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近代现代）——江兑月

　　“朗哥。”巢巡声音一沉。
　　“哎呀，有什么不能说的，你看看，人家聿燃都不在意！聿燃，你也看出来那个邵佳不安好心了是吧？我跟你说，这小姑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够心狠的，说变脸就变脸！我们巢巡，当年比赛的时候，尽职尽责地当个导师……”
　　巢巡叹了口气，无力地放下牛奶盒：“够了，我自己说。”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下隔音板按钮，玻璃随即升起，把丘朗喋喋不休的抗议彻底隔绝。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聿燃换了个坐姿，双手抱胸，好以整暇地看着巢巡：“现在没人打扰了。说吧，巢巡老师。”
　　巢巡看了一眼窗外。
　　现在是下午时分，阳光本该很好，这会儿太阳却不见了。不知哪来一大片厚重的云，遮住了光线，天空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泛着冷淡的青灰色。
　　“你真的不知道？”巢巡收回视线，眼神变得有些锐利，“这事当年吵得挺厉害，上过几次热搜。”
　　“只听说过一点点。我知道你中途退出了那个节目，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李聿燃垂眼，“就像朗哥说的，我那时候确实……所以我现在想听你说。”
　　巢巡静了会儿。
　　“……好吧。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都好几年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受邀去做那档选秀节目的评委导师。邵佳和林怡，都是参加比赛的选手，人气都很高。”
　　李聿燃安静地听着。
　　“她们两个是同一个公司的练习生，都是vocal，原本关系很好，像亲姐妹一样。林怡这个人……”巢巡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有点天真。一门心思只想唱歌，不擅长说场面话，也不太擅长在镜头前表现自己。邵佳正好和她相反，很懂得怎么抓镜头，天赋上弱了一些，但是临场的表现力很好。”
　　“节目赛程过半的时候，有个PK环节，她们俩对上了。”巢巡说到这儿，扯了一下嘴角，“投票的时候我选了林怡。”
　　李聿燃皱起眉：“所以，邵佳因为被淘汰了，就怨恨上你了？”
　　巢巡摇摇头。
　　“你听我说完——那期刚录完，我就在我休息室门外见到了邵佳。她问我她到底差在哪里。我说你不差，只是我更喜欢林怡的表演，这一轮我也只能选一个人。她笑了一下，说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两天，”巢巡眨眨眼睛，声音变得更淡，“网上突然有帖子爆料，说节目有黑幕，选人PK环节是人为操控的。帖子暗示某位导师和选手私下认识，关系不清不楚。”
　　“再然后，有人把我和林怡参加同一个活动的照片挖出来了。我变成了那个搞潜规则黑幕的人。大家质疑我为什么选林怡，说邵佳明明表现更好，为什么被淘汰的却是她——说我忘本，忘记自己当年选秀是怎么过来的了。”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里还是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李聿燃注意到，巢巡捏着牛奶盒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李聿燃思考了片刻，一针见血地说：“我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但是你后面为什么会退出节目？这种话题如果被炒起来，应该也有节目组推波助澜的原因吧？不然的话，只要解释一下，风波也就过去了。”
　　巢巡一静，没想到李聿燃会这么敏锐。随即又想，是自己思维定势了，总觉得李聿燃还年轻，所以不懂……其实他这些年的经历一点儿也不比自己少，这些事情怎么会想不到？
　　巢巡自嘲地笑了下。他喝了口牛奶，才慢慢道：“因为那个节目确实有潜规则。”
　　李聿燃微微坐直身体。
　　“他们请我去的时候，说不会搞弄虚作假那一套，我相信了。但后来我发现，PK环节他们对票数做了手脚。邵佳说的也不全是错的，那场PK，我虽然投了林怡，但确实是邵佳的票数更高。本来应该是她晋级的。”
　　巢巡眼神转冷：“我让朗哥去找了导演，找了制片……结果他们说，这事儿我别管了，配合节目就行。”
　　他顿了顿：“所以，我跟朗哥说，我不想录了，我要退出。”
　　李聿燃注视着巢巡。
　　这张清隽的脸因为食物总算是恢复了一点血色，但因为主人带着伤，仍然显得苍白。
　　原本总是平静清澈的眼睛里，也流露出一丝隐晦的倦意。
　　他在一瞬间突然生出了强烈的想要抱一抱眼前这个人的念头——但是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又被他自己驱散了。
　　我在想什么？
　　李聿燃惊疑不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累着了。他今天好像有些不正常，脑子里已经几次冒出突兀的想法了。
　　在台上的时候，还有前面把巢巡抱起来的时候……当他真的按照心里的想法做了，心脏砰砰跳得快到他嗓子眼了。
　　他到底怎么了？
　　李聿燃拧着眉头，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还在考虑巢巡说的话，过了一会儿才道：“所以，你退出节目真正的理由，根本和邵佳、林怡无关，是因为节目组做票造假。”
　　“对。”
　　“那你怎么不解释清楚？”
　　“解释了，但是没人信。”巢巡平静地说，“其实，我、林怡、邵佳都参与了同一个活动……非要说的话，是我们三个互相认识。但他们觉得邵佳是勇于揭露黑暗的弱者，而我，自然就是迫害、欺压小姑娘的黑手。加上那会儿我都和节目组撕破脸了，他们当然也不会放过我，把脏水都泼到我身上。我说他们做票，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林怡承受不住这种压力，被骂得退了赛，没多久就退圈了。我想过要帮助她，但被她拒绝了，她说自己年纪不小了，不想再在这行熬时间。”
　　巢巡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没有温度：“那个时候，我的专辑正在参加金X奖的评选，那是我打磨了整整两年的心血……那张专辑后来拿了金X奖年度最佳。可是出结果的那天，全网都在讨论邵佳、林怡和我。没人关心我的音乐。甚至有人说那个奖是我背后的资本为了帮我洗白，花钱买回来的水货。”
　　“……”李聿燃呼吸一窒，心脏又不受自己控制了，这次感觉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了。
　　他终于明白，刚才在台上，为什么这个人会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很冷静了，但还是受困于一场杀人不见血的凌迟。


第16章 两块木头
　　车子穿过跨江大桥，行进在城市高架路上。两边林立的钢铁森林注视着移动中的车辆，里面的人显得无比渺小。
　　李聿燃心中一时无法平静。
　　他嘴唇动了动，一向灵活的脑子却突然卡壳了，搜肠刮肚，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去安慰巢巡。
　　出乎意料的是，巢巡扫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李聿燃微怔。
　　作为一个演员，他颇为擅长观察别人，因此一眼就看出来，巢巡此刻的笑里似乎没有多少勉强或者苦涩的成分。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说这些事，听起来就像是在故意卖惨一样。”巢巡摇了摇头，“你可不要对我说那种黏黏糊糊的话。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不会任他们欺负。”
　　他把喝空了的牛奶盒扔到脚边的垃圾桶，慢悠悠道：“邵佳，我后来给她和她的公司都去了律师函。虽然官司打得拖泥带水，但最后该赔的赔，她也公开道歉了。她公司后来没有和她续约，她乖乖地低调了几年，现在倒是转型做演员了。啧，没想到又签了冯纭的公司……”
　　他瞟了李聿燃一眼。
　　“至于那个节目组，我还没来得及对他们做什么，他们自己就黄了，连第二季都没有。那个导演和制片，因为人品太差，后来在圈里被联合抵制，混得不怎么样。”
　　巢巡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还是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李聿燃微皱眉头，一边听着，一边继续观察巢巡。
　　巢巡的眼睛比一般人的要浅一些，是一种蜜般的琥珀色。配上眼下那颗细小的痣，他认真看着别人的时候，总会有种心惊动魄的味道。
　　那双眼睛这会儿看上去却像浸在了茶汤里，润润的，又泛着一点苦。
　　李聿燃突然有些拿不准自己的判断了。
　　他是真的不在意了吗？
　　李聿燃：“那你的名声……”
　　“名声是被塑造出来的东西。”巢巡说，“人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至于那些不愿意信的，任你上下长几百张嘴也说不清。我早就有觉悟了。”
　　几百张嘴……
　　李聿燃又从上至下地打量了一遍巢巡，从漂亮的眼睛淡色的唇，到还敷着冰袋的脚踝——那里正泛着淡淡的红——又移到唇，再移到端端正正拿着饼干，正放在大腿上的手。
　　那手很好看。李聿燃第一次见巢巡的时候就这么觉得。
　　巢巡有些疑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冷下脸道：“你在看什么？”
　　李聿燃收回目光，咳了一声：“没什么……也没见你长几百张嘴啊。”
　　他心想，你要是真有这种觉悟，又怎么会在台上的时候失神呢？
　　但他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车里安静了几秒。
　　巢巡从李聿燃的表情里读出了欲言又止，他挑眉：“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太任性、太失败了，脾气又差，到处得罪人？”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聿燃。
　　“不会。”李聿燃这次倒毫不犹豫，“我说过了，巢巡老师，你是我的偶像。你没有错，从头到尾，你都没有错。”
　　巢巡一怔，心脏很重很重地蹦了一下。
　　“不过……”李聿燃略微自嘲地揉了揉鼻子，“我本来以为，我已经挺了解你的了，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
　　“……”
　　巢巡瞥了他一眼，脑海中莫名其妙地闪过刚才在台上，这人破开窒息的空气向他走来，然后搂住自己的画面。
　　他不太自然地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别说这种奇怪的话。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替我解围。”
　　李聿燃看着他的侧脸，露出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很淡很温柔的笑。
　　“这是邵佳的事。”李聿燃说，“前面你经纪人说的，你和黄群，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