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姬焕说到此处,顿了一顿。
  “焕的外祖母恨了顾家一辈子。可她没报仇。因为那个结拜姐妹,是她亲手带大的师妹。”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庭院中的虫鸣。
  花颂声站在灯下,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那张素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倦意。很深很深的倦意,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殿下,”花颂声轻声说,“姜别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件事,让殿下亲自去问姜苍阁主。”
  姬焕闭了闭眼。
  “焕知道。”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沈渊已经从玉龙雪山回来了。他带回了一封信——焕外祖母的亲笔。”
  她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花颂声。花颂声接过去看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焕儿,江南的事,老身不管。但有一件事你需知道——顾家现任家主,是你外祖母的师妹之女。她叫顾云笙。”
  花颂声将信放下,看向姬焕。
  “殿下打算怎么办?”
  “焕要亲自去一趟玉龙雪山。”
  花颂声皱眉:“殿下是皇太女,不能擅自离京。”
  “所以焕不能以皇太女的身份去。”姬焕走回案前坐下,执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焕要以私人的名义去见外祖母。这件事,不能记入起居注,不能通报朝臣。”
  “谁陪殿下去?”
  姬焕抬眼看她。
  “你。”
  花颂声与她对视,忽然笑了。
  “殿下这次倒是痛快。”
  “你若不乐意,焕另找人。”
  “乐意。”花颂声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凑近了些,“殿下上回说‘焕说的真话你未必全信’。那这回我再问殿下一次——殿下让我陪着去玉龙雪山,是真心,还是又有别的算计?”
  姬焕执笔的手停在半空。墨尖上的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焕若说真心呢?”
  花颂声看着她。灯火映在姬焕的凤眸中,亮亮的,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她忽然想起于飞画册中的那句判词——未闻红尘乱心曲,不知爱恨各几重。
  “真心就好。”花颂声直起身,退后一步,“殿下准备何时动身?”
  “三日后。”姬焕搁下笔,“焕以养病为由闭门谢客,朝中事交由沈渊暗中处置。对外只说焕在东宫静养。”
  “宋阁老那边呢?”
  “宋瑞这段时间不会动。”姬焕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焕让赵德给他递了假消息,说焕病得不轻。宋瑞在等焕死。他等的时候,焕去玉龙雪山。”
  花颂声挑眉。赵德。姬焕让赵德给宋瑞递假消息。这么说,赵德现在成了姬焕的反间?
  “殿下把赵德收服了?”
  “焕没有收服他。”姬焕的声音淡了下去,“焕只是让他知道,焕知道他的底。他选哪边,由不得自己做主。”
  花颂声没有再追问。她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姬焕坐在灯下,重新拿起折子,好像方才那番话只是批了一道寻常奏章。但花颂声注意到,她案角那只箭囊——姬锐留下的那只。
  “殿下。”
  姬焕抬头。
  “炙羊肉别忘了。走之前,我想吃一顿。”
  姬焕嘴角微弯。
  “知道了。”
  花颂声推门出去,八月的夜风扑面而来。她走在东宫宫道上,仰头看天。星河灿烂,横亘天际。北疆方向有一颗星格外亮,那是她刚离开的地方。玉龙雪山在西南,更远,更冷。
  她将手伸入怀中,摸到那方帕子。帕角上的阿芙蓉纹路已经被她摸得有些发毛了。
  “玉龙雪山,”她自言自语,嘴角带着笑意,“冷是冷了点,但能和殿下一起走,倒也不错。”
  身后书房中,姬焕搁下笔,望着窗纸上花颂声渐行渐远的影子,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她把箭囊放回原处,起身熄灯。


第十八章 众生为棋
  出发前夜,姬焕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沈渊从玉龙雪山带回的姜苍亲笔信,寥寥数语,只提了顾云笙其名,余事一概未言。第二份是花颂声从北疆带回的霜降绝笔,字迹歪斜,字里行间全是赴死之意。第三份是贺延昭今早加急送来的军报——北疆秋粮仍未到,营中存粮只够十日。
  姬焕将三份文书并列摆好,手指依次点过。
  姜苍的信,寥寥数语便打发了她这个外孙女。这位天机阁主十年不问世事,连亲外孙女登门求助也不肯多费笔墨。花颂声带回的姜别口信,倒是说得明白——姜苍欠姬焕一个交代,但让姬焕亲自去取。
  那么,她就亲自去。
  姬焕将三份文书收入暗格,起身走到书案另一侧。案上搁着姬锐的箭囊,歪歪扭扭的“焕”字朝上。她看了片刻,伸手将箭囊翻了个面,针脚粗陋的那面压在底下。
  北疆秋粮不到,宋瑞脱不了干系。她已让沈渊暗中查账,但沈渊手上只有宋瑞与顾家勾连的账目,工部的账册还没到手。赵德反水后,城西观音寺那条线断了,姬铭少了一只眼睛。可姬锐还在北疆,石松的人还在活动,她必须在离开京城前把北疆的局布完。
  姬焕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是赵德昨夜交给她的。里面是北疆暗桩的密信,赵德截了下来,换了张白纸进去。
  信上写的是:北疆事,可缓。待京中生变,再图后计。
  姬焕看完,将蜡丸捏碎。姬铭果然在等。等她和宋瑞斗到两败俱伤,等朝中无主,等一个渔翁得利的时机。这个弟弟,比她想的能忍。
  “殿下。”花颂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
  花颂声推门进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头发半干,显然刚洗漱过。她看见姬焕面前的暗格开着,瞥了一眼里面那三份文书,什么也没问。
  “明日卯时出发,殿下要带什么?”
  “越少越好。”姬焕起身,“扮作行商,走商路入蜀,再从蜀地转道去玉龙雪山。”
  “行商?”花颂声上下打量她一眼,“殿下这身板,扮行商娘子还差不多。”
  姬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焕扮的是账房。你扮护卫。”
  “那谁扮东家?”
  “徐吟。”
  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徐大夫扮东家,倒也合适。她那张脸,不用扮就像个不爱理人的老板娘。”
  姬焕没理她的俏皮话,从案上拿起一枚小印递过去:“这是焕私人的印信,沿途若有急报,凭此印可调动百川盟在蜀地的暗桩。徐吟已在城外等候,明早寅时三刻,北门外汇合。”
  花颂声接过小印,见印底刻的是一个“焕”字,篆书,笔画纤细。
  “殿下把自己私印都给我了。”
  “你替焕跑腿,得有凭证。”姬焕的声音淡得很,“丢了要罚。”
  花颂声将小印贴身收好,又看了一眼姬焕此刻的神情。灯火下,姬焕的面容比平日更沉静,像一口深潭,连月光都照不透。
  “殿下在想北疆的事?”
  姬焕没有否认。
  “秋粮不到,贺将军撑不了多久。”花颂声靠在门框上,“殿下打算怎么办?”
  “焕已经让贺延昭就地征粮。”姬焕走回案前坐下,“北疆各州郡的常平仓还有存粮,先挪用,事后从京城补发。”
  “常平仓的粮是备荒用的。挪了,若今年北疆遭灾——”
  “焕知道。”姬焕打断她,声音冷了下去,“所以焕只给他半个月的量。半个月之内,焕会让工部的粮草到北疆。”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花颂声听出了底下的杀伐之气。半个月内让工部的粮草出京,只有一种办法——把工部的人换掉。
  “殿下要动工部?”
  “焕换不了整个工部,动工部就是动宋瑞。”姬焕执笔蘸墨,“但焕可以动工部里某个人。”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推到花颂声面前。花颂声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名字,官居工部郎中。
  “此人掌管北疆粮草调拨,三年间经手北疆军需共计二十七笔,其中十九笔有克扣痕迹。焕已让沈渊查实。”
  “所以殿下要——”
  “抓一个,杀鸡儆猴。”姬焕搁下笔,语气中没有什么起伏,“明日焕离京,沈渊会以‘贪墨军饷’的名义将此人下狱。宋瑞会保他,但保不住。只要此人落网,工部其余人便不敢再卡北疆的粮。”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殿下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从北疆回来的第二日。”
  花颂声看着姬焕。这人坐在灯下,面容清冷,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夜的月色。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刀。这半个月,她一面谋划离京去玉龙雪山,一面在北疆布局,一面反间赵德,一面查工部贪墨。每一件事都是棋,每一个棋都落在她算好的位置。
  “殿下,”花颂声忽然说,“你累不累?”
  姬焕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焕没空累。”
  花颂声没有再问。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姬焕最后一眼。
  “殿下早些歇息。明日要赶路,我可不背着你走。”
  姬焕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花颂声推门出去。夜风拂面,她仰头看天。八月的夜空,北斗七星斜挂在天际,勺柄指向南方。那是玉龙雪山的方向。
  身后书房中,姬焕搁下笔,起身走到暗格前。她打开暗格,取出三份文书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那张写着工部郎中名字的纸,与三份文书一并锁入暗格。
  暗格深处,除了文书和帕子,还多了一样东西——赵德昨夜交出的蜡丸壳。壳是空的,但姬焕将它与那方染血的帕子放在一起。
  帕子是花颂声的,蜡丸是赵德的。一个她信了,一个她留了。
  姬焕合上暗格,熄灯。
  黑暗中,她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天际。玉龙雪山在千里之外,那里有她外祖母欠她的答案,有顾家的旧怨,有天机阁尘封十年的秘密。她不知道去了会听见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无论听见什么,她都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姬焕闭上眼。
  她想起姬锐小时候在猎场追着她喊“皇姐”的样子。她想起赵德高烧时守在她床边三天没合眼的样子。她想起花颂声在天台寺流苏树下说“殿下在我面前不用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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