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近代现代)——冯威斯特哈根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1 20:19:57

  瓦洛佳的卧室有着厚重的黑色窗帘,与白色的室内装修格格不入。看得出这是相当极端的挡光措施。此刻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明显一旦关灯,室内就会陷入密不透风的黑暗。
  瓦洛佳把阿尔乔姆拽到床边,接着几乎是粗暴地猛然一推,让阿尔乔姆跌到床上了事。
  “看,床挺大的,也挺软的。”瓦洛佳说。
  确实,这是张双人床。
  “明天走的时候我要是没醒,你直接关门走就行。换的衣服我给你扔门口椅子上,你肯定穿得上。”瓦洛佳一口气说完,从床上拽起一张毯子抱到怀里,接着“啪”地关掉灯,遂即是甩上门的声音。
  阿尔乔姆这才回过神,坐起身,从睡衣裤袋里掏出手机,滑开屏幕锁,发现床边的床头柜上就有条空闲着的充电线,又把手机充上电。然后坐在床上想了想刚才的事。
  他觉得他没做错什么,但瓦洛佳不知怎么好像有点生气了。
  是他不该提出他可以睡沙发,轻看了瓦洛佳的好意?
  阿尔乔姆低头看看手机屏幕。WhatsApp又堆了不少信息提示,他打开翻看,果然是模范剧院的群又炸锅了:群聊里有个群舞被定为连斯基的候补演员,大家都在刷屏恭喜。这意味着他要开始学相应的独舞段落了。
  但只要连斯基的正式演员没有突发状况或者负伤,候补演员要在侧台或者后台等整场,却没有机会上台。《奥涅金》的排期不多,现在已经有一位首席和一位一级独舞——阿尔乔姆他自己——能够饰演这个角色,是没有多余的排期给替补演员练手了。
  这么一想,阿尔乔姆愣了愣,在弗拉迪斯受伤之后,奥涅金可是只剩丹尼斯和一位老资格的首席卢斯兰能演。算起来他们倒是缺一位奥涅金才能排开接下来连续的三场《奥涅金》——这两位都足够金贵,谁都不可能三天之内跳两场的。
  他切换到公布排班的群聊,看最新的排班还没排到《奥涅金》的日期。演出日期倒是已经挂在官网上了。等排期出来,他怎么也会有一场要跳吧。和丹尼斯同台吗?
  阿尔乔姆正觉得头大,新信息提示,迪米特里发来:“你还好嘛?克拉苏首演成功?”
  “那当然啊,”阿尔乔姆回道,“否则视频现在已经被发在@fails_of_ballet上了。”
  这是一个他们都特别喜欢的Instagram账号,上面都是世界各地的舞者的各种失误视频——谁在排练或者演出的时候出了失误,绝对有损友赶紧录下来拿去投稿。长期关注这个账号,经常还能在上面发现熟人摔个狗啃泥的身影。
  芭蕾最大的特点就是永无定数:哪怕最厉害的舞者,每一场也都是一次全新的尝试,任谁都有可能失误、摔跤,再从地上爬起来笑着面对观众。
  因而也没有两次变奏一模一样,没有哪次演出可以重现。同样的剧目传承数代舞者,恒久不变,却也每一场都是全新的、再也追不回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时候你上了@fails_of_ballet我一定要连续转发十天”迪米特里回道。
  “你说的啊,到时候不转十天你试试。”阿尔乔姆回复,“睡了睡了。”
  迪米特里于是发过来一只猫闷头大睡的图,是用他女朋友家的猫做的表情包。
  阿尔乔姆锁上手机,躺下来看向天花板。彻底的黑暗让他也并看不到天花板,于是想象力作祟,他有一种错觉,仿佛过去十几年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躺在父母家里自己的小房间床上,回想着刚刚看过的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夫版本的《斯巴达克斯》录像,暗暗期待自己是不是也有一天可以像录像中那样站在舞台上。


第12章 
  阿尔乔姆走的时候果然瓦洛佳还没醒。
  瓦洛佳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竟然头也缩在毯子底下。阿尔乔姆走过去把毯子往下拽了拽,瓦洛佳一双紧闭的眼睛露了出来,睫毛纤长浓密,脸上有醒着时从没有的安静表情。
  阿尔乔姆把毯子在瓦洛佳脖颈处掖掖好,关了还在播放动画——几乎没对白的苏联动画Ну, погоди!——的电视,换了衣服拿上东西离开。瓦洛佳给他拿的衣服他确实穿得合身,虽然这带亮绿色抽象图案的黑色冲锋衣绝对不是他正常会穿的衣服。
  就像瓦洛佳说的一样,他拿着前一天早上开的证明顺利地拿到了堆在行李转盘旁边的行李。
  “你啥时候回来啊?”迪米特里的WhatsApp信息弹出来。
  “下午到,”阿尔乔姆回复,“想我了?”
  “怕你这么蠢在路上把自己丢了。”
  阿尔乔姆笑着把手机放回了衣袋里。
  再一次拖着行李回到家的时候,阿尔乔姆本来期待着看到迪米特里又横躺在沙发上,却一推门就听到克里斯提娜怒斥自己男朋友能一个礼拜都不动用吸尘器的声音。
  于是他把行李沿着门边滑了进去,又把门关上了。屋里此刻火药味浓厚,还是转头溜掉比较明智。
  “你回莫斯科了吗?”一条信息适时地弹了出来,是明明算在养伤但天天乐逍遥的弗拉迪斯。
  “刚到家。”
  “来剧院。他们等票。”
  模范剧院的每一名演员都心知肚明“他们”是谁。丹尼斯有一次在基洛夫剧院客座时对媒体说,“我们和基洛夫剧院没什么区别……我们有claque,他们没有,仅此而已。”
  Claque是模范剧院几百年来公开的秘密。自十六世纪于法国兴起,claque成员被安插在剧院观众席的各个位置,在演出适当的时机或是鼓掌叫好、或是开怀大笑、或是掩面哭泣,甚至当然也能嘘声不断。这项传统曾经蔓延到伦敦、米兰、纽约、维也纳,所有世界上最知名的剧院——在二十世纪后,则只存在于俄罗斯模范剧院。
  就像芭蕾本身,曾经的法式贵族艺术,在俄罗斯被冻住时间一般保留着,即便在法国已经开始变革、衰亡。
  阿尔乔姆从地铁“剧院站”出来,绕到剧院演职人员出入口,安检外已经有几位大爷大妈等在那里,见到他都客气地点了点头。他穿过安检,去到办公室,签字拿了他份额里的票。一级独舞每场自己的演出能拿四张票。
  阿尔乔姆拿着票来到弗拉迪斯的化妆间,果然看到后者躺在床上滑手机。每个人的化妆间不尽相同;有的人在墙上贴满了海报,有的人在桌上地上摆满了东西,但共同点是桌子和床不会少。
  “呦,来……”弗拉迪斯说着转过头,立刻直勾勾地盯着阿尔乔姆,“这件衣服……?”
  “不是我的。”阿尔乔姆赶紧说。他还穿着那件夸张的黑绿相间的冲锋衣。
  “是……”弗拉迪斯死死瞪着他,“……瓦洛佳的?”
  “对,你怎么——”
  “来,票拿过来。”弗拉迪斯手臂一撑坐了起来。他浅棕色的半长头发在灯光下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着。
  阿尔乔姆走到弗拉迪斯跟前,把票递给他。弗拉迪斯接过来,数了数,拿起身旁一个信封,把这几张票也塞了进去,再把整个信封递给阿尔乔姆。
  “你去给吧。”弗拉迪斯说。
  阿尔乔姆拿过信封。
  “有点礼貌啊,说点好话。”弗拉迪斯说,“你刚升上来,他们不太认识你,但你必须把claque笼络住了。否则越来越难办。”
  阿尔乔姆点点头,这些弗拉迪斯不说他也明白。他早就看弗拉迪斯做过这些事情无数遍了。以前他还是群舞的时候,偶尔上了主要角色,他拿的票也是交给弗拉迪斯,算在弗拉迪斯名下——claque的人拿了票,在弗拉迪斯登场的时候便会鼓掌,在他变奏完的时候也会叫好。
  自然,即便是没有claque的带领,弗拉迪斯变奏完也一定是一片“bra-vo”声,满场观众无不动容;弗拉迪斯的技术是教人震撼的。
  但入场有没有掌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claque在观众席各处的里应外合。模范剧院的票价是普通莫斯科市民日常消费不起的,因而观众席中大多是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以终于现场看到模范剧院的演出为荣,在演出开始前和中场休息时必会四处盛装拍照留念。真正的长期芭蕾观众在其中又占更少数。即便很多人会购买七百五十卢布的剧目介绍和演员表,每场一千余人的观众当中,真的能准确在出场时刻就认出首席演员的是凤毛麟角。
  但claque能。Claque多是五六十岁的男男女女,从苏联时代起就常观芭蕾。他们叫得出每一位首席演员和出色独舞演员的名字,认得出每一部历史悠久的剧目,他们作为观众的青春和热情给了模范剧院,但现今模范剧院的票价让他们难以再承受。
  于是他们形成了严密的组织,分散在观众席各区,每场必到,凡是同他们交好的演员,上场则鼓掌、欢呼;同他们交恶的,也喝倒彩。一旦claque鼓起掌来,则满堂观众纷纷效仿,更会在精彩的变奏段落跟着打节拍,仿佛全场千余人果真被同样的舞段所感动、陶醉,每个人都一样地入迷、痴狂;这都是基洛夫剧院与穆索尔斯基剧院再不会有的盛况。
  尤其是阿尔乔姆这样新晋升的独舞演员,没有claque的支持,是难以被普通观众接纳的。多数观众的心理很微妙:他们既不看得十分懂得,也不愿意教人知道自己半懂不懂,却也绝不敢轻易发表意见,以免暴露自己的半懂。保险的办法便是只对首席演员发表意见——模范剧院的著名首席,那一定是跳得好的。至于独舞演员,特别是新晋升的,则是发表意见的危险地段了。于是只要有人叫好,那么看得半懂不懂、乃至完全不懂的观众,都会大喊“bra-vo”;如果无人作声,那么谁也不敢先作声,场内一片死寂,直到乐声再次响起。这对演员来说是相当难堪的。
  阿尔乔姆回到演职人员出入口,将信封递给安检外等候的一个领头的中年男子。于是几位更老的男子和妇人也都说些“加油”、“下一场见”一类的话,他也回几句“谢谢支持”、“下一场见”。
  每场模范剧院的演出结束,所有claque成员起立以同样的节奏鼓掌,直到满场观众离开,他们仍不散去,只等着主要演员再次掀开幕布出来谢幕。如此反复三次,才算一晚上的“工作”结束。这几次谢幕之间他们反复以同样的声调叫道“bra-vo!”并且聚集到观众席各层的最前方来,执着地望向舞台上。阿尔乔姆会对着他们谢幕:一次对着眼前观众席、一次对着楼座、一次对着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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