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没什么。
  他放下瓷碗。尼姑抬手蹭掉脸上的灰:“你为何不告诉我,昨日在栖霞寺老方丈那里过夜?”
  “怎会这般想?”宋世恩回头看她,她攥着擀面杖,缓缓退到门边:“大雄宝殿里的线香平常用来惩戒犯事的弟子。昨日姐姐掉进瀑布,我也闻到这阵香。可见昨日住持惩戒姐姐时,你也在殿之中。既然早就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为何还要来问我?”
  宋世恩一脸莫名,好在平日背黑锅习惯了,抓住重点道:“惩戒弟子为何要用线香?”
  “明知故问。”
  “我当真不晓得。昨日我上山,殿中空无一人,殿外,住持叫人解开桂花树上的红绳。我几次想上前,都被小沙弥拦住。后来下山,在八角亭前见到他,闻到他袈裟上的檀香,我一阵恍惚,回头,人已经不见了。”
  “你去庙里求什么?”
  他捡起一片纸花,看向她的眼睛:“并非求神,只是找人。”
  “你找白姐姐做什么?难道你早猜到她会出事?我知道她这些日子不好过,以往她也说过在山下待够了,想留在这修行。但她只是说说,我晓得她还有许多事没有了结。”
  她吸了下鼻子:“从前我问过她发生了什么,她不肯说,我不敢多问,怕她以后不来看我。”
  宋世恩不明所以,白牡丹再生气,不还是你姐姐?
  罢了,你的心结与我无关。
  “前日姐姐说要与我一道修行,我以为她放下了那些恩怨,心里高兴,谁想到今早竟……竟……”她再度哽咽。宋世恩试图捕捉要点,只是白牡丹从未对她吐露分毫,只好又道:“住持的线香究竟有何作用?”
  “我不晓得。住持每回惩戒弟子,都把我们支开。”
  “你既然离开,又怎知他会点香?”
  “我见过。师兄师姐嫌我姐姐做的营生不干净,说我也六根不净,我同他们吵过几次,之后便没有人理我。”
  宋世恩微微颔首,本想提醒她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又怕她哭着说自己不近人情,只好绷直嘴角,心忖欲速则不达。
  “有一回,师姐叫我去清凉亭除草。那时天已黑了,师兄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以为殿外的人走光了,回头通报一声,住持叫他退下,我也想走,但影子印在墙上,不敢乱动。”
  她眼神空空的,宋世恩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影子空空的,胸前多出一道白色的点,白点越来越大,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快陷进去……
  啪嗒,一滴雨落到眉心,蜿蜒而下。他眼皮跳了跳,慌忙别过脸。
  “没多久,我听到几声闷响,像在敲木鱼……不,没那么脆,真要说像什么,”她屈起手指,敲了敲后脑勺,“就像这样。住持问屋里的师兄为何要下山找静海方丈,他说为了钱。我与那位师兄打过几次照面,知道他平日绝不会说这种话。不晓得他那时怎么了,一个劲地说奈何大师的坏话,说他杀了好些人,不得好死。”
  “再后来,住持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师兄突然发疯似的撞墙。之后几天,大夫上山来看过,他没挺过去,同屋的师兄收了几件衣裳,草草送到山下埋了。”
  宋世恩一手摩挲下巴,眼神沉下来:“只说了几句话,便有这般效果?”
  “千真万确。我把这事告诉姐姐,她吓了一跳,问当时有没有旁人见到我。我说没有,她仍不放心,跑去与住持说了好些话。我见她给住持钱,她每回都给。我知道是为了我才交这些香火钱,她对我的好,我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她擦了擦眼角,宋世恩视线落回她腕间,金镶玉珠子有些褪色,靠近线头的那两颗磨得发光,莲花刻痕倒还在。他扫了眼报纸上的金粉,“你手上的珠子与我荷包里的差不多,可你平时好好的,方才为何站不稳?”


第125章 嫌疑人
  尼姑缓了一口气,抬手捂住脸,金镶玉珠串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不像普通黄金的亮泽,仔细看,上面似乎抹了一层桐油。
  宋世恩眼神微沉,低头打量金珠,竟也覆着一层油。
  尼姑晃了下手腕:“这副手串白姐姐送的。她说这上面珠串留香,夏天洒些泡过栀子花的水,能香半个月。但我这几日在斋房打下手,珠子上只有淘米水味,你说我怎会晃神?”
  这么一说,静海方丈将檀香留在金珠中,让他和阮望之闻着香味,时刻陷入恍惚。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宋世恩眼皮乱跳,不,窗台上的香味也十分可疑。
  难道有两拨人想害阮望之?
  不一定,昨晚他也在屋中。
  那么凶手的目标到底是谁?
  越往下想,头越晕,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是了,这阵莫名其妙的恍惚感一直如影随形。他踉跄几步,哐地撞开窗,潮湿土腥气扑面而来,苍蝇乱飞,肉块腐烂的酸味向上蔓延,宋世恩呼吸一滞,白光慢慢退散。
  尼姑盯着墙缝,宋世恩走近,她僵硬地挥了下擀面杖,不见再有别的反应。大概也受了白檀的影响,宋世恩接着屋檐下的雨洗了手,回到桌前,这荷包究竟是静海方丈有意为之,还是栖霞寺的弟子偷偷潜入,想要嫁祸于他?
  远处的钟声戛然而止。他探出上半身,雨打在脸上,不自觉地眯起眼,大报恩寺的塔尖隐在梧桐叶间。
  “咳,咳咳咳咳……”
  他猝然回头,尼姑一手遮着脸,似乎想挡住头顶的光。
  可屋里的烛灯全都灭了。宋世恩皱眉看着她:“你梦见了什么了?”
  “谁,谁说我做梦?”她别过脸:“这和姐姐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只想确认这香味是否会滋生或助长人心中的恐惧。”
  宋世恩拉开椅子,请她坐下,“以你们多年交情,白牡丹知道你担心,落水后总该解释几句,可她却一味催着你离开栖霞山。就算当时形势所迫,可她下山后为何不去找你?”
  尼姑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方才推着板车送她过来的人,想必你也认识。”
  她没说话,眨了下眼,盯着他身后的经幡。
  宋世恩回头,靠窗那一面绣着一头大象,象鼻上嵌着一排铁钉,有些不同寻常,凑近,原来只是一根缝衣服用的大头针。
  他捏了下眉心,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白牡丹本有机会离开南京,却非要回石鼓路筹钱。她下山时身上还有不少首饰,三山街的当铺夜里也开门,她为什么不把身上首饰当了?”
  “我不知道。”
  宋世恩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彻底哑了:“我没问你。”
  “那你讲半天在讲什么?”
  “我……”
  她摘下床头的经幡,盖在荷包上,“我不明白,你先是打听我的梦,怎么又提到白姐姐?”
  宋世恩眼皮一抬,果然不止他一人出了幻觉,道:“我需要先查清白檀的成分。”
  “查清就能替姐姐报仇?”
  “不能。”
  “那你问这些什么?”
  宋世恩不知该如何解释,又绕回开头:“你梦到了什么?”
  她没回答,一手搭上窗沿,许久才道:“你怎么跟那二世祖似的。”
  他意外地挑眉:“他也问了你的梦?”
  “他问我怕什么,我说姐姐不要我,老嬷嬷把我关进她住过的屋子,叫我一会替她收尸。”她叹了一口气,经幡下的檀香淡了不少,她起身关了窗,宋世恩视线一路追随,道:“你梦见一间空屋子,和白牡丹的尸体待在一块?”
  尼姑转了下腕间的手串:“你比那二世祖还不近人情,他好歹宽慰我几句,跟我说以后走路倒着走,梦也能反着来。”
  宋世恩没开口,掀开经幡,头皮一紧,忙道:“你怎知艾草能盖住檀香?谁教你的?”
  “谁能教我,我不过瞧桌上的报纸都湿了,若一直压着荷包,你出去后如何使钱?”
  “是么?”
  她转过身:“不信算了。”
  “当初你站在大殿外,怎么没有受檀香的影响?”
  尼姑浑身一震。
  “你若藏着掖着,我没法帮你报仇。”
  “报仇?你心里当真有白姐姐?”她回头盯着他眼睛,宋世恩别过脸,还真没法像阮望之那样睁眼说瞎话。
  “节哀。”他双手合十:“我只想弄清真相,没旁的心思。”
  许久,风吹开窗户,宋世恩后脑勺的头发被吹乱,她转过身,暗暗抹了一把眼角:“说不说,也就那样了。姐姐进了烟馆,变了许多。那年除夕,她送了我这副经幡,叫我随身带着。我不晓得为何要这么做,但知道她不会害我,便把它当帕子使。那天,草丛里长了许多蒲公英,我想打喷嚏,就一直拿它捂着脸。”
  宋世恩心下了然,却不知该先问什么。还有许多事没弄明白,比方说阮望之早就察觉檀香不对劲,为何从未提起?不,眼下最该弄清的是他什么时候,又在哪里闻到过这阵檀香?
  这些问题尼姑必然不晓得,他垂下眼,手上的金粉洗不掉,蹭到荷包上,八瓣莲金闪闪的,他费力地吹了一口气,金粉还在。再吹气,脚下一阵晕乎,后脑勺仿佛扎了个螺钉,越往深处想,钉子越陷越深。他抬头,话到嘴边,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白牡丹闻到檀香后,或许神志不清,暗中被人下了蛊。动手的可能是住持,也可能是久未露面的奈何大师。
  可他们为何要对她下手?
  绕来绕去,似乎又回到原点。宋世恩走到尼姑跟前:“前日深夜,白牡丹在烟馆杀了人,有人保她南下,但那人忽然离世,她无路可去,被奈何大师接走。这事你晓不晓得?”
  尼姑瞳孔骤然紧缩:“你究竟是什么人?”
  宋世恩没回答:“我猜大师原本想保她,但上山后他改变了主意。你仔细想想庙里近日出了什么异常?”
  “你是警察?”
  他摇头:“你为何这么想?”
  尼姑抿紧唇,盯着他腰侧。宋世恩低头,只是块琥珀玉佩,你在怀疑什么?
  摘下玉佩,想说它只值三十块现洋,不嫌弃就拿去,但尼姑显然误会了什么,退到门边,蓦地拉开门闩:“走……你赶紧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姐姐什么也没做,她、她是清白的!”


第126章 前路茫茫
  宋世恩皱眉看着她:“你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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