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大哥,白牡丹一心要为阮家姨太太报仇,你怎知她手上没沾过阮家人的血?我听说阮家唯一的少爷如今半身不遂,就是她跟栖霞寺方丈一块儿干的。”
  “你都不晓得他去哪,怎知半死不活?”
  杭州男一噎:“我这也是听你儿子说的,不信回去问斌子。”
  大爷叫他先闭嘴,又道:“这窑姐怎么攀上个花和尚?”
  “她还真没那本事勾搭和尚。”杭州男走到树下,挨着刀疤男道:“这事也是听你儿子讲的。那秃驴在铺子里包了间仓库,牡丹去给你儿子送饭,撞见那和尚在仓库里头烧香,跟着进去。”
  宋世恩神色一凛。原来白牡丹与栖霞寺的和尚这么早就认识,但养蛊该是处处小心,他怎会叫旁人瞧见?
  还是说,栖霞寺的和尚在故意吸引白牡丹的注意?
  “咔嚓”,宋世恩垂下眼,避开树枝上的蜗牛壳。
  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白牡丹为了报仇,那和尚又是为何?
  “二哥,你都不晓得。”
  “你他娘的一个闷屁没放,我能晓得啥。”
  “牡丹从仓房出来,发起高热,你儿子给她灌了好碗姜汤,还是没活过来,我劝他快去买寿衣,人死了,衣裳不好穿。你没瞧见,他哭得那熊样,我还寻思牡丹啥时候成了你家儿媳。”
  刀疤男斜眼瞪过来,他绷直嘴角:“后来那和尚来了,背着你儿子点了一支香,跪在地上念咒,也不晓得那香里掺了什么神仙药,一下给她治好了。”
  大爷坐石阶上吐了一口烟,道:“你说那花和尚背着他儿子,咋又瞧见他给牡丹熏香?”
  “话是这么讲,可小他又不是傻子,就不晓得在窗户挖个洞瞧两眼再走?”他左手比了个圈,食指戳进去,笑道:“那和尚功夫了得,瞧给牡丹折腾的,咱哥仨加在一块也没人家强。”
  宋世恩胃里一阵翻腾,抬手掩袖,一股烂菜叶子味扑面而来,他肩膀一耸,手帕从袖中掉出来,来不及去捡,杭州男又道:“大哥,那秃驴八成吃了阮家的壮yang秘方,咱今晚要不也去整点?”
  大爷对着他脸喷了一口烟:“早叫你把屁眼夹紧,给老子安生些,你他娘的当阮家门房都是摆设?”
  他挺直后背:“大哥,你若出马,说不定这事就成了。阮老爷那杀千刀的,一瓶药卖八十块,我看他恨不得把南京城的钱全揣自个兜里。这种人,就该由你来治一治。”
  大爷轻嗤一声,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
  杭州男趁热打铁:“我表叔讲,阮公馆最近死了不少人,警察厅派人来调查阮老爷。老祖宗常念叨,人多好下手,大哥你看江里水越浑,网里的鱼不就越多?”
  大爷叼起烟杆,白烟缓缓上升,树下的刀疤男收回视线:“楼上还有个死人,你当这事能不声不响地揭过去?”
  “不过是个老妈子,嘴上絮叨几句,能翻起什么浪。我晓得你怕她外甥给你儿子穿小鞋,但药铺掌柜才换人,她外甥哪能那么快巴结上去。要我说,二哥,你把那老娘们捆了,淋点油,架到炉子上烤。只要烧不死,烤个一天一夜,还怕她去警察厅告状?”
  “你他娘讲得倒轻巧,自个儿咋不去?”
  杭州男一下没了声音,目光转向树后的荆棘丛。宋世恩避开水坑,缓步后退,廊下杨树的叶子遮住门牌,屋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大爷往里瞅了几眼,收起烟杆:“过来。”
  三人嘀咕几句,杭州男脸上慢慢绽开笑脸。
  大娘走下台阶,刀疤男从门后抽出火钳,她语气霎时缓下来,劝他去白牡丹家里走一趟,毕竟人死在他床/上。
  大爷斜眼一扫,杭州男点了一根火柴,丢到草堆里,“你跟我二哥讲扯旁的没用,赶紧找辆板车,把白牡丹丢到鼓楼埋了。”
  宋世恩心头一惊。
  大娘左右为难,却不死心道:“你们多少给我些补偿,我替你们忙前忙后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
  “我操/你二姨奶的口口,你还敢找老子要钱,上回找的那娘们,口口有口口,差点把老子折腾死。”
  大爷一巴掌扇过去,她趔趄倒地,捂着腮帮子哭道:“你、你们往常可不是这、这般待我……”
  杭州男朝前踢了块石子:“二哥。”
  刀疤男一下撞开他,踩中大娘的膝盖骨:“你他娘的去不去?不去老子放火烧死你。”


第120章 三山街
  刀疤男举起火钳子,大娘下意识抱住脑袋,院子外有人走过,她猝然瞪大眼,刚开口,大爷揪住她衣领,一把将烟杆塞她嘴里。
  宋世恩手心捏了一把汗。望向路边,挑扁担的男人察觉到异动,拐了个弯,走到近前,刀疤男暴喝一声,他立刻拱手说“对不住”,钻进隔壁巷道。
  杭州男拨开脚边的落叶,树枝发潮,土地泥泞,他进屋捧了一捆木柴,总算点起火。
  大爷倒了些烟油在手上,大娘彻底慌了神,抱住他大腿,磕磕巴巴地求饶。
  大爷抬手,她吓得浑身一哆嗦,说马上去找板车。
  宋世恩跨过水坑,杭州男守在门边,向刀疤男打了个手势,“二哥,我上去瞅一眼,咱好歹跟老白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白牡丹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怪不落忍的。”
  “娘的,好人好事都叫你做尽了,她今晚要是化作夜叉来索命,死的就是老子。”
  刀疤男揪住他的衣领,往后一甩,他一头撞上树,疼得龇牙:“二哥,你放心,牡丹落得这般下场与咱无关。”
  他掰了一截树枝,丢进火堆:“我弟病了大半年,昨晚突然能下地走路,我爹带我去栖霞寺还愿,路上碰见牡丹。”
  他指着左腮帮:“她这长了一排红疹子,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她走进一个亭子,旁边蹿出两个和尚,她边哭边闹,我一下觉得不对劲,这声音咋这么熟,再一看,她已经被和尚装进麻袋,我想去看看出了啥事,我爹叫我快走,我说等等。”
  “少他娘的废话。”大爷一杆子敲过去,他讪讪地揉着肩膀道:“麻袋口子没封死,那两和尚把她丢下瀑布,也不晓得她咋爬回来,脸上疹子也没了。”
  “你咋不早说?”
  “你也没问。昨个半夜,你一听王婶这来了新姑娘,就叫我和二哥过来,咱凑了十个铜板,半炷香没爽到,出了这吊事。”
  他踢了一把落叶,转到廊下:“我看咱得把这钱要回来,你说是不,二哥?”
  刀疤男点头:“老子拉煤赚来的辛苦钱,凭啥白给那婆娘。”
  他拎起火钳子,撞开栅栏门,杭州男忙拦到他跟前,“二哥,你听我说。”
  “说什么。”他瞪起牛眼。
  杭州男朝门外一指,“我先盯着王婶把牡丹埋了,到时候把她押回大哥家,窗户一关,门一锁,还怕她不肯还钱?”
  刀疤男迟疑一瞬,看向门槛,大爷擦着烟杆:“你小子刚才上楼想作甚?”
  杭州男和他并排坐下,“我这不没上去么。”
  大爷斜眼瞪过来,他肩膀轻耸:“牡丹与我口口的时候扯掉我身上一块珍珠扣,那扣子是阮家少爷赏给我表叔的,据说从慈禧墓里挖出来的宝贝,我花了二十个铜板买回来,怎能叫她说带走就带走。”
  大爷绷直嘴角,朝上一指,刀疤男会意,一脚踹上杭州男膝窝:“坐好。”
  他将白牡丹拖下楼,僵硬的四肢撞到栏杆,叮里当啷响,乌鸦绕着院子盘旋一阵,飞到近前。
  宋世恩心底发沉,慢慢垂下眼。白牡丹一死,没法向静海方丈交代。
  阮家药铺岌岌可危,断不能两手空空回去。他缓步向前,身后响起一阵车轱辘声,大娘钻进门后,墙角只剩杨树叶的影子。
  “大哥,这乌鸦肉柴得很,等咱要回钱,我带你到三元巷下馆子。”
  大爷放下石砖,乌鸦嘎嘎叫了两声,啄走白牡丹的眼珠子。
  暗红色血混着黏腻的脑浆,白虫接二连三地钻出来,宋世恩一颗心悬到嗓子眼,杭州男不以为意,扒开白牡丹的衣领,上下摸索,白虫攀上他手背,不啃不咬,又钻回她的耳廓。
  他卷起白牡丹的袖口,向下探入,终于掏出珍珠扣。刀疤男和大爷一道凑上前:“老佛爷死的时候带着这玩意?”
  杭州男对着袖扣吹了一口气,“那可不,据说是日喀则进贡上来,二哥,你晓得日喀则在哪么?”
  刀疤男没搭理,捏起一条虫,“你看这玩意眼熟不?”
  大爷眯眼吸了一口烟,“老子当年走西口,啥虫子没吃过,你他娘的少打岔。昨晚我给王老母的四块铜板,进去半刻钟,你给得最少,在她屋里待得最久,老子叫你还钱,你可答应?”
  “不成,老子就摸了下她nai子,凭啥给钱?”
  “你说凭啥,两块钱你想玩个啥。”两人忽然吵起来,廊下人影轻晃,杭州男斜眼一扫,瞅见大娘,大喝一声:“王婶,躲啥呢?”
  大娘赔着笑脸迎上前,抓住白牡丹的胳膊,几次没弄上车,大爷踹了一脚车轱辘:“帮忙。”
  杭州男应声向前,挥开乌鸦,拽着白牡丹的头发拖上车,大娘往她身上盖了层草席,板车晃晃荡荡地驶出巷口。
  宋世恩跟在他们身后,越发觉得这条路眼熟。
  刚进培文中学那阵子,课业不多,阮望之经常翻墙跑出去买鸭油烧饼。一次路过三山街,抱回来一只野猫,说这猫专啃人骨头,邪性地狠。宋世恩没理会,隔天放学,猫不见了,阮望之拖着他上街找猫。
  三山街卖什么都有,扎纸人的铺子和卖卤鹅的铺子挨在一块,有时炉子火候不够,老板找隔壁借两个纸人,偷摸烧进去,火一下子旺起来。
  阮望之啃着鹅爪,说这爪子沾上死人味,世间难得,叫他也尝尝。
  宋世恩不想跟他说话,转身往回走,阮望之伸手一捞,他侧身避开,踩中一个水坑,鞋底陷进淤泥里,拔不出来。
  阮望之找隔壁挖煤的大爷借来铁锹,挖了半晌,野猫从街角蹿出来,他没去管,铲平水底的泥,宋世恩穿上鞋,刚缓一口气,阮望之说看到了猫,拉着他的手狂奔数里,钻进树丛,一下没了方向。
  阮望之让他挑一条路,宋世恩叫他松手,他装听不见,继而往前,不知不觉走进乱葬岗。
  苍蝇乱飞,风声呼啸,吹不散土堆上酸臭淌着脓液的尸骨。
  此刻,宋世恩站在当年的乱葬岗,又碰见那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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