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分类:2026

作者:归春风
更新:2026-10-24 20:07:14

  这十日来,除了上报公事,宋折极少过来裕春殿,方才陪去王府,他默然立在旁侧,一句不言,回到殿里,仍然缄默。
  此时面对段理抛来的质问,宋折神情不动,敛袍低眉,规矩道:“陛下多虑了,既然陛下与太傅皆有良策,臣领命照办即可。”
  语气生疏,寥寥几句都是官面的措辞。
  段理直直盯着他。
  “你莫非在生朕的气?”
  “陛下言重了。”
  “朕与周信合谋,误杀虞盖……朕伤了你的心吗?”
  提起此事,宋折平淡的面容上总算泛起些许波澜,他抬头回望,静静仰看那张微带怒容的玉脸,并不作答。
  段理胸膛起伏,气息紊乱。
  那日周信邀请宋折回周府,是段理有意为之,他允准周信给宋折托出冬狩案的真相,无非是想试探宋折的真心,如若宋折知道真相,还会愿意跟随他吗?
  他赌得起,也胜券在握,但看到宋折眼里一闪而过的嫌恶时,他终是忍不住动怒,沉下脸,逼问道:“区区一个虞盖,朕一点都不能动吗?”
  宋折恍惚一瞬,想起那日他在周府,听着周信一点点吐出冬狩案的细节,得知段理为打压帝党,当真勾结周信诬陷虞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四个字:荒谬至极。
  哪怕早在孟净的提示下猜到此种可能,他心底仍隐约保留着一处辩驳的余地,不知为何,他总认为段理并非如此,兴许有苦衷,兴许有误解。
  每一次为段理开脱,眼前就会闪过那座葬送在火海里的虞府,为此,他这几日转辗反侧,难以入睡,经常夜里惊醒,浑身冷汗,有时受不住,伏在床边阵阵干呕。
  为什么非要折磨自身,宋折不懂。
  为什么不能轻易接受,宋折也不懂。
  如今听到段理亲口承认,他反而松了口气,像是压在心上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碎裂,尽管滚落的山石将他砸得满身疮疤,但他这时才能真正地呼吸了。
  唇角轻勾,他轻轻快快地笑了,俯首道:“陛下金口玉言,想要动谁都能动,伤不了任何人的心。”
  座上的人登时无话,额眉高高耸起,垂看那张笑不由心的脸,搭在椅背上的手不住抽搐打颤,他蜷起手,喉咙发出咯咯的细响,倾过身子,狠戾道:“怀直,你既起誓跟随朕,不论朕做错了什么,你都不许违誓!”
  “陛下!”
  宋折抬脸,落下眉心,强撑着笑容,回道:“陛下不会错,任何人都会错,只有陛下不会错,请陛下千万记得这句!”
  段理喉咙一哽,翻动几下唇瓣。
  宋折敛起神情,定定看着他,坚决道:“所发的誓,臣此生都不会忘,臣既选择跟随陛下,断不后悔,也绝不违誓!”
  一字一句,清晰明了,铿锵有力,回荡在大殿里,绕梁不去。
  段理阖起眼,眉间掠过一缕哀痛,他掀开眼皮,瞧着一脸决然的臣子,脸上厉色逐渐消散。
  “怀直,朕……”
  他兀然起身,冲到案桌边,翻翻找找,折返回来,颤声道:“……这枚免死金牌,朕重新赐你。”
  宋折看着那枚灿然生光的金牌,黯然一笑,往地上重重磕下响头,回拒道:“这枚免死金牌,臣已经用过了,陛下也替臣兑现了承诺,何须再赐给臣?”
  段理将那枚金牌往前递了递,有些急道:“你为何不能替自己求一求!”
  宋折不为所动,冷冷望向地面。
  “臣求的,陛下给不了,不若不求。”
  段理僵在那,愣愣拽着牌上的红绳,指尖一松,金牌垂下来,晃荡不停。
  归春风
  哀莫大于心死,所以怀直什么都不想求了


第138章 心安理得
  将军府,南院。
  江霖百般无聊地躺在藤椅里,举着医书,对任小莲恳求的殷切神情视而不见。
  寻常眼力极好的任小莲,这会反装聋作哑起来,抓住江霖的手臂,唉声叹气道:“霖儿哥,您可怜可怜大人吧,他这些天根本睡不好觉,有时天没亮便进宫了,晚上子时才回来,我给他煮了宵食,但他没吃几口,一天比一天消瘦……”
  说着, 他抬袖抹抹眼泪,满腹怜惜。
  “这才十天,要是爷爷回来,看见大人瘦成这样,指定心疼。”
  江霖翻过一页纸,语调慵懒:“他怂恿我阿哥离京,把我拘禁在府里,这笔账我同他还没细算呢。”
  任小莲凑近,喃喃道:“或许大人吃酸醋了。”
  江霖压下医书,微微侧身,饶有兴致道:“你是说,他吃我阿哥的酸醋?”
  任小莲见他肯接话了,点点头,继续道:“你想啊,你刚刚嫁给大人,理应浓情蜜意几旬,若你抛下大人离开,大人就得独守空房了,多寂寞啊!说不定再过几月,大人便会放你离开,让你去寻林公子了。”
  江霖一哽,听着任小莲勉强的猜测,想起他与宋折这桩婚事,不过是段理故意为之,但府上的人不懂其间缘由,自是以为他心甘情愿嫁给宋折的。
  恍惚一瞬,江霖想要解释,话转到嘴边,终于没说出来,他躺回椅子里,望向阴沉的天,赌气道:“反正,他先惹得我生气,在我气消前,他是死是活,我才懒得管。”
  任小莲哎呀了句,摇着他的胳膊,委屈道:“可大人待霖儿哥你真心真意的好,怕你夜里冷,吩咐我每晚帮你熏热床被,担心你在别院闲着,特意备了一箱医书送来……”他指向茶几上的糕点,又道:“这些米糕、蜜饯、肉脯、果干也是大人命我去城里大铺子买的,他说你爱吃这些不正经的闲嘴小吃,倘若你哪天不吃饭,吃些糕点填填肚子也好。”
  江霖哑然,坐直身子,看向茶几上那几屉糕点,神色复杂。
  “这些都是他吩咐买的?”
  任小莲低下头,嘟囔道:“大人不让我告诉你,怕你知道就不吃了。”
  江霖气笑,这会倒是了解他。
  “而且,你不想在大院睡,大人也没强求,放你舒舒服服地在南院,自己反而睡也睡不着。”任小莲瞟了眼江霖脸色,看他并未生气,壮起胆子道:“你和大人已经结为夫妻,本来就该同床共寝,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
  后半句不甚吉利,任小莲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句咽回去。
  江霖看他一脸懊恼,悠悠补上:“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任小莲挠着头,恍若不解道:“霖儿哥你和大人之间有什么大难呢?林公子虽瞒着你离开京城,往后你再去找他便是,怎可算得上大难?”
  江霖一怔,沉默片刻,尚要接话,余光瞥见廊下孤伶伶的身影,磕碰齿关,别过脸,不再说话了。
  任小莲回头看见河綦,有些惋惜地咂咂嘴。
  他正跟江霖聊到时候,差点就让江霖心软了,河綦一来,江霖便又不开心,扭头不搭理人了,他叹了口气,拍着膝盖站起,将捣好的药粉倾进瓶罐里。
  这几日江霖一直待在南院里,捧着医书四处翻看,还吩咐任小莲去药铺买几样药材回来,任小莲闲着无事,跑来陪他聊天,帮忙捣药。
  自从宋折下了那道禁令后,河綦整日随在江霖四周看守,江霖厌烦至极,打骂赶不走,求饶也推不开,一见河綦,摆不出好脸色。
  任小莲挥起手打招呼:“綦哥!”
  河綦快步进到院子里,面色冷冷的,像是在外面吹了很久冷风,发顶上落有细碎的飘雪,他走到江霖身旁,慢慢掀唇,伤神道:“阿香她……走了。”
  咚的一响,医书砸在地上,江霖翻过背,噌地起身,沉脸道:“什么走了?”
  “她跟着阆山派的女尼走了。”河綦垂眼,轻轻叹出一口气,详细道:“午后酉时走的,坐渡船,过峡川,加上陆路,大概三月就能到阆山。”
  江霖退了一步,茫然望向远端灰斑斑的天际,眼里浮起一层雾色,他低下脸,抬起掌腹压过眼角,抑着嗓问:“……天冷,她可有带够衣物?”
  关于阿香,河綦向来是不会欺瞒江霖,但他想起方才他追去渡口送别,隔着远远的人群,阿香一身褐黄僧衣,一顶僧帽,既无大氅也无遮风的棉袍,挤在尼姑堆里,面色万般沉静。
  出家人讲究苦行修炼,纵然天寒,尼姑们皆身穿僧衣,阿香心气高,若要她独自不同,她是决计不愿的。
  河綦见她瘦骨嶙峋,一副病容,心里不忍,回城买了棉衣,赶在渡船开走前赶到渡口,他递上包袱,想要道一句珍重,阿香却轻轻瞥他一眼,颔首行礼,转身回到船舱,不再见他了。
  河綦提着那口包袱,在渡口愣愣伫立,直至渡船行进夜色,留不下影子,他才收回视线。
  此刻听见江霖竟只关心阿香会不会受寒,河綦放缓脸色,撒谎点头,江霖松了口气,肃正的面容上晃出一抹轻笑,好似这才放心了。
  这时,宋折回府的消息传到院子,任小莲眉上一喜,搁下罐子,抹干净手,欲将出去,瞧见江霖待在原地,抿抿嘴,抱住江霖的胳膊,拖着江霖一起出去迎接。
  河綦转身,悄悄跟在两人后方。
  刚出院门,宋折已转入回廊,恰好在廊下碰见,江霖一下站住脚跟,不肯往前,隔着几尺的距离遥遥望向宋折。
  这几日来,江霖搬到南院后,再没见过宋折,不知有意无意,宋折从未踏足南院,整日早出晚归,避着江霖似的,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生见不到面。
  江霖暗暗扫看廊下的宋折,蹙起眉梢,想起方才任小莲那番抱怨话,以为不过是任小莲哄他心软的小伎俩罢,这会亲眼看见宋折,才是信了,当真瘦得薄如窄屏,面色无光。
  任小莲迎到宋折跟前,问他是否用过膳,宋折回上几句,眼睛却是一直盯着江霖,任小莲滴溜溜转着眼睛,借口回厨房准备宵食,扯着河綦风风火火地跑了。
  两人一走,廊下骤然寂静,唯余凉风卷过,江霖实在熬不住如此诡异的情形,心想宋折这般木讷,如若他不先开口,两人能站到天荒地老去,最终他软下脸色,举步上前。
  走近了,江霖仍是一字不说,默默低头,捡起那只垂落的手,翻过掌心,看着还未完全脱落的痂皮,唇角一抽,撩起眼皮。
  “……尉迟安没给你准备去疤的药膏?”
  听着他略带恼意的问话,宋折蜷缩掌腹,拢住他的手指,摇头道:“这几日是河綦上的药。”
  江霖没好气道:“你同尉迟安那般交好,怎么不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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