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分类:2026

作者:归春风
更新:2026-10-24 20:07:14

  江霖落下眼睫,握住那只手,静静望着宋折,踌躇片刻,忽而道:“此事结束,你要随我离开京城吗?”
  难堪还是羞涩,问出这句话时,江霖语气放得很轻,宋折像是没有听见,更像是听见了,神情凝滞,起伏的胸膛一瞬平坦。
  四下无言,唯有车轴碾雪的响声。
  江霖等候良久,未能听到回答,心里登时不是滋味,扭过脸,眼前一晃,宋折倾身压近,拥他入怀。
  江霖略微一怔,那点不快顷刻被隐隐的窃喜和满足替代,他迟疑着抬起手,搭在相抵的肩膀上,唇边漾起笑,但他又不愿宋折发觉,清了声嗓,哼道:“……你不说就是答应咯?”
  身子拥得更紧了,宋折力气很重,搂得江霖臂骨生疼,江霖倚近些许,听着胸膛传出的沉重心跳,想起阿香那些话,扇扇眼睫,道:“其实我……”
  话音未落,耳边落下来一声极重的叹息。
  归春风
  还有一章


第120章 故友重逢
  寒天暴雪下,诏狱里奇冷无比,犯人没有冬衣,一身轻薄囚装,隆冬中冻得瑟瑟发抖,把脏乱的干草全堆积在角落里,手脚蜷缩地卧在草堆上勉强取暖。
  甬道无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狱卒擎着火把,挥开暗色,几名犯人兀然瞧见光亮,哭喊着扑过来,跪求狱卒大发慈悲,往牢里添一件被褥。
  原本寂静的诏狱,一时尽是此起彼伏的哀求。
  江霖听着四周的哀嚎,容色不动,紧跟在狱卒身后。
  片刻后,两人停在一间阴森森的牢房里,江霖见狱卒弯腰哈声的,似在和谁打招呼,心生疑惑,左右张望,随着火光映到旁侧,才瞧见门柱旁赫然站有一人。
  江霖吓了一跳,又觉那脸熟悉,凝神瞧看,那人正是河綦。
  河綦一身黑衣,瘦瘦长长地贴在门柱上,既不出声也无动作,形如阴鬼。
  江霖猜想他是奉了宋折的命令在此看守阿笙,但没料到他这么尽责,朝他泯然一笑,接过狱卒递来的火把,弯腰进到牢房。
  牢房狭窄,火把明光堪堪照亮,阿笙躺在草席上,弯起手脚,躲在薄毯下聚暖,江霖望着那头污脏的头发,鼻一酸,解开大氅盖下。
  阿笙掀开薄毯,转过脸,眯起眼观察来者,见是江霖,猛然睁大眼,翻身坐起。
  “……少主!”
  江霖遮住他嘴巴,掩下那声称呼。
  阿笙一时情急,完全脱口而出,迟缓地反应过来这声招呼会暴露江霖身份,眼一低,满脸懊悔。
  江霖扫看他身上的薄毯,料想定是宋折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偷偷塞给阿笙的,他瞧着阿笙脏兮兮的脸,还有束缚双脚的锁链,暗中叹气。
  阿笙观察他的脸色,挺身一跪,磕头道:“是阿笙连累了公子……”
  江霖心里还痛恨他的隐瞒,攥紧火把,斥道:“你为何……不告诉我!”
  阿笙弯曲的身子发起抖,却答不出来一个字。
  江霖望着阿笙伏地认错的样子,只觉恨铁不成钢,他以为燕雷霄已回恭州,阿笙便得了自由,哪知燕雷霄随便寄来一封信,阿笙仍奉为圭臬,对他隐藏欺瞒,结果行计不成,反遭被捕下狱。
  虽说一切都是燕雷霄的错,但江霖厌极阿笙的做小伏低。当年若非阿笙父母搭救,他或许早已横死林间,算及恩情,也应当他待阿笙恭敬才是。
  如果当年他不把阿笙带回镖局,而是让阿笙投靠一处好人家,阿笙也不会走到此步。
  思及过往,江霖又悔又恨,俯下身,拉住阿笙的胳膊,轻叹道:“这也怪不得你,起来……”
  “公子!”
  阿笙厉声打断,重重磕下一个响头道:“此生未能报答公子恩情,是阿笙无德无能,若有来世,阿笙甘愿为公子做牛做马,肝脑涂地,至死不渝!”
  江霖紧紧扣住那节胳膊,怒道:“但有来世,我决计不再见你!”
  似被这句无情的话刺伤,阿笙筛糠般颤抖不止。
  江霖喘着热气,瞥见一串晶润的泪珠砸落在地,深深呼吸,松开力气,喃喃道:“倘若你们那日没有救我,你和你爹娘就不会遭此劫难,是我害得你们家破人亡……”
  阿笙仓皇抬头,脸上泪水涟涟,他担心江霖愧疚自责,跪行两步,忍泪道:“此事绝非公子的错,阿笙也从未怪过公子,是方家赶尽杀绝,无故迁怒罢……”
  他抬袖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忽然扯出一抹轻笑,道:“何况公子已替阿笙报了灭门之仇,阿笙怎可怪罪公子。”
  江霖一愕,讲不出来话。
  阿笙虽在镖局待下,但心中始终挂记爹娘的死,发誓定要跑回乾州报仇。
  随着武力渐长,箭术愈强,他独身摸回乾州,找到方家,却发现那里已成一座空宅,府里蛛网成结,杂草丛生,荒芜破败,几具尸身已化作白骨。
  据周旁邻里所述,方家原本平安无事,不知哪天起,那嚣张跋扈的方小少爷突发恶疾,夜里嚎叫不停,抱着房柱狂狂撞头,拿刀砍死了几名下人,闹得府上鸡犬不宁。
  有天那方小少爷奔出大门,模样极其惊悚,脸上尽是抓挠的指痕,鲜血淋漓,皮肉都在扒下来了,更恐怖的是,左眼的珠子凸了出来,悬在眼眶下,摇摇欲坠。
  方小少爷疯了似的在大街上狂奔怒号,嘴里胡话连篇,拔足跑向河边,正值寒冬如此,那少爷褪去全身衣物,嘻嘻大笑,噗通跳进冰河里,再没浮起过。
  至于方家父母或是兄长,全被那小少爷砍死了。还好府里不少下人侥幸存活,他们涌进家主的账房,撕了卖身契,分了钱财,各自离开。
  方家倚仗权势作恶多年,乾州百姓对其避如蛇蝎,见方家出此惨事,几乎都暗中叫好,只道是天道显灵,降下了业报。
  阿笙听闻仇家死得如此不堪,一面觉得痛快,一面觉得好奇,偷偷跑回方府,察看几具尸骨,看着灰黑的骨头,猜想这帮人必定吃了剧毒。
  他回到恭州,去药谷询问嵘儿,嵘儿笑盈盈的,告诉他那毒正是江霖所下,江霖为折磨方家,特意恳求梅英宗制出此毒。
  家仇得报,阿笙心中只剩还恩,对江霖对镖局的恩,他自然知道燕雷霄打的算盘,但燕雷霄代表镖局,他不能不从。
  为了不连累江霖,他只能悄悄出走。
  如今变成这样,他实则谁都不怪。
  幸好,临死之前,他还能再见江霖一面。
  “若说有罪,只有阿笙一人,是阿笙害得公子自断经脉,成了废人。”
  江霖收紧下颌,垂下手道:“我早说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为练快功,修了邪法。”
  “公子……”
  江霖蹲累了,干脆跌坐在草席上,阿笙转过来,提起大氅,重新披回他肩上,江霖握住那节瘦弱的手腕,眼里闪过一缕哀伤。
  “……你最后可有什么想要我做的?”
  阿笙顿了会,摸向后颈,掌心上便多了条红绳项链,他拨了拨银白色的玉坠,抿唇道:“这是爹娘留给阿笙的遗物,阿笙斗胆请求公子,待阿笙死后,将项链埋在爹娘的墓里。”
  江霖接过项链,捧在掌心里。
  外头飞雪漫天,狂风如潮。
  裕春殿里难得烧起了火炭,两名太监趋行无声,踱到茶几旁,执起金壶,添满茶水。
  宋折淋雪进到殿里时,段理正斜靠在椅子里,容色疲倦,白嵩候在旁侧,替他揉捏着额角。
  “左右都退下。”
  白嵩应声,领着殿里的奴婢退出大殿。
  段理示意宋折入座,端起金盏,送到他面前,宋折低头饮了两口,是热茶,正好消解体内的寒气。
  “怀直,朕唤你来,是想问你冬狩一案进展如何?”
  宋折听他语气不好,放下杯盏道:“臣无能,还未查到其他线索。”
  段理抵着鬓角,合起眼,眉间浮起几丝烦躁,低声道:“昨夜三司送来了证词,朕都仔细阅过,并无虚言,怀直,你还要找什么证据?”
  宋折微怔,抬眼看向段理。
  所谓证词,想来是昨天他审问虞藏的那番话,可是这些证词还没经过三论三审,三司便呈给段理,按理说逾矩了,但段理还是相信了证词。
  宋折低眉,反应过来,缓声道:“陛下是希望臣就此结束该案?”
  段理屈起手指,轻轻重重地叩着扶手,望向旁侧的花窗,拢起眉心,生硬道:“朕不需要不听话的臣子。”
  宋折面色一沉,这话究竟是在暗示他还是在讥讽虞盖等人的异心,竟无法细想。
  “陛下,虞大人……”
  “怀直,新春还有半月便到了,朕不想这等糟心的事延续到新的一年。”段理打断道。
  宋折滚了滚喉咙,漠然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虞盖随朕亲征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此事便不向百姓宣告了。虞藏虽有行刺、教唆之罪,但朕念及他父亲的恩惠,只将他下狱五年,出狱后贬为平民,流放外地。”
  短短几句,段理说得毫无波澜,似乎早就做好了此种决策。
  宋折眼睫轻颤,后背恍惚起了一层虚汗。
  殿里明烛耀眼,段理面容极是平静,几缕金光漫进眼底,仍透不出温意。
  两人相隔不远,但宋折徒然觉得这个距离再也跨不过去,恰如此时,殿里温暖如春,殿外风雪纷扬。
  段理或许一直将他留在了殿外。
  宋折落回视线,握紧双掌,稳住声线问道:“另外几名刺客,陛下又当如何处理?”
  段理转过脸,冷冷道:“杀了。”
  宋折拱手领命,见他再无吩咐,起身要走。
  “对了,怀直。”走出几步,段理的声音在身后追来:“朕给你们算的日子出来了,定在廿五。”
  宋折停下脚步,俯身道:“臣谢陛下。”
  风雪太盛,阶下堆了层厚雪,宋折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雪里,走到角门,衣摆尽已湿透。
  车夫连忙撑伞过来迎接,拨开车帘。
  宋折弯腰钻进车里,江霖感觉冷气扑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抬手拍掉那人头上的细雪,皱眉道:“你怎么不撑伞啊?”
  宋折脱去大氅,坐下道:“你和阿笙该说的都说了?”
  江霖咽下喉咙,嗯了声。
  宋折凑近些,抚上那张脸,慢慢道:“陛下……不想留他。”
  江霖面上一冰,扣住那只手,拉进温热的怀里,只道:“会是你行刑吗?”
  宋折愣了愣,江霖狠狠蹙眉,扭头看他,凌厉道:“……他人可以行刑,但不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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