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为之（近代现代）——天天喝酷儿

　　沈叙大概也有点意外，他扶着门把手，没往里走。
　　“沈医生，这么巧？”彭宇的开场白今天接力给季绎。
　　沈叙在此起彼伏的狗吠声中点了点头，季绎又捕捉到他那个张嘴的预备动作，但等人在自己身侧落座，都没等来回应落地。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坐了会儿。
　　“你养宠物？”声音是沈叙的。
　　季绎翻杂志的手没停，“嗯啊，猫。”
　　这种算不上相熟的人碰面，聊得太简短难免会显敷衍。
　　季绎端出一副闲话家常的语气，“我妈捡来的蓝猫，十岁了。沈医生养的什么？”
　　“没养。”
　　“啊？”季绎把杂志合上，抬眼就和沈叙的视线碰在一起，“没养？”
　　沈叙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嗯，没有多余的解释。
　　好在季绎脑子活泛，自己不养女朋友可以养啊。现在的小姑娘谁不弄个猫猫狗狗养养，所以他没再接着追问。
　　把安静还回房间，季绎有点无聊，右手伸进兜里去掏手机，摸到机身往外带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沈叙俯身捡起来，递还给他。季绎嘴里说着谢谢，眼睛寻下去，是两颗蓝色包装的薄荷糖。
　　他从沈叙掌心捡回来一颗，特别大方，“分你一颗，沈医生。”
　　沈叙表情动了一下，“你……”
　　季绎猜他要因为颗糖跟自己客气，刚要接话，这时恰逢前台进来通知季绎，汤圆护理做好了。
　　“无糖的，”季绎又补充一句，“很醒神。”
　　说完没多做停留，跟沈叙很干脆地道了别。


第3章 救火（3）
　　季绎的生物钟严格遵循工作时间，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汤圆靠在他身侧鼾声如雷，季绎把猫往旁边挪了挪，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脸透着疲态，季绎边刷牙边想今天得处理的工作。昨晚给张明珠汇报了工伤延迟申报的事，对方没多说什么，只让他督促人事专员快点把这个case闭环。
　　最后想到沈叙说诊断证明今天能出，吐掉嘴里的泡沫，他打算早点出门。
　　季绎避开了早高峰，楼下的停车场还很空旷。
　　停好车踏进写字楼大门，前台值班的保安大哥正撑着下巴在玩手机。抬头见是他，招呼了一句：“季经理这么早？”
　　季绎笑笑说是。
　　H市作为Mzz两省市场的办公地，不像总部有自己的一幢楼，只在市中心的写字楼租了整层，季绎来报到的那天被介绍过。
　　八楼的办公区开了两盏灯，大楼设施都很老旧了，中央空调发出运行的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喘息。
　　季绎刷卡进门，发现招聘组的同事全都坐在工位上，于是互相点头道了个早。
　　餐饮一线员工的流失率高得离谱，招聘组常年被人力缺口追着跑，整组人都困在捞人、离职的死循环里。
　　他把包丢到工位，去茶水间接咖啡。全自动咖啡机的豆仓是满的，过滤网上还有残留的咖啡渍。季绎把杯子放下，扯了张纸巾擦干净。
　　沈叙的微信消息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三个字：「签好了。」
　　「谢谢沈医生，我能不能叫个闪送。不好意思，今天实在抽不开身。」
　　他想了想，又打字接上第二句：「不好意思，还这样麻烦你。」
　　发出去之后季绎盯着对话框，一段话里他用了两次“不好意思”，太像 Mzz 工作群里的社交话术，有种浮在表面的、虚伪的客套。
　　沈叙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季绎的键盘界面跳出来，刚想道谢，又看到沈叙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
　　对方补了两个字「地址」，第三条追过来，「你的」。
　　季绎现在觉得沈叙不像说话需要预热的咖啡机，他更像家里那台经常卡粉的磨豆机。
　　匆忙复制了公司地址发过去，又添了个小猫鞠躬的表情包。季绎回到工位把手机扣回桌面，打开了电脑。
　　进入邮箱以后，十七封未读邮件的弹窗跳出来。他过了一遍，大部分是抄送，真正需要他处理的只有三封。
　　季绎先点开合规部的邮件。
　　标题是《ZM区Q2员工关系风险提示（6月）》，附件是一份Excel表格，列了各门店的劳动争议、工伤申报、员工投诉等数据。
　　滨河店那一行标了黄色——“工伤申报超48小时，已触发风险预警。”
　　季绎无意识地点了点鼠标，周晖那天是怎么说的来着？
　　“当时门店跟我提过，只说是扭了一下，不碍事。”
　　“走认定流程太麻烦了，店长说没事的。我那会儿手头在忙区域的人效盘点，也不想驳人面子……”
　　周晖是自己手底下的人事专员，一个店长的面子，怎么撬得动他干这么不专业的事，冒如此大的风险？
　　不想让工伤率上报表，影响季度评级，这是真正吃指标的人才会有的动机。
　　压在店长头上的人，是区域经理。
　　但季绎吃不准的是，区域经理的默许，到底是自己为了保考核拍板，还是业务线老大——Eric给指标压力的时候做过什么暗示。
　　前者还好说，上报调查走流程就行。如果是后者，Eric一个区域总直接向门店传导这种压力，这蹚浑水就不是季绎能趟的。
　　合规部已经注意到了滨河店，只是还没有介入。
　　周晖被Eric从业务端一手提上来，可绩效考核又得看张明珠脸色。这种人能在公司左右逢源，靠的就是对谁都有用。
　　季绎身为Eric区域的BP，处在很尴尬的双线汇报夹缝中。但说到底还是张明珠的人，如果现在他插手上报滨河店的事，很可能会被Eric当成张明珠在他区域安插人手搞事，那季绎今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他考量了一番，给周晖发了条消息。
　　「今天把资料补上去，晚点放在你桌上。」
　　周晖很快回了个好的。
　　十一点刚过，前台值班的保安打电话上来，说有个闪送。
　　季绎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电梯口等了不到一分钟，一个穿蓝色马甲的小哥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捏着个文件袋。
　　“季先生是吧？收件码多少？签个字。”
　　“0415.”
　　袋子是标准的快递文件袋，但贴了两道，像第一次漏放了什么东西，又打开过。季绎本想拆开检查，联想到周晖的行事作风，犹豫了一下，最后接过笔，在签收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APP上点掉还是扫码支付？”他问。
　　小哥一愣：“那边付掉了。”
　　季绎皱了皱眉，说哦，谢谢。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周晖不在，他把文件袋丢到对方的工位上。
　　季绎看了眼手机，沈叙的微信头像是只挂着听诊器的卡通小猫，对话框里是三个小时前他发的鞠躬致谢表情包。
　　季绎琢磨了会儿，打下一行字：「沈医生，跑腿费多少我转你。」
　　他斟酌一下，觉得太生硬。
　　删掉。
　　「谢谢沈医生，改天请你喝咖啡。」
　　沈叙没回。
　　下午季绎坐在工位上跑数据，企微的消息提醒跳出来，发送人是周晖。
　　季绎没点开，先把当前的公式拖完。拖到一半，光标停在单元格上闪了两下，他还是把表格切到后台，点开了消息。
　　周晖：「季少，诊断证明有点问题。」
　　季绎：「什么问题？」
　　周晖这次直接拍了图片过来，把诊断结果那行字标了红。
　　「疑似左足第五跖骨基底部骨折。」
　　疑似两个字扎得季绎眼睛痛。
　　他深吸了口气，压着火气回过去：「我问问医生。」
　　方案一时半会儿没心思做下去了，季绎干脆关掉电脑，起身收拾了一下东西。
　　正巧另一个大区的同事路过他工位，季绎丢下一句：“Sally姐，老板找我就说我去处理滨河店的case了。”
　　乘电梯下楼，季绎没直接去停车场，先绕到吸烟处点了根烟。
　　原本季绎打的如意算盘，是把球踢回周晖那儿，让对方去跟Eric周旋，结果临了临了，麻烦还是回到自己手上。
　　烟抽完，季绎解锁手机，打开私人微信，往下翻了翻才找到沈叙的对话框，绿色气泡里还躺着自己上午的回复。
　　他干不出直接去质问沈叙的事，但又确实憋闷。
　　季绎这次长了记性，把车停到了医院旁边的商场里。他看了眼诊断证明上主治医生的签名，勉强辨认出个刘字，选择去骨科门诊碰碰运气，结果被护士告知刘主任今天门诊时间只有上午半天，人早下班了。
　　季绎别无他法，又只得吭哧吭哧跑去住院部。熟门熟路找到值班医生办公室，敲开门，跟鬼打墙似的，沈叙还是坐在同样的地方干同样的事。
　　“沈医生，”季绎得到对方一个点头，他进门，在沈叙对面坐下来。
　　放大周晖发来的照片，把手机朝沈叙推过去，“麻烦请问一下，这个疑似是什么意思？”
　　沈叙没抬头，笔尖悬在病历本上面，“影像科报告，我照抄。”
　　这人的沟通方式从来不带缓冲和解释，也不管听的人能不能消化内容。
　　季绎欲言又止，耐着性子道：“但工伤认定需要确定性诊断。”他尽量说清楚，“这个疑似，人社局会要求复查。认定时间拖长，员工等不起。”
　　他没说Mzz的系统流程等不起，没说合规部的预警邮件已经在收件箱里躺着了，他把个人的工作诉求包装成员工利益。
　　沈叙放下笔，抬脸直视他：“你让我改诊断？”
　　“不是改，”季绎收回手机，外壳的边角磕碰到桌沿，咚地一声。“是确认。人已经入院好几天了，是不是骨折，你们专业医生的判断，总比我这个外行清楚吧。”
　　话一出口，季绎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也说不清缘由，一听到沈叙反问他，有股邪火就直蹿脑门。
　　原想有了一顿饭的私交，彼此总能留几分体面的余地，结果沈叙根本不买账。
　　他不是真的在提问，是居高临下地审度季绎的越界。
　　“我清楚，”沈叙没跟他呛，声线依旧平稳，“病历也要有据可查。”
　　季绎被哽住。
　　有据可查，这话他说过无数遍。在培训新员工讲合规流程时，在部门开问责复盘会时，在递交工作汇报时。
　　现在它从个面无表情的医生嘴里，原封不动吐出来。
　　季绎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过一个少言寡语的医生。沈叙的说法在流程上毫无破绽，换任何一个人在这里都应该认可这种专业度。他只是对自己被人反过来拿合规原则堵嘴这件事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