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近代现代）——江兑月

第12章 台上与台下
　　一切都准备就绪，节目终于开始录制。
　　巢巡要到中场才登台，所以前半场他都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下。丘朗知道他的习惯，特意挑了靠后一些的位置，把两人都藏在了阴影里。
　　“等会儿你从后面绕过去，尽量少和那群人打照面。”丘朗递给巢巡一只保温杯，“拿着，先喝点蜂蜜水润润嗓。”
　　巢巡点点头，伸手接过杯子。
　　丘朗斜眼瞧他，忍不住咕哝：“脸上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那造型师刚才真有给你好好上妆吗？”
　　巢巡假装没听见，抿了口水，目光看向前方：“你看台上。冯纭身边那个男的是谁？”
　　丘朗白他一眼，压低声音：“是这部剧的男主，卫新。”
　　大屏幕上正播着剧组花絮。冯纭和卫新在拍一段“双剑合璧”的镜头，两人来来回回NG了十来次，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主持人笑着圆场：“哇哦，怎么这么没默契？你俩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分不清左右的？”
　　底下观众笑声一片，卫新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丘朗说：“我前头不是说了？这剧组不太平。这个卫新最近飞升了，他原来拍这戏的时候还在三四线混，名义上是男一号，其实就是来给冯纭做配的。现在他的团队吵着要平番，不然就不配合所有的宣传。”
　　巢巡眯起眼。
　　按他的审美来说，这个卫新长得太“软”了，大眼睛配上高鼻梁，有些男生女相。
　　巢巡一哂：“那今天不还是来了。”
　　丘朗：“衡量下来，觉得开罪不起极鲸呗。”
　　台上，卫新板着脸不想接茬，另一个男人却抢过了话题。
　　“小纭很厉害的，她为了拍这个戏，专门去学了一段时间的剑术，是吧。”男人侧过身看着冯纭，语气极其熟稔，“我作为前辈都觉得小纭太能吃苦了。这么优秀，身段也好，下次还要继续合作啊。”
　　冯纭含蓄地笑了笑，看了男人一眼：“……谢谢张老师夸奖，有机会的话一定。”
　　巢巡敏感地觉得两人之间似乎不太对劲。
　　丘朗这时凑了过来，声音里透着鄙夷：“这人，剧里的男二，圈里出了名的喜欢揩油女演员。”
　　巢巡蹙眉：“冯纭怎么会同意和他一起拍戏？”
　　“冯纭也做不了主，他有大佬捧，每次都能带资进组。”丘朗摇头，“这人也是老油条了，不做什么实质性的事，就纯恶心人。”
　　巢巡眼神转冷，深吸了口气，又扫了眼角落里不发一言、看起来很低调的邵佳。
　　这样一个水深火热的剧组……但所有腌臜事，最后都会被包装成粉红色的糖衣，供人消遣。
　　而他很快也要变成里面的一员。
　　巢巡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他喝了口水，压下这种不适，眼神一转落到了某个人身上。
　　李聿燃作为冯纭现在炙手可热的绯闻对象，自然没少被主持人递话。
　　他的外型本来就足够优越——台上站的一堆人里，他是最高、最显眼的那个。肩宽腰窄，薄薄的衣料随着呼吸和肢体动作，隐隐透出底下紧实的线条。配上最近在山里拍戏晒出的浅麦色肌肤，整个人散发着极具张力的荷尔蒙。
　　巢巡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看着李聿燃游刃有余地接梗、微笑。这个人和他印象里的那个李聿燃好像完全不一样了，从一把站着不动也能窥见锋芒的刀，变成了一个安全、体贴、无懈可击的完美后辈。
　　他的眼神专注地看向冯纭，仿佛只装得下这一人。
　　巢巡摩挲着手里的杯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移开了目光。
　　逢场作戏。这是艺人的基本功罢了。他自己不想做，没理由要别人也不做。
　　“巢巡老师，您可以去后台准备了。”不知过了多久，巢巡的耳麦里传来了导演的声音。
　　巢巡收回思绪，准备起身。
　　丘朗却突然伸手拉了他一把，目光锐利：“你今天真没问题吧？不行的话，咱们就别全开麦了……”
　　巢巡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胡说什么呢。”
　　他从黑暗的通道走向后台，刚好与下半场需要换装的几个嘉宾擦肩而过。
　　卫新走在最前面，助理像护驾一样紧紧跟着。他刚才在游戏环节和冯纭配合得极差，全程臭脸，毫不意外地连输了三轮。
　　冯纭走在后面，倒是面色从容。经过巢巡身边时，她甚至还停下脚步，冲他笑了笑。
　　巢巡勾唇，也客气地点点头——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另一道视线。
　　李聿燃安静地站在角落，半个身子隐没在了阴影中。台上那副温和可靠的面具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脸上只剩下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巢巡。
　　巢巡脚步一顿，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径直走了过去。
　　舞台上的灯光彻底暗了下来。
　　随后，如深海潮汐般的幽蓝色光柱亮起。疏冷，克制，寂寥。
　　巢巡闭了闭眼，一步步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
　　李聿燃看着他，觉得他像一棵在夜色中挺立的冷杉。卫衣和外套被蓝光笼上了一层细腻的柔边，那领口有些大，露出里面一小片清晰的锁骨，和瓷白的细长脖颈。
　　风卷过的痕迹模糊不清
　　凭一盏孤独的灯
　　在岁月中独自前行
　　白骨生出了花在月光下凋敝
　　孤游的苍鹰把眼泪藏进风里
　　前路如何定义
　　时间会流去哪里
　　……
　　《沉入山河》不是一首可以靠高音炫技的歌。它的旋律空灵悠远，要求歌手在极其平缓的伴奏中展现出极致的情感控制力。
　　巢巡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他的声音太干净了，剥离了世俗的浮躁，如同一场静谧落下的大雪。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隐忍到了极致的悲意，一点一点地将众人淹没。
　　台下，丘朗原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听着听着，他那颗烦躁的心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丘朗在掌声里听到有人窃窃私语：“我操……这水平绝了吧？之前怎么听说他是个离了百万修音师不能活的录音室歌手？”
　　“说起来，我之前在网上还看过八卦，说他的金X奖是买回来的……”
　　“嘘，小点声！那边那个黑脸的好像是人家经纪人……别看了别看了！”
　　丘朗暗自磨牙。
　　台上的巢巡已经从沉浸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后退半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正准备按流程下台，一扭头，却发现女主持人满面春风地走了上来。
　　更让巢巡意外的是，她身后还跟着刚才已经下台、此刻换了一套衣服的冯纭。
　　女主持人将话筒指向观众席：“大家说，巢巡老师唱得好不好听？”
　　“好听——！”
　　“想不想再让巡哥多唱一点？”
　　尖叫声此起彼伏。
　　主持人转头看向巢巡，笑眯眯道：“这可是我们今晚的隐藏环节哦！小纭姐，你还没有告诉巡哥对不对？”
　　“其实我前面在化妆室暗示过巡哥啦。”冯纭走到巢巡身侧，冲人眨眨眼，“这首《沉入山河》是我亲自推荐给剧组制片人的。因为我真的非常喜欢……在围读剧本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一直在循环这首歌，觉得它和丁从影跳崖那场重头戏简直太契合了。”
　　巢巡不动声色，捏紧了话筒。
　　这番话听起来给足了面子，但他怎么可能听不出里面的潜台词？
　　冯纭在给自己立艺术品味高、对角色理解深、甚至能左右剧组OST选择的人设罢了。
　　他被当成了梯子，而且是相当好用的一把。
　　女主持人说：“原来是这样！看来小纭姐真的是我们巡哥的铁粉呢。”
　　“是啊，巢巡老师的作品我都很喜欢。”说着，冯纭眼中露出一点向往，“其实我心里最爱的白月光是《逃离下雨的冬天》。这首我每次去KTV都要点，是我拿手的金曲。”
　　“哇哦！我都不知道这个冷知识！音乐老师在吗？能不能立刻给个BGM？”主持人顺水推舟，语气夸张，“现场的观众朋友们，想不想听小纭姐和我们巡哥来一个神仙合唱？”
　　欢呼声再次掀翻棚顶。
　　冯纭侧过身，一双美目盈盈地望着巢巡，语气里带着撒娇：“那我班门弄斧，唱两句副歌吧。巡哥，可以给我这个面子吗？”
　　聚光灯下，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巢巡。这是赤裸裸的“赶鸭子上架”。如果巢巡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明天他耍大牌不给面子的通稿就能满天飞。
　　台下的丘朗已经站了起来，冲巢巡比划了一个你看着办的手势。
　　巢巡沉吟了不到半秒。
　　他看着冯纭那张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漂亮脸蛋，忍着胃里突如其来的抽痛，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可以啊。”他举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语气带着调侃，“不过只能唱三句。超过三句我也没办法了，那得找我公司谈。”
　　冯纭眼神一暗，两人在升起的旋律中把话筒举到嘴边。
　　唱到第四句的尾音时，巢巡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哎呀，不小心超过三句了。等下记得找我经纪人商量版权费，就说我同意了——看在小纭姐的面子上，打个九八折。”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大笑。
　　“哇！巡哥！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会讲冷笑话！”主持人笑得直不起腰。
　　冯纭故作生气，伸手轻拍巢巡：“巡哥，你怎么能这样！”
　　巢巡也跟着笑，目光掠过冯纭，掠过观众席。
　　远远地，他看到李聿燃还在刚才的位置。
　　那人抱着手臂，眉宇间似乎有些冷意。


第13章 乱作一团
　　巢巡没工夫去想李聿燃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节目很快进入到了最后一个“你画我猜”的游戏环节，所有人都回到了舞台上。
　　连着唱了两首歌，又应付了冯纭，巢巡只觉得精气神少了一大截。可是……他扫了眼跟在众人身后的邵佳。
　　那边还有个未知的麻烦，已经按捺半天了。如果黄哥真有什么打算，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机会。
　　巢巡又揉了揉不太舒服的胃。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点东西，现在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快点结束吧。
　　他刚生出这念头，眼皮突然一跳。
　　耳边只听主持人高昂的声音宣布：“……和巢巡老师一组的是——邵佳！”