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雏（近代现代）——一纸银

　　“你又不用维持什么荧幕形象。”席豫说。
　　宋骁笑了下，“我好像老了。”
　　“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席豫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了，“我上次只是开玩笑，才几岁呢就老了老了。”
　　“再晃一下都快四十了。”宋骁垂下眼，还是笑着的。
　　席豫看见他眼角浅淡的细纹，知道他说得夸张，心里还是被莫名的情绪攥住了。
　　他去洗手间拿了化妆品，宋骁听话地仰头闭上眼，任由席豫在他脸上动作，感觉到眼尾被重复用细节刷刷了好几遍，然后是温热的指腹。
　　“还是帅的，”席豫摸摸他的脸，安慰他，“和年轻时候的味道不一样。”
　　如果顺着说，宋骁应该问“是喜欢现在的还是更喜欢年轻的”，可说出来怎么想都别扭。
　　他们之间好像已经不适合开这种只关乎情爱没有营养的玩笑，或者说，任何一个答案，宋骁都会抗拒，都会以此为基点发散性想多。
　　恰好，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来，节目组已经到达，楼下和房间外的摄影布置完毕。
　　第一期拍摄任务相对轻松，只需要集采些日常素材，并且也不需要从床边开始拍，而是从房间门口开始，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这件事。
　　确定开拍后，席豫把头发抓乱了些，营造出刚睡醒的感觉，拉开一半的房门。
　　“噢，来得好早呀，”席豫佯装睡眼惺忪的惊讶，靠在门框边对着镜头轻声打招呼，“早上好。”
　　摄影给他的脸来了一个特写，席豫回身关上房门，面对快怼到自己脸上的摄像头还能自然地往下演。
　　“我们轻一点，宋哥还在睡觉。”席豫慢吞吞地往楼下走，确保摄影能拍到足够多的镜头，“我先去做个早餐。”
　　“席老师还会做饭吗？”旁白问。
　　席豫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会啊，刚上大学那会，我做了好久的饭，宋哥就很喜欢吃我做的饭。”
　　“那时候别人做的饭他都吃不下，只吃我做的。”
　　客厅里的摄像头更多，长枪短炮的，席豫毫无破绽地略过镜头进入厨房。
　　按照剧本，等席豫做好早餐，宋骁再卡着时间出现在摄像头前，两人一起吃早餐顺便把小采访做了。
　　可席豫刚下楼没几分钟，宋骁就打开了房门。
　　他朝门口的摄影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要打招呼，直接下楼。
　　何深在监视器后暗骂了一声，他就知道宋骁没专心看剧本，拿起通讯器，“没事，你先拍，跟紧了。”
　　宋骁停在了客厅拐角，没有进去。
　　这个位置和厨房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正好借着视角卡位，可以看见厨房里面。
　　席豫那边的状况很糟糕，油锅还没热他就下了鸡蛋液，此刻蛋液正在锅内发生异变。
　　席豫无助地看了会，为自己挽尊，“太久没做，手生了。”
　　跟在宋骁身后的摄影忍不住问了句：“席老师说你很喜欢他做的饭，是真的吗？”
　　席豫在厨房里打开豆浆机，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豆浆机发出一声锐利嘶鸣，豆子在杯壁内乱飚，给他吓得叫了一声。
　　摄影眼疾手快，帮他一脚挑断了电线。
　　宋骁静静看着混乱的厨房，对着摄像头点头，垂下脸，微微笑了，“但是现在我们都好忙，我很久没有吃他做的饭了。”
　　席豫把自己的成果装盘，煎蛋颜色古怪，面包焦黑，他徒劳地往上挤了点酱，让盘里的食物变得更加难以入目。
　　摄影特地给这份早餐来了个多角度超大特写。
　　看见台面上黑黢黢的一团，摄影开玩笑问：“宋老师，你真的喜欢吃这些东西吗？”
　　宋骁嘴角还挂着淡淡笑意，很慢地说：“嗯，我最喜欢小豫……”
　　他停顿了一下，席豫端着早餐出来，正好看见他了，出声喊他。
　　宋骁被打断转头，尔后转回头才接上，“做的饭。”
　　席豫将早餐放到宋骁身前，微妙的羞耻心让他很想暂停，去问何深这段能不能重拍，求助场外去早餐店买点能看得下去的早点。
　　“快吃吧。”席豫硬着头皮说。
　　宋骁的表情比他松弛许多，用叉子叉起形状不明的香肠块，面不改色地送进了嘴中。
　　席豫不敢吃自己做的东西，随便拿了个安全的水煮蛋吃。
　　如果没有把盘子里的食物拍进去，只拍宋骁的上半身，会以为他吃的只是普通的没有食物中毒可能的早点。
　　“好吃吗？”席豫见他吃了快一半，担忧起来，怕拍到一半给人拍进医院去。
　　宋骁喝了口牛奶，“好吃。”
　　席豫靠近他，“要是不好吃，不吃也没事。”
　　宋骁还是说：“挺好吃的，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席豫不愿意了，“哪里一样啊，我以前做的比这个好吃多了。”
　　之前有段时间宋骁吃啥都吐，只能吃得下他做的饭，所以不管拍戏多么忙，他都会做一些饭菜放在冰箱里。
　　时间一久，一天晚上，出租屋关了灯就黑漆漆的，席豫在床上抱着宋骁的脖子，忧心忡忡，“你不会得异食癖了吧？”
　　宋骁当时笑得特别久，席豫也不知道他在乐什么，不过之后他就恢复正常了，能吃得下其他正常食物。
　　席豫摸了摸后颈，现在特别想问同样的问题。
　　宋骁看了他一眼，笑起来，席豫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以后还是叫阿姨做吧。”
　　宋骁握着勺子，勺子垂在他指间，晃悠悠的，“可我想吃你做的。”
　　剧本上没有这句话，席豫明显愣了一下，宋骁若无其事地低头，“叫阿姨给你单独做点。”
　　完全偏离剧本走向，有过无数镜头经验的席豫却在此刻露出了明显的无措和慌张。
　　何深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没事，现在氛围很好，你们随便聊聊吧。”
　　席豫却不知道聊啥，脑子里只盘旋着剧本上没有机会再出口的台词。
　　他呆的时间有点久，宋骁注意到，空出只手圈住他腰，“怎么了，这么大了还撒娇？”
　　席豫小声说“没有”，在镜头前的反应迟钝而糟糕。
　　“自己去和阿姨说想吃什么。”宋骁拍拍他的腰。
　　哄小孩一样的口吻，席豫没有动，“下周要进组，我还没减到目标体重。”
　　宋骁干脆地放下餐具，站起身去叫了阿姨。
　　何深也没有叫停，叫摄影去拍些其他素材。
　　摄影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清晨的光线好，取景框里的房子干净温馨，完全看不出平常实际上没啥人住的样子，最后镜头停在餐厅窗外的一棵苹果树上。
　　五月正值苹果花开，粉白色的花朵一朵一朵挤在枝头，如一团团粉云隐在嫩绿叶间。
　　窗户开着，风将花香一阵一阵地送入房中，花香味并不浓，需要静下心神仔细闻才能闻到。
　　摄影说了一嘴：“好清香，这是什么花？”
　　宋骁正好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他偏过脸，看向窗外高大的树木，“苹果树。”
　　“树是小豫养的。”宋骁把盘子在席豫身前放下，单手撑住桌子边，用手比了一下，“刚移进来的时候才那么大。”
　　席豫没有看树，反而抬眼看向宋骁，两人的目光不经意地触碰。
　　“现在都长那么大了。”宋骁嘴角噙着笑，也不知道是在说树还是在说人。


第8章 假山水池
　　席豫看向宋骁几秒，僵硬刻意地移开了视线。
　　“刚刚特别好，你继续看他呀。”何深焦急。
　　席豫没有照做，撑着下巴莫名安静。
　　“这棵树那么大，应该有一定年份了，席老师的树怎么那么早就养在你的庭院里？”彻底脱离剧本，旁白也开始自行发挥，调动气氛。
　　节目组希望两人能一起回忆一下青春恋情，营造些粉红泡泡。
　　可席豫始终不对着摄像头，“因为可怜我吧，那时候我不仅养不活自己，连棵树都快养死了。”
　　气氛急转直下，旁白尴尬地看了眼何深，何深朝他轻轻点了下头，示意没事。
　　“不是可怜，怪我，”宋骁直起身，“我没看见树苗，还在旁边抽烟，差点害死他的树。”
　　席豫干巴巴地笑了下，明显不想提及有关树的事情。
　　空气近乎凝固，在所有人保持沉默时，何深打开了麦，“所以是补偿吗？”
　　宋骁想了想，“也不是补偿，应该说是……”
　　“这是我的责任。”掷地有声。
　　席豫又看了他一眼，尔后看向何深，不太赞同地做了个示意暂停的手势。
　　何深没停，“你准备养这棵树的时候，你们认识多久了？”
　　宋骁回忆，“……没有多久，大概两三个月。”
　　何深带着温和的笑，问题却直接，“那么短的时间，你就对席豫的树产生责任感了吗，这份责任感从何而来呢？”
　　席豫抢过话，“他就是这样的人，莫名其妙的好人。”
　　“我看不是，”何深继续，“实际上是一见钟情吧。”
　　周围人笑起来，气氛轻巧地活跃起来。宋骁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如果你们看到十五六岁的席豫，也很难不一见钟情。”
　　“现在就不了吗？”
　　宋骁没想到还有陷阱，连忙补：“现在也是。”
　　他将早上席豫对他说的话重新倒了一遍，“现在是和十几岁时候不一样的味道。”
　　“说什么呀。”席豫皱眉，他向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宋骁俯身，侧脸靠向他头顶，席豫习惯性仰头，和他贴了下脸移开。
　　何深欣慰地看了会，“如果没有青春期荷尔蒙的推动，所有激素归于平静，在现在的年纪才是你遇见席豫的第一面，你觉得自己还会一见钟情吗？”
　　席豫对着何深微微睁大眼睛，想要站起来制止，腰上的手臂却把他环紧。
　　头顶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会。”
　　席豫低下脸，脸颊磨蹭过小臂，虽然知道这只是在镜头前的谎言，但喉头难免被难言哽住。
　　“那席老师呢？”
　　席豫抬起些脸，面对黑洞洞的摄像头，他第一次有了想要逃避的想法。
　　宋骁轻轻揽过他肩膀，席豫一紧张就抿唇，嘴唇咬紧又松开。
　　演过那么多浪漫爱情片，在熟悉镜头前，席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变成了默剧里的哑角。
　　“我应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