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近代现代)——冯威斯特哈根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1 20:19:57

  结果阿尔乔姆一直跟着克里明特到了码头,进了一家游船公司的售票处,再出来,开始沿着河边找船。
  克里明特把手里的船票递给阿尔乔姆一张。
  “上船吃吗?”阿尔乔姆问。
  “不然呢?”克里明特反问道。
  阿尔乔姆明白自己刚刚又在明知故问,于是转头专心找和票上写得一致的船。
  很快,两个人就登船、存外套,被女侍者带到了窗户旁的餐桌。整个船舱里都是一家餐厅,有吧台和小小的一块舞池,此外就是一张张铺着白桌布的方桌。他们来得早,船上人还不多,除了中年夫妻,还有两桌和同性好友出来的女人,一桌年轻一些,另一桌看上去也都有三十多岁了。
  两个男人一起来的只有他们这一桌。
  船上餐厅被一个大玻璃罩子扣在里面,隔着玻璃,外面的夜间灯火看得清清楚楚。天开始黑了。夜晚的莫斯科是永远的不夜城,每条道路上都有着灯饰。
  这座城市从不休憩,也从未褪色。她像十六年前阿尔乔姆刚来到这里时一样美。
  点了餐之后船开始动了。阿尔乔姆控制不住地扒着窗户往外看。他当然不是没坐过游船,但从来没想过在莫斯科坐。熟悉的城市在夜幕之下和流水之上,映在玻璃上,变得似是非是。
  “一会儿可以出去看。”克里明特说着,指了指船尾的门。
  “好啊。”阿尔乔姆说。
  “哎,”克里明特举起率先被端上来的红酒,在高脚杯里晃了晃——不是什么高级的红酒,但挂杯的程度还差强人意,“真不打算去趟圣彼得堡?涅瓦河可比这壮观得多。”
  “有什么意义?”阿尔乔姆知道克里明特言下之意,“我知道他不怎么在乎我。”
  “是吗?”克里明特又问。
  阿尔乔姆从夜景上收回了目光;现在船刚开起来,外面除了河岸上的树,也没太多可看的。
  “我……哪也不好。长得一般,跳得就那么回事,只是个独舞级别,性格又软弱。除了跳舞以外,什么也不懂。”
  “还爱哭。”克里明特补充道,“是没人会喜欢你。”
  阿尔乔姆没什么可说的,于是点点头。
  “除了我。”克里明特说,“这么一想你是没优点。可能确实是只有我会喜欢了吧。”
  “……为什么?”阿尔乔姆惊讶道。这话有点耳熟,难道是什么时候克里明特说过?他原本也不敢想克里明特会对他有什么感情。毕竟每次见到克里明特,后者打他和吻他的可能性相差无几。
  “为什么喜欢你?不知道啊。”克里明特说,“就是觉得挺可爱的吧。”
  “对不起。”阿尔乔姆低声道,“克里姆,我对你……对不起。”
  再明知道徒劳无功,他心里的位置还是给瓦洛佳的。他知道克里明特也看得出。
  “无所谓的。”克里明特耸耸肩,“我又不要你做什么。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我啊。”
  侍者把冷盘和沙拉送了上来,还有克里明特点的一例汤。直到侍者走了,他们才恢复交谈。
  “要不要来我家住一阵,乔尔玛?省得来回跑。”克里明特说,“我弟弟那个混小子前两天说暑假要周游欧洲去,不打算回来了。圣诞节回来的话让他滚到奶奶家去。”
  “可是……”阿尔乔姆说,接着话头又断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什么。
  “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我不收你房租。考虑考虑呗。”克里明特说,“我知道迪米特里打算搬出去了。你真的可以过来住一阵子再说。”
  阿尔乔姆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我是不是在利用你?”
  “你这家伙傻乎乎的能利用谁啊。”克里明特语气随意地说,“觉得过意不去的话下次你自己动,让我也歇会儿。”
  阿尔乔姆没回应这句调侃。也没觉得脸上发烫。要是以往,他会觉得难堪的,会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只想当场消失。现在他当然也难堪,但不是因为克里明特说的话,也不是因为克里明特在看着他。
  是因为他没法面对自己。他还是这样,软弱,又无能,明知道是不该做的事情,他总是要骗自己是没办法、忍不住。
  克里明特想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字斟句酌。
  “乔尔玛。我的喜欢不是有限的。并不是说我给了你,我自己就没有了。和你吃饭、聊天、上床,或者什么都不干只是和你待着,对我来说不是烦人的事;是很高兴的事。看到你高兴的样子,对我来说就很有意义。我真的不需要你做什么。能和你相处本身就够了。”
  见阿尔乔姆没回答,克里明特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就是不在乎你?这样反而让你难过?”
  “没……没有。”阿尔乔姆赶紧摇摇头,尽管他还是低着头,不敢去对上克里明特的目光,“这样很好。这样对我来说也是足够了。谢谢你,克里姆。”
  不仅是足够。克里明特愿意给他的,比他配得到的,多太多了。


第74章 
  主菜上来,船两边也不再是彩灯照射下莫名其妙地一会儿蓝色一会儿紫色的小树林了,已经能看到斯巴达克队的体育场,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去看看呗?”克里明特说。
  于是两个人放下吃了一半的食物,披着船上发的毯子就窜到了船尾的一小块露天区域。甲板上没站几个人,两个年轻女人正在举着手机忙着拍照。
  其中一个回过头四处望望,目光落在克里明特身上;见他已经叼上了烟,又转向了阿尔乔姆。
  “能帮我们拍张照吗?”她走过来问。
  于是阿尔乔姆帮她们拍了张两个人裹着毛毯拥在一起的照片,背景是岸上金色的灯饰勾勒出来的北极熊。
  阿尔乔姆把相机递回给她的时候,年轻女人问:“你们是模特吗?”
  站在一旁的克里明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一副恨不得呛住的样子。
  “克里姆——”阿尔乔姆说,这也太没礼貌了——
  “没,忍不住,”克里明特边笑边说,“你长那个德行还能当模特?!”
  “你……”阿尔乔姆一时语塞,两个年轻女人都笑了起来。
  “我们是芭蕾舞者。”克里明特简单地说,“在模范剧院。”
  “模范剧院!”另一个女人说,“真可惜,我还没去过模范剧院。模范剧院的票可贵了。”
  “是的。“克里明特说。
  模范剧院两三千卢布的票要早早去售票处排队才能买到。
  克里明特在风中抽完了那支烟。甲板上有些冷,刮着风;但这还问题不大。更大的问题是天上略微开始下雨了。
  女人们推门回到玻璃罩里的船上餐厅去了。中年夫妻们出来都是张望一下,就又缩了回去。大家都在等到了克里姆林宫,或是漂亮的带灯饰的桥,才会再出来。
  只有阿尔乔姆和克里明特固执地站在甲板上。
  “你的牛排要凉了。”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还在试图把手机取景框的构图调到一个满意的角度。
  “你真该早跟我说,”阿尔乔姆说,“我也带相机来。”
  刚才那两个女人就是早有准备。
  克里明特说,“你想得美,以为我会提前计划带你去哪吃饭?”
  阿尔乔姆忙着拍照,没理他。
  “我还真就是提前计划的。”克里明特又说。
  两个人回到餐桌的时候,食物还没凉透。之后的冰激凌确实透心凉,吃得阿尔乔姆又把放在椅背上的毯子裹在了身上。
  吧台放着带怀旧意味的音乐,一对老年夫妻走入小小的舞池,相拥随着节拍缓缓起舞。
  下船之后,过马路前克里明特忽然拉住了阿尔乔姆的手腕。阿尔乔姆茫然地看他——这会儿街上也没什么车。
  “看那边。”克里明特说,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从另一艘游船上下来的一对男女。男的拿着手机似乎在等车,另一手拉着女人的手。
  是伊格。
  女的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奥柯桑娜。也只能是奥柯桑娜。丹尼斯刚分手的前女友。
  “这小子学得还挺快。”克里明特说。
  趁着没被他们看到,两个人悄悄过了马路,离开了码头。
  阿尔乔姆理所当然地和克里明特一起往回走。他今天可是提前把换洗衣服都背来了。
  “我真能到你这儿住一阵?”阿尔乔姆说,“房租当然给你。我就是……不太想一个人住。”
  他还有点不能想象每天晚上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
  “说了不用给就用不着给。别那么放在心上。”克里明特说,“我做什么都是我愿意的,也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需要你拿任何事来换。”
  “可……”阿尔乔姆低头看着路面,“不是为了和你讲礼节,克里姆,但我不明白。”
  “很难理解吗?”克里明特说,“你不喜欢你自己,乔尔玛。但你怎么想,可跟我没关系。我从不听任何人指挥,这也包括你。我愿意做什么,那我可就非做不可。我既然喜欢你,那不管你怎么看待你自己,我的想法都不会变。”
  克里明特耸耸肩。
  “除非有一天我的想法变了——但那也是我说了算。你说了可不算。”
  阿尔乔姆抬手揉揉眼睛。
  “又要哭啊?”克里明特说,“哭也行。想哭就哭吧。我不笑你。”
  阿尔乔姆摇摇头,把眼泪忍了回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爱哭——他就是比别的男人更容易哭。
  “我害怕,克里姆。”他说。
  克里明特静静地继续走着,等他说下去。
  “我会习惯你。然后……然后你会烦我。或者你会终于有更喜欢的人。会有人喜欢你。你会……你会离开我的。那我怎么办?我害怕……”
  他没法再经历一次心痛,像瓦洛佳走的时候那样。或许会更痛。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让人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痛苦。
  “可到时候也会有你喜欢的人来喜欢你的,乔尔玛。”克里明特笑了几声,“你不会觉得孤独的。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虽然善良到犯傻的地步。你一个坏念头也没有,一件坏事也做不出来。上帝不会让你这样的人难过的。记得吗?你说只要模范剧院还在,我们谁也不会真的离开舞台。你说得对。只要我们还能站在模范剧院的舞台上,别的不重要。别整天想其他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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