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近代现代)——冯威斯特哈根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1 20:19:57

  阿尔乔姆没应声,等着瓦洛佳自己揭开谜底。
  “哎呀,就是《纽瑞耶夫》啦,本来要排给弗拉迪斯的,不过他是赶不上首演咯。”瓦洛佳说,“我听说原本还要排帕威尔的,结果现在硬是凑不出人了。”
  《纽瑞耶夫》要请外院首席,这可是大新闻。但排演《纽瑞耶夫》本就是大新闻:致敬上一代最伟大的芭蕾舞者,基洛夫剧院首席鲁道夫·纽瑞耶夫。为了表现纽瑞耶夫叛逃至巴黎后与丹麦芭蕾舞者的同性恋情,编舞中还有一段模范剧院史上第一次排演的真正意义上的男男双人舞。这样的剧目要出现在首都莫斯科,本就是顶风作案,再请一位基洛夫芭蕾的首席来演纽瑞耶夫,想必公布后就要霸占媒体头条不少时日了。
  “所以你要过来住啊?”阿尔乔姆问,“我室友快去巡演了,但他可一个月就回来了。”
  “哎,现在来看基本上就两边跑啦,”瓦洛佳说,“我已经开始学舞段了,这趟过去跳《奥涅金》顺便把纽瑞耶夫的戏服裁了;之后再过去呆一段时间排一排双人舞,再回来咯。演出前我再提前过去几天过一过,就差不多了。”接着瓦洛佳又“嘿嘿”笑了几声,“艾里克定的是安东呢!你们一级独舞一个个忙得要死要活,总不能把他飞过来和我排练吧?只好我过去咯。”
  艾里克就是《纽瑞耶夫》舞剧中纽瑞耶夫的同性恋人。这部现代风格编舞的舞剧定下人称模范剧院“现代一哥”的安东饰演一个主要角色,一点都不叫人意外。安东是再长弗拉迪斯几届的莫斯科舞蹈学院毕业生,但和他们并不是一个老师教的。
  即便名义上现在阿尔乔姆和安东一样是一级独舞的身份,安东远比他有经验、有实力,而且相当符合一级独舞演员的定位:他绝少跳男主角,但他的配角在每一部剧目中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且整个模范剧院几乎找不出第二个和他一样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样貌俊朗又技术精湛、演技过硬的演员,尤其是现代芭蕾的剧目:绝大多数接受传统俄罗斯学派教育长大的俄罗斯舞者,更擅长的一定是俄罗斯学派的精髓:古典芭蕾;现代芭蕾方面则可以称得上是两极分化,跳得好的如安东一样跳得极好,在台上令人移不开眼,而跳得差的能把观众跳睡着。在跳得好的之中要找个各方面都如安东一样出色的,就不再容易了——所以安排他的替班演员和候场演员,一直以来都很困难。
  阿尔乔姆也替过安东饰演的角色。别的不提,他在身高上还是够格的,虽然摸着良心说,肌肉没安东的漂亮。跳现代芭蕾他自认还是有些实力的,他从上学的时候就对现代芭蕾很有兴趣。即便还是比不上安东,他也不觉得十分自愧,毕竟模范剧院现在就没人在现代芭蕾上能比肩“现代一哥”。
  想想安东那张高傲不羁的脸和饱满的胸肌,跟舞蹈风格狂放的瓦洛佳搭档同性恋人的戏码,阿尔乔姆只觉得这个画面未免太不可描述了,在台上恐怕要有一触即发般的化学反应,分分钟被举报给文化部那种。
  “总之过几天演《奥涅金》时候见,之后我再来时,你们那个单间租给我!”瓦洛佳急急忙忙地继续说道,“对了还有,你跟弗拉迪斯说下把他奥涅金的录像发我,你们版本和我们不是完全一样,我得看着他做做笔记呢。”
  “……你干嘛不自己管他要啊?”阿尔乔姆莫名奇妙道。
  “他回我信息超慢的,你找他肯定快啦,着急,帮个忙咯。”瓦洛佳说完,竟然直接给挂断了。
  阿尔乔姆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手机屏幕,最后只能把这也归于“可能这就是首席们的世界吧,我们小独舞不懂”,认命地给弗拉迪斯发信息:“弗拉迪斯,瓦洛佳说要你奥涅金的录像,你手头应该有吧?”


第15章 
  弗拉迪斯只回了个简单的“好我发给他”,就没了下文。阿尔乔姆想了想,又给瓦洛佳回了个“他说发给你”,这事才算告一段落。虽然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搞得,落到在这两个人之间当传话筒。
  等到内部群聊里公布新一轮排班,果然瓦洛佳的名字明晃晃地写在最前面。只排了他一场,阿尔乔姆也只有这一场。另外两场除了原本就能跳连斯基这个角色的老首席,竟然给新的候补演员也有一场。那这一场基本上阿尔乔姆得在侧台呆着,或者起码不能跑远了。
  看着这个排班,阿尔乔姆还有点期待。瓦洛佳说得倒没错,他能在侧台和瓦洛佳聊天了。甚至于在最后一幕连斯基死了之后,他就能直接加入侧台围观群众,专心看台上的瓦洛佳。
  这么一想,又要捡起好久没跳的连斯基也似乎没那么叫人紧张了。本来最近他的精力全在排《明澈的小溪》上,给《奥涅金》的时间少了,连斯基的舞段每次排练都被导师板着脸一通训——然后他的导师会再和他的搭档的导师一通争辩,并且败下阵来,气鼓鼓地重改他的动作。没办法,女舞者永远是对的,所以女舞者的女导师也永远是对的。
  所以《明澈的小溪》排练时,两位男导师争执不下,也基本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谁手里也没有“女舞者永远是对的”这一王牌。阿尔乔姆本来叉着腰在旁边等,过了几分钟后发现两位导师已经翻旧账到了苏联时期,终于意识到他们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结论了。他和安东面面相觑了片刻,干脆两个人都就地坐下了——但起码还要劈个横叉,装作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他穿女装的这段戏,当和他搭戏的那位男演员本身是没什么技术门槛的,随便找个群舞就行。但问题出在他自己这个选角上。他站着有一米八五,立起足尖来得有两米出头,另一个男演员要是矮于一米八,站在他旁边实在太难看,不要说那角色还得弓着点背。一米八以上的男演员,除非刚毕业,几乎不可能还在群舞里,因为实在是比别人都高一截,放不到群舞队形里去。
  再加上还得能扛得起阿尔乔姆——那几个身材高挑,但托举个稍微身材丰满一点点的女演员就要哭天喊地举不起的二级独舞也不用想了——这差事竟然最后落到了安东头上。
  安东倒是不介意。他在阿尔乔姆眼里基本上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从来也不见他因为排了什么班或者没排上什么班和管理层过不去。随着模范剧院近年的剧目洗牌,越来越多地排演深受现代编舞影响、新古典风格明显的编舞师阿列克谢·拉德曼斯基的作品,非安东莫属的角色也越来越多,比如《巴黎的火焰》中的男二号。同为拉德曼斯基编舞,《明澈的小溪》反而给安东排这么个几乎没戏份的角色,可他也没有一句异议。
  阿尔乔姆也几乎没见过安东出去客座演出,而且后者行踪飘忽,除了排练和演出时出现在剧院,谁也不知道他其他时间干嘛去了。阿尔乔姆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来模范剧院实现自己的艺术梦想的。
  此刻安东已经劈着叉低头玩手机,背后不远处是他们两人的导师,在孜孜不倦地争论阿尔乔姆现在转不起来是阿尔乔姆和安东谁的责任。安东的导师觉得是阿尔乔姆起足尖控制不住重心,应该干脆少转两圈;阿尔乔姆的导师觉得安东不能指望一个新学立足尖的男演员自己立起足尖还转得动,应该上手进行人工帮转。无论怎样,反正就是改编舞。
  “哟,”安东突然说,接着把手机屏幕递到了刚偷偷脱掉足尖鞋开始捏脚腕的阿尔乔姆面前,“列宁格勒来的友军还有三十秒钟到达战场。”
  阿尔乔姆定睛一看,是WhatsApp的界面,瓦洛佳的头像和名字,发过来一个定位,正是模范剧院。时间是几分钟前。
  不等阿尔乔姆反应,排练室敞开的门口就冒出一个穿着运动服探头探脑的身影。光明正大的闯入者接着蹬掉脚上的运动鞋就走了进来。
  “我来啦我来啦,”瓦洛佳和两位导师问了个好,就嗖嗖窜到了安东和阿尔乔姆面前。导师们倒是见怪不怪,反而见阿尔乔姆和安东都已经一副不想起身的样子,决定去吸烟室抽根烟去了。名义上虽然一天排起练来连午休都没有,事实上,人总是要休息的。
  “你来干嘛?”阿尔乔姆提出了这个显然需要被提出的问题。
  “来看看安东在干啥。”瓦洛佳把手里拎着的旅行包往地上一扔,于是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身旁的地上,“足尖鞋哎?你们在排《明澈的小溪》?”
  “是啊,”安东接话道,“而且排不下去啦,我俩导师快打起来了。”
  瓦洛佳显然觉得这句玩笑话果真好笑得不得了,足足“哈哈哈”了半分钟,几次要开口都被自己的笑声打断,最后总算问出来:“为了什么争啊?”
  “为了谁改动作呗,”安东说,“立足尖转不起来。我导师觉得干脆只转一圈意思一下了事,赶紧排别的部分——”他耸了耸肩,抬手挠了挠鼻尖,“从编舞上说不是不行,但你也知道,问题是弗拉迪斯能转起码三圈,同一个剧院不同演员之间不能差那么明显,太留人话柄了。”
  “我已经觉得我明天不能走路了。”阿尔乔姆叹了口气,“我导师想让我立着别动,干脆安东扶我转,但这三圈下来可太难看了,跟不跟得上拍子都难说。而且也是大刀阔斧改编舞,也不知道他怎么想出来的。”
  “啊,你完了,”瓦洛佳说,“起码撑一圈吧?让安东上手那才是真的改太多了,瞎子都看出来编舞改了。”
  听到这句“你完了”,哪怕明知道是调侃,阿尔乔姆感到突如其来的一阵委屈。他尽力了,但他可不是“完了”吗?演出日期临近,他卡在这一段反串舞段上,逼得他的和安东的导师都开始瞎出主意,而且这会儿都借烟消愁去了,根本上还不是因为他比弗拉迪斯差那么多。
  瓦洛佳见了他的表情,慌忙蹲下身,平视着他道:“我说笑的,别当真啊。喂,阿尔乔姆,”说着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别难过嘛,再排两天怎么也磨出来了,来得及的。”
  “真的还来得及的话,我们现在会在这考虑改编舞?”阿尔乔姆闷声道。他突然觉得很害怕。他虽然已经升到了一级独舞,剧院就算因为这一次排不完戏跟他算账,总不会降级他——也不可能不给一个一级独舞排角色。但要是少给他角色,逼他离开模范剧院呢?他哪也不想去,他喜欢模范剧院,哪怕这里再严酷。但越往上爬,越艰难,他可能真的没有那个实力留在这里。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高手云集的模范剧院称不上是个优秀的舞者,总算不得差,可是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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