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近代现代)——冯威斯特哈根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1 20:19:57

  “……你叫了这么多?”
  “难得叫一次外卖当然要填满冰箱。”瓦洛佳理直气壮道,“不然都不值配送费。”
  外卖这种东西岂不是点得越多越不值?毕竟除了半夜救急,下一顿干嘛不去店里吃?或者,还不如去剧院食堂呢,方便又实惠。阿尔乔姆皱皱眉,什么也没说。
  然后瓦洛佳就开心地把牛肉拌饭、冷面、一大堆各式烤串和冰箱里挖出来的啤酒摆了一桌子。
  “你大晚上吃烧烤真的没事啊?”阿尔乔姆问。
  “我又不着急上早课。十一点呢。”瓦洛佳说,“随便喝。”
  “……但是热量呢?”
  烧烤加上酒精,再加上碳水化物,这顿的热量简直恐怖。
  “你们还真的控制热量不成?”瓦洛佳反问道。
  阿尔乔姆只得摇了摇头。实话是他认识的每个男群舞都可以用“什么都吃”和“见什么吃光什么”来形容。只有弗拉迪斯对食物称得上挑剔。他本来以为这也是首席们之所以能当首席的原因之一。
  “弗拉迪斯会。他跟我吃饭都要数热量的。”
  “他那个人就那样。”瓦洛佳道,已经拉开了啤酒的高易拉罐,“什么都要计划着来、打算好、规划好。可烦人了。此外就让姑娘们去干这控制热量的事儿吧。你这场跳完现在吃什么都不过分,相信我。”
  瓦洛佳说得不无道理。一场克拉苏演下来,阿尔乔姆只觉得腿也不是自己的、腰也不是自己的了。既然瓦洛佳都带头,他便也安慰自己跟着首席准没错,朝着茶几上的烤串伸出手去。
  瓦洛佳一边吃一边还斜瞥着电视屏幕,但似乎没放多少心思在剧情上。
  “你多大了?”他问阿尔乔姆。
  “九一年的。”
  “今年二零一七年——挺小的啊,才二十六。”瓦洛佳若有所思道,“二十六跳成这样蛮不错的。”
  “你二十六岁的时候肯定比我强吧。”阿尔乔姆苦笑道。
  “哪有。我那个时候扶得不好,总被搭档抱怨,不如你现在。”瓦洛佳用牙从一串牛肉上撕下一块来,“而且我那个时候变奏有时候刹不住,转到最后恨不得把自己停个跟头。”
  “我转倒还好。”阿尔乔姆说,“但是滞空经常会慢拍,你看到了的。堂吉诃德时候。”话音刚落,他觉得这话说错了。瓦洛佳当时有没有完整看他跳双人舞都难说,搞不好是在侧台和乔纳聊天呢。
  “看到了。”瓦洛佳露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是,而且弗拉迪斯没这个毛病,他虽然离地很高,从来不会慢拍。这点你和他不像。”
  阿尔乔姆尴尬地喝了口酒。
  “说明不是教出来的——你们老师那么多年也没把你扳过来,不是吗?这是天赋。弗拉迪斯都没有的天赋。你现在还控制不好,滞空时间过长就会慢拍。再磨一磨就是了。”瓦洛佳说着,收起双腿,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端着一碗韩式拌饭,“跳跃全凭天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旋转可以练出来,跳跃不能。”
  阿尔乔姆点点头。这种理论他不是没听过,但他知道他差的还不是仅仅一两个技术点,或者所谓的天赋。照这么说,弗拉迪斯没有突出的天赋,但他样样都好;莫斯科舞蹈学院的毕业生,又有谁技术不好呢。
  瓦洛佳盯着他看了几秒,挑了挑眉毛:“你觉得我的钻石双人舞跳得怎样?”
  “好,非常好。”阿尔乔姆由衷道,“我也在模范剧院跳《钻石》……比你差好远。”这是句废话。谁和瓦洛佳相比不是差好远?
  “你觉得《钻石》难跳在哪?”瓦洛佳问。
  阿尔乔姆想了想,边想边开始对冷面下手。
  “不是技术层面,对不对?”瓦洛佳说,“巴兰钦的编舞很少是难在技术上。至少对俄罗斯舞者来说,不至于。”
  “嗯。”阿尔乔姆承认道,“《珠宝》整个都很难揣摩。但是像《红宝石》,至少有个明确的评判标准……跳出现代芭蕾那种味道,跳出美国味儿,就行了。《钻石》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编舞本身又和‘钻石’没关系,配乐又是柴可夫斯基,但又不像巴兰钦的柴可夫斯基变奏,简直是俄派古典芭蕾的变奏集合体,技术到位就行了。”他说着,感到满腹疑虑,赶紧吃口烤串压压惊:“《钻石》哪怕技术都做到了,还是总觉得缺点什么……不知道应该在台上表达什么。这种没剧情的抽象芭蕾,又是‘俄式风情’主题,对咱们来说,这不是相当于没说。”
  “来,想想,”瓦洛佳吃饭也没误了接话,“俄罗斯芭蕾的灵魂是什么?”
  技术?美感?整齐划一的群舞?实力惊人的首席?一天十二小时的排练日程?
  各种答案在阿尔乔姆脑内转了个遍,最后他只是说:“是什么?”并且希望瓦洛佳刚刚不是真的在等他的答案。
  “是童话。”瓦洛佳说。
  “童话?”
  “哪一部俄罗斯学派古典芭蕾不是部童话?”瓦洛佳反问。
  阿尔乔姆马上想起了克里姆林芭蕾的巡演四件套:《天鹅湖》、《胡桃夹子》、《睡美人》、《灰姑娘》,这些剧目基本就是普罗大众对俄派芭蕾的印象了。
  “要有王子,要有公主,”瓦洛佳接着说,“王子突破重重阻碍,终于迎娶一个见过一面或者压根没见过的公主,王子与公主圆满结婚。有的时候公主也不真的是个公主,或者王子也显然没有个当国王的老爹,但反正他们就是王子和公主。这就是俄罗斯芭蕾的灵魂:美,美到不切实际,美到绝不属于这个世界。台下你可能日程满得想死天天跟个傻逼一样排练,但一旦上台,”瓦洛佳顿了顿,“你就是王子,出身高贵,血统纯正,无所不能,还满脑子啥都没有只有个公主。你爱她,拿你的整个生命去爱,一场演出讲一个不可能的童话,台上因为有你在,就是另一个世界。”
  阿尔乔姆愣愣地看着瓦洛佳,叉子叉着的一口冷面悬在半空,忘了送进嘴里。他好像终于明白他和首席们之间差点什么了。
  “我就是这么跳《钻石》。不需要人物,不需要剧情,我在台上,我是个俄罗斯舞者,我就是血统最纯正最高贵的王子。”瓦洛佳说,“我的搭档是美丽、纯洁、世上最配得我的公主,四十多分钟的时间我只为爱她而活。”
  瓦洛佳已经不再需要去演绎角色了。他就是他的角色本身——完美的,只存在于童话之中的芭蕾王子。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其他舞者跳没有剧情的《钻石》都一头雾水,或者就毫无生气,连基洛夫剧院的其他首席也不能免俗;但瓦洛佳的钻石双人舞,除了变奏的精准和优美,他眼中有深情,有执着,有爱到刻骨的痛苦,他跳的《钻石》比别人的都要更胜一筹。
  “反正不差《钻石》这一段咯。”瓦洛佳又说,“你的堂吉诃德双人舞比弗拉迪斯有东西。你跳的时候,就是巴斯里奥。他跳《堂吉诃德》的时候还是弗拉迪斯。这人跳什么的时候都是弗拉迪斯。总之你还是……资质挺好的。好好干呗。”
  “瓦洛佳,你是不是也是看着芭蕾长大的?”阿尔乔姆问。瓦洛佳这样有天赋和实力的首席,应该也和他一样从小就憧憬着舞台吧?不知道彻底实现梦想的时刻,究竟是种什么感受?
  “对啊,”瓦洛佳说,把手里的空一次性碗扔到外卖塑料袋里去,“我妈逼的。看也是她逼的,学也是她逼的,不然谁想当什么芭蕾舞者呢,我被迫的啊。”
  阿尔乔姆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要是“被迫”能二十八岁就成为基洛夫剧院的首席,他也想赶紧“被迫”一下,兴许还来得及。


第11章 
  “对了,还有你那个转机的事儿,”瓦洛佳抱着啤酒道,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看着上面黑白的画面,“笨死了哦?”
  “我没办法啊。”阿尔乔姆小声嘀咕道,“又不是我自己把行李托运晚的。”尽管瓦洛佳语调温和,他还是稍微有点委屈。
  “我不是说了,有办法的啊。”瓦洛佳说,“俄航在莫斯科转机,转机时间凡是在三个小时内,肯定丢行李。要么你就做好这种准备,只托运不急用的东西,或者别拖运……”说着又灌了口啤酒,“要么,我要是你的话,不管他们机票订成什么样,我转机的时候就把行李拎出来,改坐高铁。莫斯科到圣彼得堡这种距离,坐飞机和坐高铁最后耗的时间是一样的。有那功夫在机场等登机,不如上高铁睡会儿。”
  瓦洛佳说得一点毛病没有,阿尔乔姆也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有点笨了。
  “下次长个心眼吧。”瓦洛佳慢悠悠地说,“你不好好照顾自己,能给剧院和经纪人折腾死。他们才不管你日程排成什么鬼样子呢。”
  “嗯。”阿尔乔姆应道。他有些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瓦洛佳虽然话里话外都在教训他,但是每句话都柔声细语,反而让他感到有点儿窃喜。
  “你傻乐什么呢?”瓦洛佳问。
  “没什么。”阿尔乔姆说,“谢谢你这么照顾我。”
  “说了是在拉拢你咯。”瓦洛佳说着,把空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拍,“我家床还挺大的——”
  “我睡沙发就行。这沙发很软。”
  瓦洛佳神情复杂地看着阿尔乔姆,顿了顿,才接着道:“那不行。你刚演出完,腰酸背痛的人又不是我。我把你从酒店拽过来不是让你睡沙发的。你睡床上去,沙发留给我看电视。”
  “那怎么行……”阿尔乔姆话没说完,就发现瓦洛佳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居高立下地望着他。
  “来,起来滚去刷牙去。早点睡吧,你明天还得去机场呢。”瓦洛佳抱着手臂说。
  阿尔乔姆听话地被瓦洛佳押到卫生间,拿了后者给他翻出来的新牙刷。之后客厅的电视传来声音,是配乐声。瓦洛佳确实在看默片电影,但现在他把电视音量打开了。
  刷完牙,阿尔乔姆又绕回客厅:“我真的睡沙发就行。”
  “别废话啊。”瓦洛佳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接着似乎是带着很大不满地走过来,直接拽起阿尔乔姆的手臂就往卧室带。阿尔乔姆赶紧跟上瓦洛佳的步伐,他不想让瓦洛佳真的来硬拽他。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