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小莲！河綦！”看见两人，江霖出声大喊。
　　两人闻言回头，任小莲撇下棉靴，抹泪站起，迎到他跟前，压着哭腔喊了声“霖儿哥”，江霖低头，看那脸哭得皱巴巴，一问才知程壹一早随军队离开，却忘了带上这双棉靴，任小莲担心他没靴子换，不住伤心难过。
　　江霖怅然若失地望向府门，拍拍任小莲的脑袋，安慰两句，想起方才的梦，心里总觉不安，匆匆别过两人，跑去马厩借马。
　　走出几步，身后河綦追来，不咸不淡道：“林公子早早就出城了。”
　　江霖皱眉，疑惑回头，像是没听懂他这话，河綦松开双臂，摸向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昨夜……温蓝替林公子送来的信。”
　　江霖抢过书信，看见“吾弟亲启”四字，呼吸一重，他没往下拆开，将信塞进衣里，冲到马厩那牵走一匹马，蹬鞍一跃，喝马奔出。
　　一刻钟后，江霖赶到那座小院，看见落锁的院门，绝望地闭起眼。
　　一路上，他安慰自己不过做了个荒唐的噩梦，说不定林懿正待在屋里等他归来，没想到那梦是真的，他的阿哥，竟会抛下他离开。
　　旁侧响起吁马声，河綦骑马赶来，勾住缰绳，瞧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没吭声，江霖攥紧缰绳，忍着眼里的热泪，拽过马头，转向城门的方向。
　　“他们四个时辰前便出城了！”河綦纵马拦住前路，直白道：“你追不上的。”
　　“滚开！”
　　江霖脸色铁青，颇为恼怒。
　　河綦不肯退开，只道：“大人派我看着你，你……”
　　话音未落，江霖狂抽马腹，往别处奔去，河綦闭上嘴，拍马去追，行过两条长街，前方的人忽而刹停，死死盯着上锁的李府，怒不可遏，愤然转身。
　　皇宫，永正大殿，百官垂袍低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序，抚安万方，思立储嗣，以固国本。皇子段见瑄，天资聪慧，德性纯良，可承大统，朕今册封其为太子……”
　　浑厚的嗓音响在殿内，悠悠不绝。
　　段理身着黄袍，高坐上位，垂望众人。龙阶下，周皇后温婉端庄，随着小殿下跪坐在地，孩童尚幼，却懂得察言观色，跪着一动不动，抬起莹亮的眼睛望向捧着圣旨颂词的太监。
　　顾及太子年幼，不能处理政务，圣旨上还点走几名官员送去东宫，底下被念到的官员有的面色狂喜，有的满脸痛苦，纷纷掀袍跪地，磕头谢恩。
　　宋折双手拢在官袍里，静静听从圣意，耳后恍惚传出不满的嘀咕，他也不为所动，直到太监嚷出那句“钦此”，他才收回神思，随同百官领旨。
　　朝会一散，有人怒骂出声：“娘了个巴子的，这群奸臣逆贼，误我家国！”
　　那人是个文官，长眉方脸，用词却是无比粗俗，显然憋得受不住，还未离开大殿，张嘴便骂，只听呸的一声，另一文官朝地上吐了口，指着方脸文官喝道：“我看你才是奸臣逆贼！”
　　方脸文官往前一挺，哼道：“开年除夕，提着红木箱送到周狗府上的贼人里就有你一个！攀炎附势，阿谀奉承，不要脸至极！”
　　“你……！”
　　“你们这群误国误民的蠹虫！我打死你们！”
　　那方脸文官低喝一声，猛冲上前，把那人掼在地上，挥拳乱打，左右两旁官员挤上前，不去劝架，反而动手推搡起来。
　　大殿里霎时闹哄哄，十八营的几位武官搂起官袍，欲将上前，给一名老将拦下了，那老将叹着气，不想掺和，喝令几人回营，宋折转身要走，衣袍便被重重一扯，回过头，一拳擦着面颊砸在肩上。
　　赵属揪住他衣襟，一张脸凶神恶煞。
　　“怀直！你……你怎么可以同那奸臣缠在一起！”
　　“鸿琼！”
　　曲善明惊慌大喊，费力把人扯开，望了眼宋折，看向赵属，吼道：“你疯了！”
　　赵属梗起脖子，曲善明见他上前，伸臂挡在宋折面前，赵属扒着他的胳膊，眼眶已有泪掉出，宋折同他对望，有些茫然的，咽咽喉咙，曲善明转过脸，眼里也有几分哀怨。
　　“怀直……昨天有人看见你去了周府……”
　　宋折这时明白过来赵属那一拳的意思，眼睫一颤，整张脸扭曲起来，他看着两人，深深吸了口气，垂在衣袍里的手倏尔蜷紧。
　　片刻后，他扯起唇角，放出一抹冷笑，不做解释，抬步离开。
　　回到马车，僵直的脊背一下软了，差点摔在板上，他撑着车壁，勉强坐回榻上，只觉呼吸艰难，顺气不畅，他慌忙抓起茶盏，抵到唇边，连灌几口，直至将涌上喉咙的那股不适咽回去，他才松开茶盏，疲倦地阖起眼。
　　冷月当空，将军府后院，厢房檐下。
　　任小莲提着食盒，摸出一枚钥匙，正要插进锁孔，旁边突然伸来一手，冷不丁攥住他的腕子，任小莲一惊，额呵一句，松开钥匙。
　　那手往下一抓，稳稳勾住钥匙。
　　“你胆子倒大了，连我都敢骗。”
　　河綦倚在门上，一手握住钥匙，一手搭住刀柄，冷冷斜眼。
　　换作以前，任小莲定给河綦这模样瞪哭，但相处久了，他这会全然不怕，只缩缩脖子，抢回钥匙，嘟囔道：“我就进去给霖儿哥送点吃的，万一他饿了呢！”
　　河綦尚要开口，见到廊下一抹灰影，拍拍任小莲，站直身子，任小莲转过脸，看见宋折回来，规矩站好。
　　待宋折进到院子，河綦才发觉他脸色不好，拧起眉，迎上前，伸手要扶他，宋折抬了下手，示意不用，望着厢房。
　　河綦撤回手，禀报道：“他……想出城去追林公子，我便把他打晕，扛回来了。”
　　“他可有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他去李府看过了吗？”
　　“看过了。”
　　宋折点点头，迈上石阶，瞥了眼任小莲，接过他手里的食盒，开锁进屋，反手带上房门。
　　任小莲跑回河綦身旁，同他大眼瞪小眼，隐隐担心，河綦瞧了眼厢房，面色复杂，拎着任小莲离开院子。
　　放下食盒，宋折解开披风，扔在架上。
　　回到床边，江霖还未醒，眉头蹙得极紧，宋折伸手，刚摸上额心，江霖赫然睁眼，死死拽住他的手，脸上满是警惕。
　　他翻身坐起，捂住额头，看了眼宋折，苦笑道：“我、我可能喝醉了，竟然梦见我阿哥走了……”
　　说着就要下床穿鞋，宋折倾过身，拦住他。
　　“你阿哥确实抛下你离开了。”
　　江霖停下动作，没说话。
　　宋折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出，沙着嗓道：“既然醒了，过来吃些东西。”
　　床上的人没动，低垂着脑袋。
　　忽然间，晶莹的液体飞快滴下，砸进地里，耸起的肩膀一阵阵颤动。
　　宋折吁出一口气，弯腰去牵他的手，冷光闪过，手背上便添了条划痕，宋折垂下眼，冷漠地瞧着渗出血的伤口，默了一瞬，复而抬眼，看向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江霖像极了新婚那夜的悲恨模样，攥着弯刀，咬着下唇，恨不得要他死的决然。
　　宋折缩回手，麻木上前，抢走那柄弯刀。
　　“你阿哥的错，你拿我撒什么气？”
　　江霖退回床上，挥刀挡在身前，瞪着宋折道：“是你！是你的错！”
　　他吞着喉咙，冷笑两声，难过道：“阿哥离开，我不怪他，我唯一怪的，只有李稳那混账！若不是你搞鬼，我阿哥怎么会带他一起离开！”
　　眼泪唰地淌下，濡湿了脸颊，模糊的视野里，那人还要往前，他退到墙壁上，怒道：“滚开！我不要你……！”
　　话未落，刀上一片殷红，宋折握住刀刃，任由弯刀割破掌心，他面无表情，凝着黑漆漆的眼眸，伸出完好的另一只手，扣住江霖的下颌，将人拖近身前。
　　“林懿是你阿哥，李稳也是我的阿哥，你阿哥没有错，我阿哥错在哪里？”
　　江霖望着那面血淋淋的手，呼吸霎时乱了，他没听进宋折那番话，急着脸挣扎，哪知下颌的手固如铁铐，他挣不得，当即狠下脸，吼道：“你松开！”
　　宋折睨了眼他发抖的手，轻呵一声，抓得更紧，江霖看见刃上的血像断线的珠子哗啦啦流下，浑身一震，丢下弯刀，狼狈喘气。
　　“你疯了是不是！”
　　“疯了！早该疯了！”
　　宋折抛开弯刀，压着人按在床上，面色可怖，阴恻恻地盯着江霖：“为何！为何偏偏我阿哥不得善终！”
　　江霖本就有火气，给他一逼，怒意愈甚，较劲道：“凭他屠杀我林府满门，凭他践踏我阿哥的心意！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善终，独独你阿哥不可以，他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必下阎罗地狱，不得好死！”
　　他气到头上，只会挑拣最恶毒的话砸出，殊不知有人当真被这些话砸得头破血流，千疮百孔。


第136章 囫囵难言
　　阎罗地狱，不得好死！
　　世间最大的刑罚，莫过于此。
　　可他和李稳究竟做错什么，为父母报仇错了吗？为忠良报仇错了吗？为新朝铺路错了吗？
　　既然没错，又为何二人尝尽苦果，不得善终？
　　宋折忽然间恨到极致，恨眼前这个人，更恨好些年前他和李稳按捺不住性子跟随李敬昀去往林府，如若他和林璨从不相见，全无旧情，也不会煎熬蹉跎十来年。
　　魔怔般的怨恨后，他骤然清醒，为自己方才推卸罪责的荒唐念头惊得难以置信，像是窥见了自己内心阴暗扭曲的邪恶一面，他浑身发颤，下意识望向江霖，但那人眉目嗔怒，不愿舍他半分怜悯。
　　宋折阖起眼，缓缓睁开，扑上前，狠狠叼住那片凉唇，江霖唇峰一疼，尝到腥甜血味，他吊起眉心，正要伸手推拒，宋折只动情一瞬，立马抬头抽离，眼里闪着精光，恨意满满。
　　“你猜得不错，林懿一开始不肯带李稳离开，是我拿你要挟他，他才愿意答应。你不是咒李稳不得善终吗？你错了，只要李稳待在林懿身边，时日一长，他们二人自会解开误会，冰释前嫌。之前林懿因李稳打你一巴掌，为何？因为那段旧情，他自己分明从未放下！”
　　“住口！”
　　那天两人在李府闹过别扭，后来虽和好，但林懿没有解释缘由，江霖向来相信林懿，他不逼问，是给林懿时间，他这位阿哥，冰雪聪明，伶俐过人，断不会轻易原谅李稳，但他也知道，林懿待李稳，终究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