄弟?”
  “何须骗你?”
  寻海宁懒散地靠住椅子,“我向你坦了这般多事,你还不信?”
  宋折默住。
  他不是不信,而是不想全信。
  纵然寻海宁与涯无尽有旧情,但涯无尽入宫之后,早就不是江湖上的逐风傲,当年宋折在他身旁陪同七、八载,涯无尽未曾讲江湖事告诉他,定是不想做回逐风傲。
  宋折许久未见过涯无尽,当年段理替李敬昀和塞北十万将士平反冤案后,涯无尽便离开了朝堂,四处漂泊几年后定居豫州成绥。
  宋折知道,但无法告诉寻海宁。
  还记得当初将军府最后一面,涯无尽坐在素舆里,满头白发,那张受过千折万难的脸苍老疲倦,从胸腔里慢慢吐出一口长叹。
  “……你我师徒缘分便到此了,阳关大道,独木窄桥,各行其路吧……我已在塞外把毕生绝学都教给你,也算是报答了你父亲当年追随李将军的忠义之恩。如今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你也不必还我什么恩,往后出了江湖,若有人问起你这身武功,莫要说出我的名字……”
  塞外相陪七年的情分,寥寥几语就将两人划开了界限。
  宋折心底还视涯无尽为师父,但他答应过涯无尽,不会透露半点消息。
  对于寻海宁的追问,他也无可奉告。
  “他老人家已退隐多年,恕晚辈无法相告。”
  寻海宁也不恼怒,自顾乐着,道:“是他嘱咐的?”
  宋折点头。
  寻海宁敞开了笑,摇头道:“他还是如此……罢了,你既不肯说,我不压你。清儿,我们走。”
  宋折听见桌椅声响,随着模糊的身影抬起头,眉心沉下去。
  寻海宁看他要起身,笑道:“我这次来就为了两件事,一是告诉你雇我护你的人是谁,二是问你师父的下落,两件事都成了,我自是要走。莫非你还有事要问我?”
  这两人还真是随来随走。
  宋折叹气道:“……为何要告诉我统州的事?”
  他没问,大可不说。
  说了,宋折只得猜测:“这也是那人指使的意思?”
  寻海宁俯下身,越过半个桌子停在宋折眼前,面上不笑了,那双精光的眼盯着丝帕,缓声道:“命缘天定,官宦险生。记住这八字,回了京里,卸甲或返归塞北就可活命。”
  宋折怔住几瞬,隔着布料望进那双眼,满目的诚意,满心的思虑,宋折沉了嘴角,语气却疏道:“……多谢前辈建言。”
  寻海宁看他好半晌,直起身子,运出一口长气:“我知你不会听进去,只得劝你一句,无情最是帝王家。桂清,我们走。”
  桂清捞起凳上的包袱挂在肩上,回头望着宋折,拱手道:“将军大人,下次再会的话,桂清定请客!”
  “你有多少钱你就请?”
  “徒儿用自己的钱,不用师父操心。”
  “你的钱还不是我给的……”
  “小气鬼!”
  两人吵嘴的声响下楼,渐行渐远。
  楼下说书先生又讲起新的轶事,引来孩童们的欢笑。
  宋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双目望向窗外,轩窗开着,外头明月当空,浮云摇摆,夜色恰好。
  同一美景,京城的天里却没有云,别院里只能瞧见那轮圆盘白月。
  誉王府内亮着两盏油灯,光不大亮,堪堪照着堂屋,厅内左侧椅子落着三人,上首坐着华服披身的太监郑公公,下位是穿大氅的燕雷霄,再下位是河渊阁阁主覃岳松。
  太师椅上,粉色衣装的宫女双髻垂肩,峨眉静闭,双手规矩地搭在腿间,掌中捧着深绿翡翠的官牌。
  在她旁边坐着誉王段璟,他那张脸痴痴傻傻的,嘴角有口水淌着,嘟囔着糊话,左右有奴仆摁住他双肩,不容他动弹。
  郑公公端起茶碗,捻起盖子砸着碗沿弄出轻响,最下位的覃岳松抬了下头,喉间闷咳一下。
  “恭州那边来信,衙门失火,宋折两个侍卫都受了伤。”他主动开口:“宫里的信还在驿站,过两日就到了。”
  郑公公垂眸饮茶,只有燕雷霄望向覃岳松,两人目光碰了一会,彼此都有些尴尬,互相飘开。
  “衙门是如何着的火?”郑公公润完嗓,掐着音悠悠开口。
  覃岳松暗了眼,泄气道:“是我管教无方,让他们几个弄出了这点事。”
  燕雷霄跟着接言:“这事,我们镖局也担些责任,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没有镖头的命令也敢乱动!”
  郑公公笑了起来:“不打不相识嘛,之前咱家粗心,没来得及让两位打个照面,今儿见一见,后边要做什么两边打声招呼。”
  他放下茶碗,侧过身面向两人,慈祥的笑凝在燕雷霄脸上,话却是对覃岳松说:“这是咱恭王那边的人,显威镖局少主燕雷霄,瞧着岁小,心可伶俐着呢。”
  覃岳松转而看向燕雷霄,唇角提了下,闪过一个礼貌的笑,眼中满是不屑,燕雷霄自然瞧见了,心里冒火,面上还是从容地回个微笑。
  在覃岳松看来,镖局只是个随手就能打翻的扁舟,虽听说显威镖局的大镖头有些本事,但覃岳松作为杀手阁阁主,走的都是刀锋上的路,眼里自然瞧不上一个镖局。
  他不仅看不起镖局,也看不起什么恭王。
  偏的这个誉王又痴呆疯癫,要不是为了银子,他才不趟这浑水。
  那边的燕雷霄同样窝着火,他年纪小,身藏疾病,为了向燕长烽证明自己才跑来京城,可这群老狐狸压根瞧不上他。
  被覃岳松眼神一激,心头邪火猛涨,忍不住咳嗽起来。
  “病……吃药……药……”
  誉王扭着身,双眼纯纯地望向燕雷霄,耷下嘴角,欲哭不哭:“璟、璟儿去拿药、拿药!”
  身旁两个奴仆见他挣扎起身,连忙用力压着肩头让他坐下,誉王要哭的表情变得烦躁,红着眼瞪向两人,低吼道:“……药、药!”
  他挣得厉害,两人按不住,又不敢伤着人,额间冒出冷汗看向郑公公,后者摇了摇头,摆手道:“松了吧,带他到院子里去。”
  两人喏了声,手一松开,誉王噌地移到燕雷霄腿边,抓住一双腿哽咽道:“跟璟、璟儿拿、拿药去……不疼……”
  燕雷霄吓得瞪大眼,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憋得脸色涨红,那两个奴仆忙扑过来,双双撑起誉王,把人带去院子。
  “燕少主受惊了。”
  郑公公眉间浮出倦意和不耐烦,瞧着那头在院里自由奔跑的誉王,叹气道:“咱家王爷疯疯傻傻,但毕竟先帝遗诏上落着咱家的名字,咱还得伺候好王爷。”
  燕雷霄咽了口喉咙,把那点痒意忍下去,覃岳松轻蔑地瞥了眼燕雷霄,端起茶碗一口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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