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姬焕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进了太极殿。花颂声站在宫道上,看着那扇门合拢,灯火从门缝间透出来,细细一线。
  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只竹笛和那方帕子。两样东西贴在心口,一样清亮,一样温热。
  “不用怕”她低声说,“我在呢。”
  她转身往偏殿走去。夜色中,她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一瘸一拐,可步子很稳。


第四十章 秋意滋长
  八月末,长安城暑气渐消,宫中的桂花开了满树。
  花颂声这些天睡得不踏实。左腕的伤虽然拆了布条,可每到夜深人静时,那道断过又接上的筋便开始隐隐作疼。徐吟说是正常的,筋脉在长,疼上几个月便好了。花颂声没当回事,白日照旧在演武场上练剑,夜里疼得狠了就起来坐着,把右手搁在膝上发呆。
  这夜又是如此。
  子时刚过,花颂声从榻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秋夜的风已经凉了,宫道上铺着薄薄一层桂花,香气浓得化不开。她沿着宫道慢慢走,右脚跛得不明显了,只是走得比寻常人慢些。
  走到太极殿外时,她看见了灯光。
  殿门虚掩着,灯火从门缝间漏出来,在青砖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花颂声犹豫了一瞬,推门进去。姬焕果然还没睡,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她换了寝衣,外头只披了一件素白薄衫,长发散着,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分明。
  花颂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姬焕抬眼看她,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这么晚了。”
  “睡不着。”花颂声走进来,反手合上门,“陛下也没睡。”
  姬焕没有否认。她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花颂声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折子。是北疆来的急报,贺延昭的笔迹。
  “姬锐那边的事?”
  “嗯。姬锐在北疆有了意中人。”姬焕的声音有些乏,“那女子名叫阿史那敏,近月频繁出入边境,贺延昭截了她三封密信,是石松的信。”
  “姬锐竟如此糊涂,到底是少不经事。”
  姬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折子放到一边,无可奈何道:“罢了。”
  花颂声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这人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颧骨微微突出来,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些棱角照得格外清晰。花颂声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东宫书房里见到姬焕时的样子。那时这人也是坐在灯下批折子,素白中衣,长发散落,和此刻一模一样。可又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陛下几日没好好睡了?”
  姬焕看了她一眼。
  “这就睡。”
  “臣前夜经过御书房,灯亮着。昨夜经过,灯也亮着。”花颂声在案前站定,双手撑在案沿,俯身看着姬焕,“陛下说睡,是趴在案上睡的吧。”
  姬焕与她对视了一息,没有接话。
  花颂声转身走到茶案前,用右手提壶倒了一盏温水,搁在姬焕手边。然后她走到殿角的衣架旁,取下一件厚些的外袍,回到案前,抖开,披在姬焕肩上。
  姬焕抬头看她。
  “秋夜凉。”花颂声的声音很平,“陛下若冻着了,明日朝会谁去坐。”
  姬焕看着肩上那件外袍。是花颂声自己的那件玄色披风,领口内侧的银线阿芙蓉已经被血染过又洗净,颜色暗了大半,可纹路还在。她伸手摸了摸那朵阿芙蓉,指腹擦过花瓣的纹路,停了片刻。
  “花颂声。”
  “嗯。”
  “你从前在梁国军中,也这样照顾人?”
  花颂声愣了一下。
  “军中都是糙汉子,谁照顾谁。”她在姬焕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双臂抱胸,“老帅倒是照顾我们。冬天发棉衣,夏天发解暑的药。可他自己冻着饿着,从来不吭声。”
  她顿了顿。
  “陛下跟老帅有点像。”
  姬焕的眉梢微动。
  “哪里像?”
  “什么事都自己扛,累了乏了也不说。”花颂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姬焕脸上,“我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想的最多的就是老帅和殿下——陛下。我想老帅当年被石松害死,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想陛下在宫中独自撑着,我若死在外面,连句话都没人带给陛下。”
  姬焕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后来我逃出来了。”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往长安走的路上,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见到陛下该说什么。想了两个月,想了几十句话,可真见到了,一句也没说出来。”
  “你说了。”姬焕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回来了。”
  花颂声看着她。御书房中灯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架书册上,交叠在一起。秋夜的风从窗缝间漏进来,带着桂花香,吹得烛火微微摇晃。
  “陛下,”花颂声忽然开口,“臣有件事想跟陛下说。”
  姬焕看着她。
  “臣这辈子,欠过很多人。欠老帅一条命,欠颂宁一条命,欠昔日手足同袍万千条命。这些债臣一时间还不了,只能记着,刻进骨子里。”
  她站起身,走到姬焕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御案,案上摊着折子、舆图、和那朵新换的阿芙蓉。花颂声俯下身,右手撑在案沿,与姬焕平视。
  “可细细想来,臣从不欠陛下什么。”
  姬焕的睫毛微微一颤。
  “臣留在陛下身边,替陛下办事,护陛下周全,这些都是臣自己愿意的。”花颂声的声音低而稳,“臣不是陛下的刀。臣是花颂声。”
  姬焕看着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灯火映在彼此眼中,清清楚楚。花颂声的眼中那团火亮堂堂地烧着,坦荡、笃定、不管不顾。
  “焕知道。”姬焕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陛下知道就好。”花颂声直起身,退后一步,嘴角弯了弯,“那臣去一趟北疆了解此事,陛下在宫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臣回来,若见陛下又瘦了,臣可要冒犯了。”
  姬焕抬眼看她。
  “冒犯什么?”
  “冒犯陛下。”花颂声说得坦然,“臣把陛下绑到榻上去睡。”
  姬焕看了她片刻,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却被花颂声看得清清楚楚。
  “你敢。”
  “当然敢。”花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坦荡,“毕竟我可是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的活阎王。”
  姬焕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回折子上。可花颂声注意到她握笔的手不再像方才那般用力了,肩线也松了些。
  “陛下早些歇。”花颂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臣明日出发,就不来辞行了。”
  姬焕搁下笔。
  “花颂声。”
  “嗯。”
  “路上小心。”
  花颂声推门出去。秋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浓得呛人。她站在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将怀中那方帕子摸出来看了一眼。帕子上的阿芙蓉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可纹路还在。她将帕子收回怀中,抬步往偏殿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殿门打开的声音。
  “花颂声。”
  她转身。姬焕站在太极殿门口,素白薄衫被夜风吹动,长发散在肩头。她手里拿着那件玄色披风——花颂声方才披在她肩上的那件。
  “披风拿上。”
  花颂声走回去,伸手接披风。姬焕没有立刻松手。两人各执披风一端,站在殿门前的灯火下。秋风吹过,披风在两人之间轻轻翻动。
  “陛下?”花颂声看着她。
  姬焕沉默了一息,松了手。披风落在花颂声臂弯里。
  “回来的时候,”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大半,“提前让人传信。”
  花颂声抱着披风,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这人站在殿门口,素白衣衫,长发散落,面容清冷如霜。可花颂声从她眼中读出了别的东西。那东西藏得很深,被层层叠叠的冷静和算计压着,可此刻露出了一个角。
  “知道了。”
  姬焕看了她一眼,转身进殿。殿门合上,灯火被隔绝在门内。花颂声站在夜色中,抱着那件披风,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披风领口内侧那朵暗红的阿芙蓉。银线已经褪色了,可纹路还在。她将披风拢紧了些,往偏殿走去。
  第二日清晨,花颂声从北门出城。四名禁军随行,马背上驮着行囊和徐吟备的药。出城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太极殿的灯火已经灭了,晨曦初露,将宫城的轮廓染上一层浅金。
  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向北疾驰而去。
  怀中那方帕子和那件披风贴在一起,两样东西都带着同一种气息。是桂花香,也是太极殿中长明灯的气息。


第四十一章 北地暗桩
  九月初七,花颂声到了北疆大营。
  从长安到北疆走了十日,一路换马不换人。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硬。到了阴山脚下时,已经是深秋景象,草场枯黄,朔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北疆大营的辕门在暮色中远远可见,旌旗猎猎,甲士肃立。
  贺延昭亲自出迎。半年不见,这位老将军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可精神依旧矍铄。他见了花颂声,抱拳行礼。
  “花姑娘。”
  “贺将军。”花颂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二殿下呢?”
  贺延昭面色沉了一瞬。
  “在营中。只是……”他压低了声音,“花姑娘,二殿下这些天不大对。阿史那敏那个女人,把他捏得死死的。臣劝了几回,二殿下听不进去,还差点和臣翻脸。”
  花颂声点了点头。
  “人在哪?”
  “中军帐后的小帐。二殿下的住处。”
  花颂声往营中走。暮色里的北疆大营井然有序,各营帐间巡逻的甲士往来不断。她穿过中军帐,远远便看见了姬锐的帐子。帐外拴着一匹枣红马,鞍具精致,是梁国样式。帐帘半卷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走到帐前,掀帘进去。
  姬锐坐在榻上,背对着帐门。半年不见,少年长高了些,肩背也宽了些。可此刻他弓着背,低头看着手中一物,一动不动。花颂声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是一只绣囊,上面绣着草原上常见的狼头纹样。
  “二殿下。”
  姬锐猛地回头。他看见花颂声,愣了一瞬,面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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