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驿站当值牌分有红绿两个牌子，每段官道上都有官兵当值，搁两个时辰同衙门上报驿站情况，无事挂绿牌，有事则挂红牌，若是衙门接到红牌，要派官兵去驿站帮手。
　　宋折担心杨叁他们遇伏，一路快赶，在日落前终于进到统州，统州衙门府知县见他出示的关牒牌，认出他身份，忙把当日驿站的当值情况清楚告知。
　　得知驿站无事，宋折才算安心些许。
　　莫非是他真的想错，河渊阁的人也许不是冲他而来。
　　知县见他脸色缓和，小心提议今晚让宋折和江霖在他家中落脚。
　　宋折摇头，向他要来纸笔，在纸上写下几字交给知县，让他差人将话送到驿站交给杨叁他们。
　　知县接过，连连答应，宋折起身往外走，知县跟出来，试图劝说他留宿。作为京中来的贵客，知县可不敢怠慢。
　　外厅，江霖嘴里塞着桃花酥，吃得狼吞虎咽，嘴边都是酥屑，瞧见两人过来，又扔一块进嘴，含糊道：“走啦？”
　　宋折点头，瞧他一眼，掏出帕子塞他手中，回头拒绝了知县的再三邀请，顺道再要走一匹好马。
　　出了衙门，外头漫天红霞，大片火烧云在落日周围漂泊，空气热得沉闷，无风无凉。
　　“明日要下雨了。”
　　两人走在街头，嘈杂如水流，江霖抬头望天，嘟囔一句。
　　宋折拽着马绳，似乎被街上热闹的摊贩吸引了注意，微微侧头，随口回：“如何知道？”
　　“我在粟阳时经常见着这种天，晚霞虽漂亮，但夜里无风，心口还闷得慌张，隔日就会下雨。”江霖头头是道，觑了眼宋折，牵着马贴近，傻笑道：“对了，大人，您不饿吗？江某饿了……”
　　宋折想起方才他在衙门狂吃桃花酥的狼狈模样，无奈道：“那便找个地方吃些东西吧。”
　　正好路旁有老爷爷在买馄饨面，香气四散，江霖捡位置坐下，殷勤地擦擦凳子，招呼宋折坐，又回头问：“阿爷，馄饨有哪些馅啊？”
　　“诶，有猪肉白菜、羊肉的。”
　　“大人，您要哪碗？”
　　宋折不怎么饿，只要了碗清面，江霖倒是真饿着了，连点八碗馄饨和三两红油羊肉粉。
　　等碗端上来，桌面摆满，宋折瞧着那碗辣油油的粉，张了张嘴，江霖满足地闻闻香气，乐呵道：“大人，辣油的好香，您尝一口？”
　　宋折只是看他：“你……吃得了辣？”
　　江霖点头：“江某最喜欢吃辣了。”
　　宋折不再说话，眉头皱了下，睫毛低垂，江霖见他脸色生厌，不知说错什么，咬着筷子不敢动筷，宋折瞥他，似是叹了口气。
　　“无事，吃吧。”
　　“哦。”
　　江霖又开心起来，整整筷子，埋头开吃。
　　宋折吃饭慢条斯理，一碗清面吃得频频停筷，江霖吃完第三碗馄饨时，宋折还剩半碗清面。
　　两人吃完，天已落黑，沿街亮起灯笼，江霖摸着撑起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扭头瞧见一家绸衣铺，低头看了看身上脏兮兮的衣袍，皱皱鼻子，转身又问宋折能不能借他几两换身新衣。
　　宋折似乎心不在焉，刚才在馄饨铺那吃一会便停筷，微微侧头，神色阴冷，这时也是，江霖问了半晌没应声。
　　“将军！”
　　“嗯。”
　　“……江某想换身衣服。”
　　宋折收回视线，往绸衣铺望去，从袋里拿出来钱袋丢给他，冷道：“进去吧，我在外头等着。”
　　江霖挑眉，抛着钱袋走进衣铺，店家热情地迎过来，江霖余光瞥见外头的人将马拴在柱子上，心生疑惑，随意挑了件衣裳钻进里间。
　　拉上帘子，他冷下脸，透过木窗，看见宋折跃上屋瓦，握紧长剑在街市里寻找什么，最后一缕霞光落在那脸上，更显冷漠。江霖探查人群，忽然发现一个穿黑衣戴草帽的男人躲在巷子里，身形干瘦，虽看不清脸，但浑身散着强烈的杀意。
　　江霖一震，这人是什么时候跟着他们的？
　　看那副杀气腾腾的气势，不是燕雷霄的人。
　　有点麻烦了。
　　巷子里的男人旋身，隐进了黑暗里，江霖转回视线，咬唇沉默，直至外头响起店家隐约的一句“大人”，大约是宋折进来了，他抬起眼，贴近门边，隔着门帘偷听两人对话。
　　店家见宋折身材高挑，浑身贵气，乐得脸开花，忙把顶好的货翻出来，殷切地问他是否买几副。
　　宋折拒绝了，店家仍坚持不懈，大胆地把锦袍披他肩上，顶着冷冰冰的银面，拍手夸赞他神仙下凡，宋折嘴角紧绷，分明无语至极，也没翻脸，伸手抚着桌上柔软的丝绸，眼睫扑闪，概是想起谁，眸色黯然。
　　江霖环抱双手，看着那人模样，忽的想笑，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明日果然会下雨，外头开始起风，风里裹着细微的水汽扑过江霖的脸，是明日的雨，可在江霖脸上凝结成了霜，整日挂起的唇角此时抿紧，他靠着门，意兴阑珊。
　　对敌人如此警惕之人，不可能看不出他的漏洞。
　　若真的追问，或许他便说了，可那人不问，自从百思楼那次刺探后，宋折对他万般容忍，仿佛真心相信他是个爱财如命的骗子道士。
　　又或者知道了他心怀鬼胎，但觉得他掀不起什么风浪，随便他在身边晃荡。
　　不然就是……
　　江霖摸上眼角的痣，深深按下去，那颗痣很小，仿若没有，偏偏宫中遇刺的园里，宋折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这颗痣。
　　肖似故友。
　　一个杀人如麻的活阎王，竟也如此深情，真是可笑。
　　他闭了闭眼，睁开，敛起脸上的寒意，换上新衣裳，掀开门帘出去。
　　“哎呀，真是人中龙凤啊！”
　　店家喜滋滋地凑到他跟前：“如何，是否贴身，奴这还有好些漂亮衣裳，公子可以多试几套。”
　　江霖咳咳两声，问宋折：“大人，怎么样，可还行？”
　　宋折望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嗯了声。
　　“大人要买吗？”
　　江霖凑过来，垂眼看他刚才摸的那套，丝绸材质，绣工精美，穿在宋折身上，必是很好看。
　　宋折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摇头：“不了，去付钱吧，该去客栈了。”
　　店家帮忙包好衣裳，再三询问江霖要不要试试其他款式，江霖见宋折往外走，不敢多留，打笑跟店家递了几句话就提着新衣离开铺子。
　　两人牵马在街上穿过，很快找到一间客栈。
　　老板娘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动静，撩了下眼，问两人要开几间，宋折要了一间，老板娘从桌下找出房间木牌号，喊来店小二带两人上楼。
　　店小二手脚麻利，领两人上楼。
　　雅间不大，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些凉，远端堆积着云，明日果然会下雨。
　　宋折立在窗边，合上点窗，坐回椅子上，卸下银面。
　　“大人，喝茶。”
　　江霖倒茶，笑吟吟道。
　　宋折放好银面，睨他：“有话便说。”
　　江霖挠头道：“多亏遇见将军，江某才……不至于睡大街。今日多花银两，等江某回到恭州，必定还给将军。”
　　宋折拿起茶杯送至嘴边，轻饮一口，道：“不必了，只是些小钱，不用挂心。”
　　在宋折看来，这些确实是小钱，本以为这个回答甚合江霖的心，毕竟以他爱财如命的性格，不用还钱估计开心十分，只是宋折没等到他感恩戴德的道谢，而等来了一句颇为不解的提问。
　　“大人……为什么对江某这么好？”
　　宋折抬眼，那张脸是笑着，眉心却蹙起，张了两下嘴，干巴巴道：“城门初见，是将军勒马救了江某和冬枝姑娘，还有宫宴、万柳院，加上今日，江某思来想去，若是换成别人，将军也会待那人如待江某这样吗？”
　　宋折放下杯子：“你当真不知吗？”
　　江霖就要摇头，搭在腿上的手蜷起来，他望向宋折，不笑了，喉咙滚了两下，指着眼角下的痣，喃喃道：“是因为这颗痣吗？”
　　宋折不回，但沉默更像是印证了他的疑惑。
　　“将军是把江某当成了那位故友？”
　　虽是问句，但不需回答。
　　屋内静下来，外头起大风，拍响了窗户。
　　宋折低哑的嗓音也随风轻晃：“你认为，本将军分不清你和宝羡。”
　　“将军当真分得清吗？江某并非瞧不起将军，只是江某记得将军故友亡于景春七十四年，也才十八年岁，如今宣临第七年，将军与他天人永隔，七年未见，如何得知他与江某长得一模一样。”
　　江霖神情认真，眼眸纯粹，淡然问道：“仅是因为江某眼角的痣，将军便认为江某与他相似吗？若将军遇到其他眼角有痣的人……”
　　话音未落，一双手扼住了咽喉，江霖瞪大双眼，脖子上的手强劲有力，直接掐住命脉，他咽下一口气，喉咙便疼得厉害。
　　宋折欺进，神色未有变化，双眼已冰如寒冬，在他脸上傲慢地巡视，平常那副谁人不近的冷漠还能叫人察觉，真的动怒起来，杀气冲身。
　　最后那句话当真触了逆鳞，宋折面无表情，俯视着挣扎的江霖，掀开薄唇：“这才是本将军待他的方式，他是罪臣之子，死了足不可惜。”
　　“咳……将、将军……”
　　江霖呼吸不畅，脸色发红，那只手卡着喉管，他咽不了气，难受得闭起眼，拍打着那只手臂，可他力气太小，无异于挠痒痒。
　　“本将军每次看见你的脸，便能想起屠他林家满门时的快意。他父亲前朝太傅，愚忠先帝，与邬芪勾结，谋害忠良，害得十万京燕人命丧塞外……你竟以为我钟情于他。”
　　箍着脖子的力气稍微松动，江霖重重吞咽，喉咙像是被划破了，有血冒出来，他只能咬死下唇，不让那些血涌出齿间，可是眼中的泪止不住，眼睫一压，便往脸颊下滚。
　　“你可知他怎么死的，逃亡时被箭射中喉咙，”那只手游弋在侧颈，指尖如冰锥，江霖瑟缩了下，听见那人空洞洞的嗓音道：“就是这里，差点洞穿喉咙，偏偏差了几分。他摔下高坡，捂着满脖子的血，像被猎中的幼兽，躺在血泊里呜咽，然而那伤需得血流尽才能死去，他便躺在土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失血再死。他死后，山上土匪经过，朝他尸首撒了化骨水，连骨头都不留。”
　　“咳咳……！！”
　　骤然松手，江霖跌在地上，咳得头晕脑胀，眼泪滚得满脸都是，他捂住嘴，颤抖的掌心刚好接住了咳出的血，他抬高眼，水光敛滟中看不清那人高高在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