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宋世恩神色微凝,珍珠扣,贾宝玉……世上真有这种巧事?不,阮望之成日与他待在一处,哪有工夫找尼姑?不,也不一定,他替父母守孝那几日,倒不见他的人影……头疼得厉害,他掐了掐手心的疤:“你误会了,今日见你,只是巧合。”
  尼姑冷笑一声:“你们说话腔调也一个样。他说碰巧见我在这里盖房子,问我能不能将这块地卖给他。”
  乱葬岗上买房,确实像阮望之的能做出来的事。不过没有十足证据,他放下野猫:“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这猫也与我不熟。”
  “是么。”她上下一扫,眼眶莫名红了:“上个月末,有个跟你差不多身量的男人来找我,问我为何在盖房子,又给了我好些钱,打听白姐姐的过去。你们这些人,知道我姐姐怎么死的又如何。这世上谁会在意她?你和他口口声声说护她周全,到头来连完整的身子都护不全。”
  我什么时候说过?
  罢了。宋世恩道了声“节哀”,翻开荷包,再给钱似乎不妥,环顾四周,墙角压着一沓旧报纸,不知干什么用的,他走上前道:“我能花钱买些报纸吗?”
  尼姑没有看他,捧起床前缺了一个口的花瓶,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他熟练地叠起纸花,一簇簇、一排排堆在窗口。对面的土包盖着草席,白虫挣扎蠕动,很快钻进土里,看不见了。
  大娘的背影融进阴沉沉的暮色中,变成小小的一个点,像一粒灰。宋世恩轻轻一吹,吹灭火柴,窗边纸花燃起来,他闭上眼:“对不起。”
  说完对不起,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和白牡丹并无多少交集,这声发自内心的对不起,碰巧戳中尼姑的软肋。
  听了那么多年“婊子”“贱货”,头一次有人对她姐姐说“对不起”。她走到窗前,怔怔地看着他:“你究竟是谁?”


第123章 过去
  宋世恩低头叠了一只纸船,“我与白牡丹,只是见过几面的路人。”
  尼姑盯着他的眼睛,忽而轻笑一声:“好啊,我为何要将姐姐的过去告诉一个路人?”
  宋世恩喉头一哽,确实是这个理。
  就不能两眼一睁揭过去么。
  唉。
  一阵头疼,如果阮望之在场,他会说什么?
  大妹子啊,还记得我么,我是上回找你买房的表侄,我今儿带着老爷家的孙子来看你,谁晓得出了这档子事,你快告诉我当时出了啥情况,我回头好跟老太爷说一声,叫他替白牡丹报仇。
  是了,那浑不吝非要占一下便宜,然后再说你不信又能如何,有本事求白牡丹今晚托梦告诉你。
  宋世恩咬着腮帮,盯着墙角的狗尾巴草。吧嗒,纸花的叶子耷拉下来,雨下大了,浇灭窗台零星的火堆,他又划了一根火柴,几片没烧完的报纸黏在一块,隐约能辨出日本酱油广告。竹筒似的小人瞪着眼睛,坐在高高的货台上。宋世恩眉头紧了又松,不自觉想到阮望之似笑非笑的眼睛。
  解释不清,只能学他胡扯:“十年前我去紫金山做田野调查,碰巧遇到白牡丹,因缘际会,成了知己。当时你年纪太小,不晓得这事。后来我在口口口先生手底下做事,上头有规定,她不好将我介绍给你。”
  尼姑沉吟片刻:“你在太平南路工作?”
  “是。”他别过脸,将纸船折了一个角。
  尼姑眼睛一下直了,“我早该猜到你是个特wu。方才听你说话文绉绉的,几次套话,你都当听不见,果然是太平南路上的大人物。”
  宋世恩绷着嘴角,我什么也没说。
  “你现在告诉我,不怕口口口先生找你麻烦?”
  宋世恩余光一扫:“白牡丹突然离世,作为朋友,我岂能看着不管。你若肯说山上发生的事,我一定能给她一个交代。”
  尼姑搓着手里的银票,眼底仍藏着几分顾虑:“你年纪轻轻,当真与我姐姐是旧相识?”
  “是。”他将纸花聚拢到一块,尼姑捡了一片落叶:“听说你们特wu很会杀人,平常出门,袖里藏着一把绣春刀,碰见碍眼的,一刀下去,叫他立刻去见阎王。”
  你说的那是锦衣卫。
  宋世恩轻咳一声:“旁的不提,你为何要在乱葬岗盖房子?”
  “白姐姐叫我给她留个归宿,蒋王庙的土地公让我花三十块大洋买他家的菜地,我没钱,只有鼓楼这儿坟场没人管。”
  “归宿?”他眯起眼,尼姑打开床头的黑漆匣子,翻出一块素白色的手帕,帕子里包着一张小相,照得并不好,只能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尼姑盯着相片,呼吸发紧:“前天姐姐上山,说要与我一道修行。昨天早上方丈要为她剃度,她忽然被奈何大师的徒弟叫走。我去找她,方丈叫我回斋房待着。下午我溜出来,寻了半天,在瀑布下面看到一只麻袋,里头有东西在动,我朝前丢几块石子,听到呻吟声,像是姐姐的声音,我吓一跳,忙赶过去。”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眼圈红了。
  宋世恩握紧拳,雨落在肩头,凉意一点点蔓延,说不上有多冷,只是忍不住想打哆嗦。
  “姐姐那时只剩一口气,我说带她去找方丈,她说不成,把相片塞给我,叫我快走,别在山上待着,也别说见过她。我不肯,她说,说我若不听话,便不再做我的姐姐……后来她突然吐了一口血,我、我怕气坏她,只好先走。可方才……方才有人把她抛下去……我、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宋世恩绷直肩膀,垂下眼眸:“我能看看相片吗?”
  尼姑没有理会,宋世恩和她并排站着,正面只是一张小像,背面大概没留字,看不出半点墨迹。
  这尼姑不知白牡丹与奈何大师起了什么冲突,那么,那位叫她去斋房的方丈呢?先前大娘说她贪得很,若给足好处,她会不会全盘托出昨日发生的事?
  窗台上的火堆彻底灭了,炭灰随风乱飘,有点烫,尼姑手一抖,收起相片,金镶玉手串一晃一晃的,宋世恩不动声色地退到窗边,总觉得上头的莲花在哪见过。
  尼姑绞了一副帕子,坐在桌前擦脸。
  他翻出荷包,里面的线头缠在一块,细数上面的花瓣,一、二、三、四……六片,而外头却是八瓣莲。他扯掉线头,掉出两颗暗金色珠子,和金镶玉手串有七八分相似,尤其上面都刻着六瓣莲。
  他环顾四周,桌前有一本佛经,皱巴巴的,封面有个碗口大的圈,大概是用来盖吃剩的萝卜干。目光下移,瓷碗碗沿印着栖霞寺的枫叶红章;脚边蒲团上绣着六瓣莲;床头被褥灰扑扑的,有些发霉,依稀能认出上面的万字文。
  屋里这些,大概都是从寺庙里拿来的。宋世恩心里闪过一些念头,抓不住。慢慢往回捋,栖霞寺的蒲团上绣着六瓣莲,静海寺的玉石长阶上刻满八瓣莲。
  这些花瓣的数量在佛经里没多少讲究,若真要分个区别,六瓣莲讲究的是六根清净,八瓣则是圆满、方圆一说。至于庙里用哪一种,多半看方丈平日喜好,或是建庙之初老住持的选择。
  栖霞山早年起过大火,烧死山下不少难民。宋世恩盯着手中报纸,记得那年报上说某某大人物上山祭祖,葬于火海,城里兵荒马乱,好在口口口上台稳住局面。后来口口口带着一众亲信进驻总统府,逢年过节常来栖霞山烧香,口口夫人还特意拨款修缮寺庙。
  静海方丈也就在大火那年与奈何大师分到扬镳,往后多年,音讯全无。等他再度出山,宋世恩已经接过父亲的位置,在药馆替人把脉施针。
  第一次去静海寺,他跪在八瓣莲蒲团上,起了一身风团疹。此后再去,总是跪在石阶上。老住持敲着木鱼,时间总过得很慢,慢到他将大殿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刻在记忆里。
  从未见过六瓣莲。
  宋世恩蜷起指尖,手心里全是汗。
  这荷包究竟有何用意?
  方丈为何要在花瓣里藏两颗金珠?
  身后有人在叫他,他应了一声,没回头,抠着珠子上的莲花,金粉簌簌往下掉,珠子变成芝麻色,凑近细闻,淡淡的檀香味弥散开来,眼前一阵眩晕,分不清身后究竟站了几个人。


第124章 雾散
  疏影横斜,风吹叶落。宋世恩陷入沉默。
  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隔着薄薄的雨帘,耳朵闷闷的,仿佛塞了一团未干的泥巴。肩膀一凉,屋顶草棚漏水,淋了一身,草腥味盖住白檀味,他搓了搓胳膊,视线逐渐明朗。
  我方才又做梦了?
  梦见了什么?
  为何什么都不记得?他掐了下掌心,又按了按颈后的脉搏,一切如常,只是四肢仿佛被人打散重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地闷响。思绪无法集中,想起教室里那架泡过海水的西洋钟,时针与分针嘎哒嘎哒地转动,他扭动脖子,同样听到嘎达声。
  为何总是想起上学。
  难道记忆深处,他最惦挂、最没法忘记的,竟是教室后排,那个趴在桌上,没心没肺、没有多少顾虑,随意翻看话本的阮望之?
  怎会又想到他?
  宋世恩按了按眉心,尼姑拿来手巾,他道了声谢,伸手来接,她倏地退了半步:“我叫了你好半天,为何不搭理我?”
  “抱歉。”他垂下眼,尼姑又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宋世恩收起金珠,转念又想,藏着掖着也查不清庙里的秘密,倒不如让她看一眼。简略说了先前的事,尼姑摘下手串,“我不明白,八瓣莲与我姐姐的死有什么关系?”
  他擦掉窗台上的金粉,又往荷包上压了几张报纸,“无关。”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先生,你口口声声说与我姐姐是旧识,可方才只提到大殿里的荷花,我实在瞧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何况,我们庵里的烛灯也是八瓣莲,难不成我也归静海寺管?”
  宋世恩一噎,“你在栖霞寺可闻过这类檀香?”
  “你把那珠子盖得严严实实,我能闻到什么?”
  有道理。宋世恩打开荷包,她凑近盯着荷包上的线头,半晌没眨眼睛。
  难道自己方才也是这种反应?
  宋世恩俯下身,尼姑忽而喉咙一哽,踉跄几步,径直朝窗台扑去,他忙朝前踢了一脚椅子,没拦住,尼姑两手撑住墙,吃了一嘴没烧光的报纸。
  “呸,呸呸呸……”
  桌上的瓷碗里还剩些水,宋世恩端过来,她摆了下手,“那是给姐姐的。”
  “人死不能复生。”
  “你说话真不中听,我想让姐姐喝两口水再上路,碍着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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