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近代现代)——冯威斯特哈根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1 20:19:57

  “是,你说得对。”瓦洛佳轻声说,“我想要什么,我就非得到不可……但我不是不会离开基洛夫。哪怕这是我待了十几年的剧院。”
  阿尔乔姆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自由。模范剧院不给我的,基洛夫剧院也没有给我。这个国家,在哪里你都不能牵着另一个男人走在街上。”瓦洛佳静静地说,“我下个演出季就去慕尼黑州立剧院了。还是首席。合同已经签了。九月份的场次都开始排了。”
  阿尔乔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的。
  他忽然又觉得想哭。但他已经不想在瓦洛佳面前哭了。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瓦洛佳了。他当然还会有机会去德国,但到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再去看瓦洛佳了。


第78章 
  “那,”阿尔乔姆愣了一会儿才说出来,“恭喜。”
  “谢谢。”瓦洛佳低声说,“对不起。当初要是没认识你就好了。你也不用现在这么……”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阿尔乔姆学着瓦洛佳的样子揉了揉怀里猫的耳朵,然后又被猫警告性地咬了一口,“我不后悔认识你。但……总之当我没说过吧,刚才那些话。”
  猫已经呲着牙发出了“嘶——”的声音,随后从阿尔乔姆腿上跳了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氛围有些尴尬。瓦洛佳很明显地不太自在,连吃蛋糕的动作都有些迟疑了。
  阿尔乔姆反倒觉得舒服多了,把能说的话都说出去了。又喝了些茶,他已经站起来去看猫爬架上的猫。不知是不是因为只认识瓦洛佳,这家店的猫似乎都不是特别喜欢他,他一过去。猫就都甩甩尾巴走开了。
  “你吓着它们了。”瓦洛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先伸手给它们闻闻,别突然就凑上去。”
  阿尔乔姆照做,终于连哄带骗地抱起了一只橘色皮毛的猫。猫两只爪子扒在他胸前,睁圆了眼睛抬头看着他。
  “这只猫连眼睛都是橙色的哎。”阿尔乔姆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猫眼睛。
  “她叫桔子。”瓦洛佳说,“但是我叫她伊莲娜。”
  阿尔乔姆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个小时的时间消耗完,两个人带着一身猫毛站到了阳光底下。太阳已经西斜——他们下午出来得实在晚。虽然拿滚筒滚了好一会儿,但猫毛就像会自己长出来似的,依然有不少附着在衣服上。
  “走走吗?”瓦洛佳问。
  阿尔乔姆没什么异议,于是似乎是漫无目的地,两个人在圣彼得堡的大街上信步闲逛。
  圣彼得堡比莫斯科市小得多。沿着丰坦卡河边走边看,也漂亮得多。莫斯科漂亮的地方不少,尤其是阿尔巴特区,只不过空气中都是卢布的味道。模范剧院后面的几条街都非常精致、亮丽,是从前贵族活动的范围,现在总是充斥着外国游客。不过阿尔乔姆他们最多“活动”到剧院背面的那条街,也就那里还有些偶尔可以一去的餐厅。再远一些,还有旁边一条街,统统都是奢侈品店。
  “好在是周一。”瓦洛佳说,“等到周末——还有白夜节的时候,这里人挤人。”
  “你每年都过白夜节吗?”阿尔乔姆问。白夜之时,全俄罗斯的人都要往圣彼得堡涌过来,更不要说外国游客了;连河里都满当当是一艘艘游船,陆上人挤人是完全可信的。
  “我嘛,”瓦洛佳嘻嘻一笑,“从来不过。我可不去人多的地方。”
  他又补充道:
  “但是你有空来的话,我们可以上房顶去看烟花……”
  阿尔乔姆还没接话,瓦洛佳的声音就越来越轻,直至这句话像半途被清冽的空气冲走了似的,消失了。
  “……要是你愿意的话。”瓦洛佳说。
  “白夜节的时候,”阿尔乔姆扭头看着马路另一侧的建筑,“你还在?”不像莫斯科到处是分次搭建起来而上下不协调的建筑,圣彼得堡的楼房往往在底层和高层的涂漆不一致上是故意为之。是当初受北欧影响的流行建筑风格。
  “在,我总得把这个演出季演完。”瓦洛佳答,“每年白夜节时候的排班是出得最早的。除了巡演,就这个时候最赚钱了。”
  “也不是你赚。”阿尔乔姆说。
  “当然。”瓦洛佳笑道,“是基洛夫赚——也就是不亏罢了,什么剧院不是靠国家拨款呢。你知道为什么都说基洛夫剧院是靠游客支撑?”
  “嗯?”
  “穆索尔斯基,”瓦洛佳扬扬手,“就是那个被垄断商人买下来、靠着他不断投钱的剧院,才被认为是人民的剧院。真正的圣彼得堡人,只乐意去穆索尔斯基。基洛夫算什么呢?随着苏联一起埋在尘埃里的国家剧院罢了。”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看瓦洛佳。他知道基洛夫剧院在短短几十年前,还曾经风头不逊色模范剧院,是满载苏联荣光的存在。圣彼得堡和巴黎、米兰一样,都曾经自认有着世界第一的芭蕾剧院。
  瓦洛佳似乎对自己从毕业就工作的地方没有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
  “晚上吃什么?”瓦洛佳问,“日式的越南菜,吃吗?”
  “……那是什么?”
  “日式鳗鱼盖越南炒粉,越南春卷蘸日式酱料……”瓦洛佳说,“你来尝尝就知道了。”
  结果两个人拐进了丰坦卡大街上一家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越南菜餐厅,店名是随处可见的“Pho'N'Roll"。看到菜单的时候,阿尔乔姆发现瓦洛佳所言不虚,菜品确实有着难以言说的日式影响。
  服务员是个俄罗斯光头大汉,手臂上纹着个皮卡丘。
  菜的味道倒还不错。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像早些的对话真的没发生过一样。
  阿尔乔姆忽然意识到瓦洛佳真的一次都没再提过弗拉迪斯。
  趁着瓦洛佳低头在叼着吸管吸他的芒果奶昔,阿尔乔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提示——露德米拉在Instagram上圈了他。
  想着自己明明昨天也没有演出,不知为何会被观众圈了,阿尔乔姆习惯性地径直按下了提示,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恭喜英国的观众们!”露德米拉这么写道,并且接下来圈了长长一大串名字,一眼扫过去,丹尼斯、卢斯兰、斯维拉娜都在里面。
  阿尔乔姆再仔细一看她上传的图片才明白,又是一次典型的观众比他还早知道——他的名字已经在皇家剧院的网站上列出来,挂起来售票了。不用想,他的场次肯定比卢斯兰的场次卖得差得多。
  果然丽塔说得没错,这次英国巡演他是跑不掉了。
  也不知道克里明特去不去。阿尔乔姆懊恼地意识到,克里明特的名字总之不会出现在皇家剧院的官网上;不是主要演员和角色,并不会提前向伦敦的观众公布。只能等模范剧院通知。群舞的排班也会临时才出,不像他们提前数月——但估计人员列表也快出了。总还要留时间办签证吧。
  “怎么了?”瓦洛佳见他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换姿势,问道。
  “我要去英国巡演了。”阿尔乔姆说。
  “七月?”瓦洛佳说,“不错啊,什么剧目?”
  “《天鹅湖》,《明澈的小溪》,《斯巴达克斯》。”
  “啊,”瓦洛佳轻快地说,“苏联三件套。西方观众可喜欢了,他们的剧院,这三个剧目一个都演不了。”
  “天鹅湖总还是能演。”阿尔乔姆说。
  “那,谁不能演天鹅湖?世界上每一个舞蹈学校都能。”瓦洛佳说,“能演模范剧院版本的,全世界只有模范剧院。你知道吧?另外那个结尾叫‘基洛夫版本’,除了模范剧院,几乎全世界演的都是基洛夫版。”
  没有大魔头,也没有童话里的诅咒和新生,只有挣也挣不开的命运,命中注定的悲伤和分离,这就是独一无二的模范剧院版本。
  出来的时候天竟然已经黑了。瓦洛佳刚拿起手机——
  “起码让我打车吧。”阿尔乔姆说,“抢结账抢不过你。”
  瓦洛佳没拒绝。
  一进门瓦洛佳就往沙发上一倒——公寓虽然不大,但确实精美又舒适,沙发当然也符合这个描述。客厅铺着的地毯也实在适合光脚踩上去,于是阿尔乔姆就毫不客气地又踩了上去。
  “你要是不想跟我睡的话,我睡沙发。”瓦洛佳抬起头说。
  “不,我当然想。我大老远来圣彼得堡不就是为了和你上床吗?”阿尔乔姆尽量语气平淡地说,“还是说我现在连想睡你都不配了?”
  “这不是配不配的事……”瓦洛佳苦笑道,“好,既然你想——”
  “那先谢谢了。”阿尔乔姆说。
  空气中原本的轻松愉快忽然又消失了。


第79章 
  瓦洛佳一开始也有些束手束脚的。可能是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但把灯关上、窗帘拉上之后,就仿佛时间又回到了不久前的莫斯科,呼吸声就像叹息一样,逐渐溢满了房间。
  阿尔乔姆轻触到瓦洛佳的皮肤,温暖的、熟悉的;瓦洛佳的动作很轻柔。
  他知道此时此刻瓦洛佳是喜欢他的。喜欢他笑的时候习惯性不想露出牙齿的样子、喜欢他在台上短发甩起来像弗拉迪斯的样子、喜欢他说话时犹犹豫豫一点都不像弗拉迪斯的样子。
  谁能为这种感情道歉呢?谁又能把这种感情只藏于心底呢?
  他不值得这种喜欢。不是瓦洛佳给不了他什么——是他什么也没办法给瓦洛佳。而且他还想要的更多:他想要的是陪伴,是理解,甚至是纵容。
  只是喜欢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但是今天晚上,就当一切都不存在。他还是喜欢瓦洛佳。
  假如他可以不回莫斯科,假如瓦洛佳可以不去慕尼黑……但他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
  瓦洛佳是自由的风。不会在任何地方、为任何人停留。
  而他只是个普通人。模范剧院当然可以没有他,但他不能没有模范剧院。
  他知道自己不能太贪心了。
  他们共同度过的时间只不过是一场梦。就像幕布合上了,曲终人散。梦醒了。
  生活还要继续。早课和排练都要继续。谁也不能一直沉浸在台上的逢场作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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