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花颂声在太医院处理完肩伤后,回到太极殿。姬焕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花颂声走到案前站定。
  “陛下。”
  姬焕抬眼看她。
  “姬锋的事……”
  “焕知道。”姬焕打断她,声音很平,“你伤如何?”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的面色平静如常,凤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臣没事。”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大殿下临去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不怪陛下。”
  姬焕的手微微一顿。
  “嗯。”她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知道了。”
  花颂声在案前站了很久。她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人太冷了。冷得像一座冰筑的城,谁也走不进去。可花颂声知道,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比任何人都烫,烫得她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阿焕。”花颂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姬焕的笔停了。
  花颂声走到她身侧,俯下身,右手极慢极慢地覆上姬焕搁在案上的左手。姬焕的手很凉,微微发颤。花颂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拢着。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花颂声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我在呢。”
  姬焕没有挣开。她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花颂声的手上有血,有旧疤,有剑茧。可掌心的温度隔着血痂透进来,温温热热的。
  很久,姬焕反手,将花颂声的手指拢住了。力道极轻,只是将指尖扣在掌心里。
  “花颂声。”
  “嗯。”
  “焕方才在想一件事。”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殿外的风声盖过,“姬锋死了,姬锐在北疆,姬铭在寺里。焕这一生,当真是应了母后的期许,以火克金,亲缘浅薄。”
  花颂声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拢得更紧了些。
  “可焕没有难过。”姬焕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焕在想,姬锋死了,宋瑞的旗号倒了,朝中可以清净几年。焕在想这个。”
  她抬起眼,看向花颂声。那双凤眸中映着晨光,映着满殿长明灯,也映着花颂声俯身看她的样子。
  “花颂声,你说焕是不是很冷血。”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花颂声从她眼中读出了别的东西。这人不是不难过,她只是把难过和算计搅在一起,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权衡。
  “陛下是皇帝。”花颂声的声音很轻,“帝王本当如此。”
  姬焕看了她很久。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留在焕身边,是因为焕是皇帝,还是因为别的?”
  花颂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姬焕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指尖扣着她的指节,像抓住什么东西。
  “阿焕,”花颂声的声音低而稳,“我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活着回来见你。”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你是皇帝也好,不是也好。你是运筹帷幄的皇太女也好,是冷血无情的帝王也好。我都认了。”
  姬焕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颤。
  “花颂声。”
  “嗯。”
  “你这个人,”姬焕的声音哑了些,“怎么这么……”
  她没说完。花颂声感觉掌心那点温热忽然重了,姬焕的手指攥紧了她的指节,攥得生疼。然后姬焕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台上那朵新换的阿芙蓉在晨光中开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姬焕伸手,指尖碰了碰花瓣。
  “花颂声。”
  “嗯。”
  “姬锋葬在天台寺后山。”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明日你陪焕去一趟。”
  “好。”
  姬焕转过身来,看着花颂声。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她站在窗边,素白中衣,长发散落,面容清冷如霜。可花颂声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方才叫焕什么?”
  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阿焕。”
  姬焕看了她片刻,没有接话。但她走回御案时,路过花颂声身边,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花颂声站在原处,看着姬焕坐下批折子。晨光一寸寸移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相隔不过半步。


第三十九章 天台山寺
  第二日清晨,姬焕和花颂声轻装出城。
  随行的只有四名禁军,远远缀在后面。姬焕穿着一身素白衣袍,未着龙袍,长发以一根素簪绾着,整个人清减了许多。花颂声跟在她身侧,左腕的布条换了新的,右肩的箭伤已经结了痂,走路虽还有些跛,但已不用拄杖。
  七月末的官道上,暑气蒸腾。两骑行了半日,午后到了天台寺山脚下。姬焕翻身下马,抬头望了望山门。古松夹道,石阶蜿蜒,和半年前来时一模一样。可这回来,她身边少了一个人。
  两人沿石阶往上走。花颂声走在姬焕半步之后,脚步放得很轻。姬焕走得不快,目光落在石阶尽头的飞檐翘角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进了山门,方丈已在等候。老和尚合十行礼,也不多问,只引着两人往后山走。后山那片枫林还在,夏末的叶子刚刚开始泛红。穿过枫林,便是流苏树。
  流苏树依旧半枯半荣。东侧的枝叶郁郁葱葱,西侧的枝干枯槁光秃。树下新添了一座坟,不大,青石墓碑上刻着“贤德太子姬锋之墓”八个字。碑前摆着几样祭品,一壶酒、一碟果子、一只竹笛。
  花颂声看着那只竹笛。和姬锋送她的那只一模一样,笛尾刻着“归舟”二字。她伸手摸了摸怀中,自己那只还在,贴着心口放着。
  姬焕在墓前站定。她低头看着那块墓碑,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流苏树,东侧的花穗簌簌飘落,细碎的白色花瓣落在碑顶上、落在她的肩头。
  “姬锋十四岁,”姬焕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他到最后都没能走出长安城。”
  花颂声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小时候常跟在焕身后跑。焕去演武场,他跟着。焕去书房,他也跟着。焕嫌他烦,拿果子哄他走。他就蹲在书房门口吃果子,吃完了又跟上来。”姬焕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他大了,不跟了。可每回焕从外面回来,他都会在宫门口等着。也不说话,就远远看一眼,转身便走。”
  花颂声听着。姬焕从没跟她说过这些。
  “焕登基那日,他在人群中跪着。别人山呼万岁,他也跟着喊。可焕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焕,然后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他哭了。”姬焕顿了顿,“焕当时想,姬锋这辈子,大概真的只想做个江湖人。”
  她蹲下身,伸手将碑前那只竹笛拿起来。笛尾的“归舟”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被人摩挲过许多遍。
  “这是焕让人从他房里找到的。他一直带在身边。”姬焕将竹笛搁回原处,“他说要做江湖人,仗剑走天涯。可这把笛子,他一次都没吹过。”
  山风又起,将流苏树的花穗吹落了一片。姬焕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墓碑行了一礼。花颂声跟着行礼。
  “花颂声。”
  “嗯。”
  “焕小时候,母后带焕来天台寺,焕总爬到这棵树上坐着。”姬焕仰头望着流苏树半枯半荣的树冠,“母后说,这棵树有灵。荣的那半是吉兆,枯的那半是凶兆。焕那时候信了,每回来都要对着枯的那半边许愿,盼它活过来。”
  她伸手抚过树干上那道雷劈的旧疤。
  “后来焕就不许愿了。”
  花颂声看着她。日光从流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姬焕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站在树下,素白衣袍被风拂动,整个人清瘦而笔直,像一柄搁置在墓前的剑。
  “阿焕,”花颂声忽然开口,“姬锋临去前说,他不怪你。”
  姬焕的手停在树疤上。
  “焕知道。”她的声音淡得很,“可焕怪焕自己。”
  “何必自苦。”
  “焕时常身不由己,言不由衷。若焕是男儿,定不至于教那些霄小之徒有借口犯上作乱。若焕能有母后一半狠绝,也不至于教姬锋为自由白白期许那么多年,早些解脱岂非更好?”姬焕垂眸一笑,敛尽眼底苦涩,“焕虽为嫡、为长、为贤,可百年后史书将如何评说大周女帝,焕可真是一点也不想知道。”
  花颂声没有再说话。她走上前,与姬焕并肩站在树下。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靠近,可那半步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静静的,温温的。
  两人在流苏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枫林间的光影一寸寸沉下去。方丈派人来请她们去禅房歇息,姬焕摇了摇头。
  “回吧。”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四名禁军在前头举着火把引路,姬焕和花颂声走在后面。石阶陡峭,花颂声右脚跛着,走得比来时慢了些。姬焕走在她前面,步子也放得慢,偶尔停下来等一等。
  走到半山腰时,花颂声的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下。姬焕回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两人站在石阶上,火把的光映着彼此的面容。
  “脚还没好全?”姬焕问。
  “快了。”花颂声站稳了,冲她笑了笑,“阿焕不必担心。”
  姬焕没有松手。她扶着花颂声的手臂,往下走了几步,才慢慢松开。花颂声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方帕子又温热了几分。
  回到宫中已是深夜。姬焕在太极殿前下马,花颂声跟着下来。两人站在宫道上,夜色沉沉,宫灯将影子投在青砖上。
  “早些歇息。”花颂声说,“非你之过,多思伤神。”
  姬焕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
  花颂声退后一步,行了个礼,转身往自己住的偏殿走。走出几步,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她停下脚步,回头。
  姬焕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素白衣袍被夜风吹动,面容在宫灯下明暗不定。
  “今日焕在你面前说了那些话,”她的声音很轻,“焕从没跟别人说过。”
  花颂声看着她。
  “颂声知道。”花颂声的声音低而稳,“阿焕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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