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撤了。”姬焕说。
  花颂声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她的手上有旧疤,有新伤,有剑茧,有断过又接上的腕骨。姬焕的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是握笔的手。可此刻两只手拢在一起,谁也不比谁轻松。
  “陛下,”花颂声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我以后,可以不用叫你陛下了么?”
  姬焕看了她片刻。
  “私下里,”她说,“叫阿焕。”
  花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坦荡,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只是此刻带着满身风霜,显得格外明亮。她攥了攥姬焕的手,又松开,退后一步。
  “陛下——阿焕,”她改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夜了,该歇了。明早还有朝会,宋瑞的事得收尾。”
  姬焕点了点头,收回手,走回御案后坐下。她拿起笔,翻开卷宗,像往常一样批注起来。可花颂声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但确实在那里。
  花颂声退到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姬焕坐在满案卷宗之间,灯火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瘦而沉静。花颂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焕。”
  姬焕抬眼。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第三十八章 九重宫阙
  宋瑞弃市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囚车从大理寺驶出时,沿街已挤满了百姓。花颂声站在西市茶楼二楼窗前,看着囚车缓缓驶过长街。宋瑞被押在车中,花白头发散乱,囚衣上沾满秽物,整个人缩成一截枯木。街边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吐唾沫,骂声此起彼伏。
  花颂声的目光越过囚车,落在街角墙根下。于飞坐在那里,膝头摊着画册,手中铜铃轻轻晃动。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歪着头,空洞的眼眶朝着囚车方向,沙哑的嗓音在嘈杂人声中格外清晰。
  “枯藤老树踞朝堂,倚仗世家千重网。昔日权倾九重阙,今朝弃市无人葬。”
  花颂声下楼走到他面前。于飞膝头的画册翻开着一页,画中枯瘦老者跪伏于地,身后楼阁倾颓。于飞合上册子,铜铃又响一声。
  “姑娘今日来送行?”
  “来看看。”
  “看看便好。”于飞扶着墙站起来,推着摊车慢慢走远,“老朽该走了。长安城的热闹,看一场少一场。”
  花颂声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深处,转身往皇城方向走。囚车已驶过西市,向刑场去了。
  回到太极殿时,沈渊正等在殿门外,面色铁青。
  “花姑娘。”他迎上来,压低声音,“出事了。宋瑞的余党狗急跳墙,昨夜联络了京畿大营副将王秉忠,挟持了大殿下。王秉忠带三千兵马占了城南,以‘长子继位’为号,要陛下退位让贤。”
  花颂声脚步一顿。
  “姬锋?”
  “是。宋瑞残党把大殿下从庄子上绑了,推到阵前当旗号。”沈渊的声音发紧,“陛下已经在御书房里坐了一夜了。”
  花颂声推门进去时,姬焕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京畿舆图。朱砂标注了各处兵力部署,密密麻麻。她面色平静如常,执笔在图上勾画,好像外面那三千兵马不过是一盘棋上多了几枚黑子。
  “陛下。”
  姬焕抬眼看她。
  “姬锋被挟持了。”花颂声走到案前,“陛下打算怎么办?”
  姬焕搁下笔,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她的声音很淡,没有什么起伏。
  “王秉忠的三千兵马,已被沈渊调禁军从三面合围。贺延昭的副将带一千骑兵从北疆南下,天亮前到了城北。焕在等一个时机。”
  花颂声看着舆图上的标注。姬焕早就布好了局,算准了每一步。姬锋被挟持,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姬锋那边呢?”
  姬焕沉默了一息。她伸手拿起案上一份折子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焕让人去传了话。让他不要妄动。”
  花颂声看着她此刻的神情。这人冷静得像一柄入了鞘的刀,连自己的亲弟弟被挟持为质,面上也不见分毫波动。可花颂声注意到她翻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角被捏出了一道浅痕。
  “我去。”花颂声忽然说。
  姬焕抬眼看她。
  “城南庄子我去过,地形熟。我带人从后山摸进去,把姬锋带出来。”花颂声的声音很平,“陛下在外面合围,我在里面救人。两面夹击,王秉忠撑不住。”
  姬焕看了她片刻。
  “你左腕还没好。”
  “用不着左手。”花颂声活动了一下右腕,“陛下,姬锋撑不了多久。那帮人拿他当旗号,一旦外面开始强攻,他们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姬焕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舆图,目光落在城南庄子那一点上。
  “花颂声。”姬焕终于开口。
  “嗯。”
  “焕给你一百禁军。”她的声音很淡,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花颂声脸上,“但焕要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请讲。”
  “若救不出来,”姬焕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自己回来便好。”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上依旧平静,可那双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花颂声忽然明白了——姬焕不在乎姬锋。她从来就没在乎过。姬锋对她而言,是一个被推上前台的靶子,一个让宋瑞余党露出破绽的诱饵。她布好了局,等的就是对方先动手。姬锋的死活,不在她的棋局之内。
  可花颂声亦在棋局之内。
  “陛下放心。”花颂声将令牌收入怀中,“臣把大殿下带回来。”
  当夜子时,花颂声带一百禁军从城南庄子后山摸上去。庄子后院看守约两百人,王秉忠的主力在庄前布防,等着朝廷大军来攻。花颂声从断崖攀上去,右手执剑,左腕缠着布条,带着禁军悄无声息地摸掉了后院的哨兵。
  后院柴房里,姬锋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他看见花颂声,眼睛亮了一下,又拼命摇头。
  花颂声割断绳索,扯掉他嘴里的布。
  “快走。”
  “皇姐呢?”姬锋的声音发紧,“他们说要拿我逼皇姐退位——”
  “你皇姐在外面等着。”花颂声拉他起来,“走。”
  姬锋跟着她往外跑。跑到庄子后门时,前面忽然亮起了火把。王秉忠的人发现了动静,大批甲士涌过来。花颂声拔剑挡在姬锋身前,右手剑光闪烁,将冲上来的甲士逼退。可对方人太多,她左腕使不上力,无法全力施展。
  “花姑娘!”禁军统领从侧面杀过来,“带大殿下走!我们断后!”
  花颂声拽着姬锋往后山跑。身后喊杀声震天,禁军以命相搏,将追兵死死拖住。跑到山腰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姬锋后背。
  花颂声侧身一挡,箭矢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她闷哼一声,拽着姬锋继续跑。可姬锋忽然停住了脚步,面色惨白地看着前方。山道尽头,又涌出一队甲士,将去路封死。
  “花姑娘,”姬锋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走吧。”
  花颂声回头看他。
  “他们要的是我。”姬锋站在山道上,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十四岁的少年在这一刻忽然像个大人,“皇姐的局我知道。我死了,宋瑞残党就没了旗号,皇姐才能名正言顺地清剿。”
  花颂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别胡说——”
  “花姑娘。”姬锋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我从小就想做江湖人,仗剑走天涯。可我这辈子,一步都没走出过长安城。”
  他猛地挣开花颂声的手,转身向那队甲士冲去。
  “姬锋!”
  花颂声追上去,可她左腕无力,右手剑刚劈翻两人,便被围上来的甲士缠住。她眼睁睁看着姬锋冲进敌阵,夺过一柄刀,胡乱劈砍。他不会武功,可拼了命地往前冲,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幼兽。
  混战之中,一柄长枪从侧面刺来,贯穿了姬锋的胸口。
  少年的身体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枪尖,又抬头望向花颂声的方向。月光下,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像是终于做了一件自己选的事。
  “皇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下辈子……不做皇子了……”
  他倒了下去。
  花颂声劈翻面前最后一个甲士,冲到姬锋身边。少年躺在地上,胸口插着长枪,血涌出来,染红了山道的碎石。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长安城的方向。
  “大殿下!”花颂声跪下去,伸手去捂他胸口的伤。可血怎么也捂不住,温热黏腻,从指缝间涌出来。
  姬锋的嘴唇动了动。花颂声凑近了,听见他极轻极轻的一句话。
  “跟皇姐说……我不怪她。”
  他的手垂下去。
  活着的时候从未自由,死时倒是格外松快潇洒。
  花颂声跪在山道上,浑身是血,看着面前这具渐渐冷去的身体。身后禁军赶到,将残余的甲士肃清。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是跪着,右手还按在姬锋胸口的伤上,按着那个再也堵不住的洞。
  长安城方向,火把连成一片。沈渊的大军合围上来,王秉忠的人马被三面夹击,阵脚大乱。城南庄子前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姬焕站在太极殿前,看着城南方向的火光。沈渊的飞报一封接一封送来。王秉忠部已溃,宋瑞残党尽数伏诛。大局已定。
  她看完最后一份飞报,搁在案上。
  “陛下,”宦官低声问,“大殿下那边……”
  姬焕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城南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火光。站了很久。
  “传朕旨意。”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大殿下姬锋,为逆党所害,以身殉国。追封贤德太子,以太子礼葬于天台寺后山。”
  宦官领旨退下。姬焕站在窗前,面上没有表情。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只竹笛,笛尾刻着“归舟”二字。她将竹笛搁在窗台上,和那朵新换的阿芙蓉并排放着。
  第二日,京城街头出现了一册新的画本。翻开一页,画中少年站在山道上,身后是漫天的火光。旁边写着判词。
  “天下为笼众为棋,刀剑无眼事无成。心在江湖身陷局,魂断宫阙负此生。”
  姬焕命人收了一册,放入暗格中,与那朵干枯的阿芙蓉并排放着。暗格深处,还有一只箭囊,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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