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为之（近代现代）——天天喝酷儿

　　摆弄了一会儿桌上的那只毛绒工位牌，上次去N市团建，季绎带回来的文创。灰色的豚尾猴背后插着“吃得苦中苦，伺候人上人”的立牌。
　　季绎把工时数据的那个文件夹设了个密码，关了电脑。
　　走之前把豚尾猴工位牌的纸条换成了配套的另一张：「今天辛苦没关系，明天也好不到哪里去。」
　　“季老三，我让你把换洗的床单被套拿回来，又忘记了是吧？”林老师把他提回来的袋子翻了个遍，里面除了些保健功效的滋补品，自己吩咐的东西一样没拿。
　　季绎他妈——林忆慧女士，生他之前养过狗喂过猫，说真要算起来，季绎应该排行老三。那个年代还没兴起毛孩子这种说法，特级幼师林老师的想法就如此超前。
　　于是每天林老师下班去外婆家接季绎，就在家属院楼下一口一个季老三地喊。
　　季绎外婆不准他应，老太太气得要命。我们家的毛毛头生得白白嫩嫩，外婆在家都唤他小囝。怎么会取个这么难听的昵称，林老师不睬她，依旧我行我素，就这么把季绎从小喊到大。
　　“我自己会洗。”季绎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
　　林老师过来佯装要抽他，季绎打个滚，嘿嘿笑着躲过他妈的巴掌，说老季又排队去买卤鸭啦！
　　林忆慧不接他话，挨着季绎坐下来，“我问你，上次君君阿姨介绍的那个小姑娘，你为什么不加人家微信？”
　　林忆慧上周和几个小姐妹团了烫染套餐，做了个很时髦的内扣微卷，季绎手欠地去拽她头发，说老妈你这个造型弄得蛮好的，老季和你走在一起像你阿叔。
　　“别打岔。”她拿掉季绎裤腿上的猫毛，“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子的天仙？”
　　季绎无端被天仙这个词戳中笑点，又不敢当着他妈的面嬉皮笑脸，只默默暗忖沈叙的模样倒还蛮适合这个叫法。
　　“我没时间谈恋爱啊。”季绎知道今天这个催婚的话题横竖是躲不过了，他坐起身，“林老师，现在不是我挑别人的问题，是人家压根瞧不上我。我爸要是不顾家，你能嫁给他吗？”
　　林忆慧盯着他的脸瞧了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就没打算换份工作？”
　　“这个跟换工作没关系。”季绎去牵她的手，吞吐半晌，还是组织不好语言来解释自己的处境。
　　毕业后作为高潜管培生进Mzz，从海外轮岗到定岗ZM区的BP，说是步步维艰也不为过，有厌倦有无力，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彭宇说这就像谈恋爱，沉没成本太大，明知道对方不是良配，也会生出“它不打我的时候也挺好”这种自我宽恕的想法。
　　“算了。”林老师到底心疼他，捏着季绎的手指轻声道：“妈妈主要是想趁着年轻，你有了孩子能搭把手，就像那会儿外婆带你一样。”
　　“你都带了半辈子小鬼头了，你不烦啊？”季绎见对方松口，又插科打诨起来，“你把汤圆接回来带几天过过瘾好了。”
　　林老师撑着膝盖站起来，甩了季绎一巴掌，厨房里炖肉的香气飘过来，她这才想起灶上还坐着锅，骂骂咧咧做饭去了。
　　吃好饭季家老两口要去散步消食，季绎难得的休息天不高兴动，林老师就让他把碗洗了，季绎听话地收拾干净，开着电视在手机上玩飞行棋。
　　正把两架红方的飞机撞回老家，沈叙的微信消息蹦出来。
　　沈叙：「吃什么？」
　　季绎前几天跟着同事去打卡了一家网红餐厅，位置恰巧挨着附一。到了一个熟人的地界，下意识地就会想找个话题聊聊。所以那天季绎拍了照片发给他，问沈叙有没有吃过。
　　沈叙没吃过，但这个插曲打开了两人新的聊天互动模式，分享午餐和晚餐。
　　今天忙着和爸妈联络感情，季绎早把照片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前脚说天仙，后脚天仙到，季绎躺在沙发上，看着沈叙的对话框笑死了。
　　季绎：「回爸妈家吃好的了。」
　　沈叙：「嗯。」
　　季绎换了个舒服的睡姿，手机举到面前打字。
　　季绎：「差点又被拖去相亲，吃顿好的代价太大了。」
　　沈叙：「相亲？」
　　季绎：「对啊，你家里不催你谈恋爱结婚吗？」
　　沈叙：「你想谈恋爱？」
　　季绎不知道他是怎么能把自己的回复延展到这个疑问上去的，不过还真的静下心想了想。
　　季绎：「看是什么恋爱吧，相亲这种目的性太强的我接受不了。」
　　大学的时候季绎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对方是他同专业的学妹。性格很跳脱的一个女孩子，她先追求的季绎。和校园里其他轰轰烈烈的情侣不一样，两人从来没有吵过架红过脸，她带给季绎的感觉就像是夏季树荫底下的那阵柔风，舒服却短暂。
　　分手过程很平淡。那样年轻的两个人，谈爱不爱的太沉重了，对方很诚实地说我好像没有那么喜欢你了，季绎说那好吧。
　　没有挽留也没有痛不欲生，就悄然结尾。
　　所以季绎对恋爱的预设跟想象，很匮乏，唯一清楚的就是，不想抱着结婚的目的，像做背调一样开始一段感情。
　　季绎：「别光八卦我啊，你呢？那天我同事说想认识你！」
　　Tina毛遂自荐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季绎逗弄人的心思又起来了。
　　沈叙：「我什么？」
　　话题都开展到这么深入的谈心阶段了，沈叙的回复依旧干瘪，季绎被他堵得不上不下的，干脆单刀直入。
　　季绎：「想不想谈恋爱啊！我同事很可爱的。」
　　沈叙：「想。」
　　沈叙：「不想。」
　　季绎：「你扯花瓣呢？不聊了。」
　　丢掉手机，季绎吃了块林老师切的西瓜。林忆慧哪怕退休了职业习惯也刻在骨子里，苹果被削成可爱的兔子形状摆在盘子中间。季绎看了会儿，又把手机捡起来，给沈叙拍了张果盘的照片。
　　季绎：「补作业。」


第10章 降本增效（1）
　　主题：Q3人力规划调整通知
　　Dear All,
　　根据集团最新管控要求，Q3 各区域人力成本目标统一下调 6%。请各位区域 BP 按照新的成本指标，重新梳理规划 Q3 Headcount 及人员编制配置，于下周五前完成调整方案提交。
　　Thanks & Best Regards
　　星期一，Tina把这封邮件内容截了个图丢到他们四人小群，没说别的话。
　　Amber：「等着呗，等会儿各位的DM就要加码发邮件来咯。」
　　Sally姐回了个嘘的表情包。
　　Tina：「你们今天中午能陪我去吃顿好的吗？我感觉天塌了。@所有人」
　　Sally：「遇事不决就上三板斧！」
　　群里一片愁云惨淡，季绎却没怎么细看，注意力全在另一个微信对话框里。沈叙刚发来一张照片，熟悉的桌面上摊着本熟悉的书——《HR三支柱》。
　　他放大照片笑了半天，问沈叙是不是要转行。
　　季绎：「我跟你说，这书没必要啃，不如请教本人，绝对友情价。」
　　沈叙：「你上次不说。」
　　他的意思是上次问季绎的工作内容他不说，于是只能自己纡尊降贵地看点工具书了解了解。
　　季绎不知道是不是医学生都这样求知若渴，但沈叙这人真的一次次打破他认知。
　　Sally姐的消息停在最后，季绎扫了眼，突然想起来他也有对沈叙好奇的事。
　　季绎：「沈叙，你多大？」
　　发完他回味了一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沈叙的回复框里闪过一个问号，又飞快撤回。然后就没动静了，季绎等了会儿，看他真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关了对话框去四人群里炸了个表情包。
　　中午陪Tina去吃了公司楼下新开的简餐，回来刚坐定，Eric的邮件果然躺进来。
　　标题一目了然：《Q3降本方案》。
　　正文更短，一行：“下周三区域启动会，数据要精准。”
　　季绎盯着这行字叹了口气。
　　“数据要精准”，这不是真要季绎算得准，而是要他算得好看。缺口不能太大，大了说明你无能。也不能没有，没有说明你作假手段太低级。
　　要刚好卡在那个合理但紧张的位置，让Eric觉得方案可行，让张明珠觉得风险可控，让合规部挑不出毛病。
　　季绎只能把Q3人效预测的数据又跑了一遍，Eric给的要求是降本百分之八，彭宇精准预判的加码，但现在才完成不到百分之三。
　　这个数字他直接端上去就是给Eric送人头。
　　其实季绎知道症结在哪里，灵活用工的方案还没出来，兼职的占比提不上去，全职的固定成本压不下来。
　　季绎拉了几个模型，搬出Sally说的“三板斧”方案。
　　一、增加兼职占比，这是常规选项。但门店的培训成本会上升，而且兼职的流失率本来就高。
　　二、关闭全职通道，自然减员不补。短期有效，但长期会影响门店运营。
　　三、调整全职员工的绩效结构，降低固定部分，增加浮动区间。这是最敏感的操作，COE那边能过，但员工的沟通是座大山。
　　季绎在这三个选项之间来回斟酌，反正不管选哪个，最后都是同一句话：“公司优化薪酬结构，鼓励多劳多得。”
　　这套话术他用了很多次，不管文字怎么变，内核都是一样的——降本增效。
　　周三早上季绎到的时候，Eric已经在会议室了。
　　他坐在长桌主位，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放着一杯美式，杯壁上凝了层水珠。周晖坐在右侧的第三个位置，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东西，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季绎一眼，这次他打了个招呼，喊的是“小季”。
　　季绎点点头，选了靠门边的座位。把笔记本打开，屏幕上是昨晚刚改完的PPT，他快速过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没问题，然后靠在椅背上等。
　　人陆续进来，营运、财务、营建、市场。
　　九点五十八分，张明珠推门进来，这次没有迟到。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还是打理得很齐整。张明珠扫了一眼座位，在季绎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摊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ric抬抬下巴，宣布：“开始吧。”
　　先是营运回顾Q2业绩，然后是市场团队的品牌活动复盘，财务讲预算执行情况。季绎一边听一边开了个空白文档，记些零碎的东西，虽然大部分和他无关。
　　四十分钟后，Eric翻了一页议程：“人力，季绎。”
　　季绎端着笔记本走到头，把自己的PPT投到幕布上。
　　第一页是Q2人力数据总览。
　　他语速不快不慢，把每个指标的变化、原因、影响都说了一遍。
　　张明珠在后排写东西，没抬头。Eric看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